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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疏勒 酒里有东西 ...


  •   六月廿九,暑气正盛。

      大明宫北阙高耸,丹墙金瓦在暮色下层层铺开。宫道清扫三遍,洒水压尘。自午后起,宫门戒严,内外侍卫换了两班,连廊下的宫灯都提前点起。

      麟德殿乃天子宴万国之所。

      殿阔如海,梁柱高悬,朱漆描金,藻井繁密。殿前玉阶九重,左右列旗,宫乐先起,声声如潮。

      疏勒虽不过西域一隅,却占丝道要冲。

      其地通商路,接胡汉,出良马,擅骑射。铁骑迅疾,弯刀锋利,数次边境冲突,虽未成大战,却足以牵动西北军心。

      此番疏勒太子与嫡长公主亲至京畿,名为修好,实则试探。

      皇帝自然要给足体面。

      -

      眼下麟德殿前,玉阶铺展如水。

      申时将尽,殿中已灯火通明。宫人执长烛立于梁柱之后,烛影映在描金斗拱上,层层叠叠,似浮动的波光。

      殿内铺设青锦地衣,踩上去无声,唯有衣袂轻拂,偶有玉佩相击的清响。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宗室在东,勋贵在西,女眷另设高台隔帷而坐。殿中中央空出大片地面,待歌舞进退。

      先入殿的是礼部官员,随后疏勒使团依次而入。

      殿中乐声一转,胡角低回。

      只见西侧玉阶下,疏勒太子伊那穆萨弥率众缓步而上。

      其人身形高峻,肤色略深,着窄袖长袍,袍色深青近墨,衣缘绣着异域卷草纹,腰间佩弯刀一柄,刀鞘镶银,步履沉稳有力。

      其后半步,是嫡长公主伊那穆娑罗。

      她着一袭浅金薄纱长衣,内衬石榴红细锦,腰束窄带,发梳高髻,鬓边垂下细细银链,链末缀着小小宝石,随步轻晃。

      灯火映照之下,肤色白净而透光,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眼尾略挑,带着几分天生的艳与锐。

      二人行至殿中三步外,停。

      礼部官唱名,声如洪钟:

      “疏勒王储——伊那穆萨弥。”

      “疏勒嫡长公主——伊那穆娑罗。”

      只见萨弥先行其国之礼。

      他右手抚胸,俯身一礼,额微低,却不至于跪地,姿态庄重。

      娑罗公主随后跪下,双手平举,额贴地衣,行的是较为恭谨之礼。

      殿中一时寂静,只听得衣料摩擦声轻响。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神色温和,语气却淡:“远道而来,劳苦。”

      萨弥以汉语答礼,虽略带异域口音,却吐字清晰:“奉父王之命,愿与大渊修睦。”

      身旁的长兄正与皇帝说话,目光平平,可那娑罗公主抬头时,目光微微一扫殿内。

      倒像是在挑人一般。

      顾言念今儿个坐得靠前,自然将这眼神看在眼里,她再遥遥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温玉,后者回以一个放心的眼神,她这才收回目光,侧目与安康长公主说起话来。

      安康长公主今日兴致极好。

      她身着绛紫大袖宫装,袖口绣云鹤纹,发间凤钗不甚张扬,却处处端稳。

      其实今日顾言念本来坐在下首,与顾夫人坐在一处,可安康长公主是一早听说儿媳妇也要来,早早就派人把顾言念领到了前头来。

      见她回神,安康长公主夹了一箸鲈鱼,放到顾言念碗中。

      “这道清蒸鲈鱼,今日御膳房新起的法子,用的是江南早汛鱼,肉嫩。”她语气温和,“你尝尝。”

      顾言念忙双手托碗接下,轻声道:“殿下已替臣女添了许多,臣女实在吃不下了。”

      安康长公主笑了一声。

      “你难得入宫一次。”她道,“宫里虽规矩多,拘束人,可这御膳房的手艺,却不是外头能常吃到的。”

      她又示意宫人添上一盏甜羹。

      “这一盏杏酪,调得极细,甜而不腻。你试试。”

      顾言念原本只想浅尝几口,见她如此盛情,心中一暖,也不好再推,只得低头应了。

      “多谢殿下。”

      安康长公主瞧着她,越瞧越欢喜。

      她这一辈子在宫里沉浮,见过太多端庄得刻板的闺秀,也见过过分张扬的世家女,倒是顾言念这样——明里爽直,暗里沉稳,叫人觉得贴心。

      “慢些吃。”长公主低声道,“殿中人多,眼也多,别总盯着看。”

      这话说得轻,却不全是说菜。

      顾言念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安康长公主并未看她,只将盏中酒轻轻一晃,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言念心里明白过来。

      方才她看娑罗公主看得太久了。

      她忙收回目光,低头舀了一匙杏酪,舌尖甜腻,却压不住心底那一点浮动。

      殿中已酒过两巡。

      乐声渐转欢快,几位年轻勋贵被点名献舞助兴,殿内气氛愈发松动。

      就在此时,礼部尚书再次出列,手中金册高举。

      殿中声音稍静。

      皇帝神色如常,缓声道:“疏勒远来,情意诚挚。朕已与谢太傅议定一门亲事,以谢氏女许配疏勒宗室,永结两国之好。”

      殿中众人齐声称善。

      萨弥太子起身,行礼谢恩,姿态端稳。

      娑罗公主却在众人目光纷乱之际,抬头再度看向宗室席。

      这一次,她的目光比先前更直。

      顾言念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落在温玉身上。

      顾言念握着玉匙的手顿了一顿,杏酪在盏中轻轻晃开一圈涟漪。

      她垂下眼,似无意般再抬头时,果然见温玉似并未察觉娑罗公主那一眼,只与定国公低声说了句什么,唇角微弯。

      顾言念心里却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烦意。

      安康长公主在一旁看得分明,却只端盏轻啜,不动声色。

      殿中酒至第三巡。

      皇帝忽然抬手,乐声渐缓。众人齐齐敛容。

      “温卿。”他笑意温和,却目光沉沉,“你酒量不浅,今夜远客在座,朕与你共饮一杯。”

      此言一出,殿中微有波动。

      温玉起身,行礼不急不缓:“臣不敢当。”

      皇帝却已示意内侍斟满两盏。玉盏晶莹,酒色清透,在灯下如一泓秋水。

      顾言念心口忽地一紧。

      皇帝平日并非爱与臣子推杯换盏之人,尤其是此等大宴之上。她抬眸看向温玉,心中念头一闪——

      怎么忽然要饮酒?

      温玉已举盏上前,隔着几级玉阶,与皇帝对饮。二人一饮而尽。

      殿中齐声称贺。

      温玉落座时,脸上已微微泛红。

      顾言念看得清楚——那红并非酒意初上那般浅淡,而是自颈侧往上蔓延,连耳根都染了色。

      她心里忽然一沉。

      温玉应当是酒量不浅,青梧寨成亲那次,他喝了那样烈的一碗酒都不曾有事。方才不过一杯,怎会这般?

      她再看去,只见温玉侧身与一个朝臣说了两句话,又夹了一箸菜,似无事人般。

      可再转眼——

      他面色已红得不寻常。

      定国公似也察觉,低声问了一句。温玉轻轻摇头,却抬手按了按额角。

      顾言念指尖发凉。

      就在此时,温玉起身,向御座方向拱手:“臣微觉不适,愿先退下片刻。”

      皇帝似笑非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缓缓点头:“去罢。”

      顾言念心中越发不安。

      她虽低着头,眼却再也离不开宗室席那一处空出来的位置。温玉已随内侍退至殿侧,衣摆在灯影里掠过一抹暗色,便消失在层层帷幕后。

      殿中乐声复起,舞姬旋身而入,长袖翻飞,鼓点如雷。可顾言念只觉那声声鼓点像敲在自己心上,一下一下,沉闷又急促。

      她想起方才那一盏酒。

      想起皇帝那一瞬停顿的目光。

      想起娑罗公主那一眼直直落在温玉身上。

      越想越觉得不对。

      安康长公主在旁瞧她神色,手中玉盏轻轻晃了一下,似漫不经心地问:“念念,可热?”

      顾言念一怔,随即轻声道:“殿中闷了些。”

      安康长公主嗯了一声,未再多问,却忽然侧头,对身旁老嬷嬷低低吩咐了两句。

      声音极轻。

      顾言念听不真切,只见嬷嬷点头,目光沉稳。

      片刻后,安康长公主抬声与皇帝闲话几句,似无意间提到顾言念脸色不佳,想让她出去透口气。

      皇帝含笑应允。

      顾言念起身,敛裙行礼。

      心中却早已乱作一团。

      她不敢走得太快。宫中廊道纵横,灯火高悬,侍卫立于暗处,影子拉得极长。

      今日所穿宫装宽袖曳地,行动本就不便,若再匆忙,反倒引人注目。

      老嬷嬷在前引路,脚步稳而不急。

      顾言念压低声音:“世子往何处去了?”

      嬷嬷答得极淡:“多半往偏殿醒酒。麟德殿后过竹林,有一处供宗室歇息。”

      顾言念闻言,心口愈发沉重。

      “偏殿?”她低声重复一句,脚步却已不自觉快了半分。

      竹林在夜风里微微摇动,灯火被枝叶切割成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水纹。廊道幽深,宫墙高耸,偶有巡夜的禁卫远远站着,甲胄在灯下泛出冷光。

      顾言念强自压着心绪,不敢露出半分急色。

      老嬷嬷在前,声音低而稳:“姑娘莫慌。世子自幼在宫中出入,若真有不适,也会择妥当之处。”

      这话说得像安慰,却又像提醒。

      顾言念却想——正因他自幼出入宫中,才更知道什么局该入,什么局该演。

      她越想越不安。

      行至竹林转角,忽见前方一抹浅金色身影闪过。

      顾言念脚下一顿。

      那身影纤细,裙摆在夜色里一闪而没,正是娑罗公主。

      她并未循正道,反而沿着侧廊往深处去。

      顾言念心里“咯噔”一声。

      怕什么来什么。

      她压低声音:“嬷嬷,可还有别的路通偏殿?”

      老嬷嬷抬眼望了一眼前方,语气不变:“有。竹林后侧小径,更近。”

      她未多解释,便转了方向。

      顾言念紧随其后。

      小径窄而静,石阶微湿,踩上去几乎无声。竹影重重压下来,将夜色压得更低。

      行至一处矮墙后,老嬷嬷停住,轻声道:“前头便是。”

      顾言念抬头。

      偏殿门半掩,烛火透出一线光。

      她几乎是推门而入。

      殿内酒气尚未散去。

      温玉半倚在案边,衣领微松,发丝散了一缕落在额侧。面色绯红,眼神微散。

      看上去,像醉得不轻。

      顾言念心口一紧,几步上前。

      “温伯衡。”

      温玉缓缓抬头。

      似未看清来人,抬手欲推。

      待目光落在她脸上,动作忽然一滞。

      “念念……”

      他本来是半伏在案沿,指节抵着额角,听见她唤,才慢慢抬起头来。烛光在他眼睫上抖着,映得那双眸子一时分不清清醒还是迷离。顾言念只当他真是难受,忙伸手去扶。

      谁知她的手才碰到他肩头,他就顺势往前一倾,整个人几乎扑到她怀里。

      衣襟带着热气与淡淡酒香,压得她胸口一闷。

      “念念,你来了……”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竟还带着一点委屈似的。

      顾言念被他这一下撞得后退半步,脚尖在地衣上滑了滑,才稳住身形。她扶着他,却又不敢真叫他靠死,怕他一头栽下去磕了案角。

      “你——”她咬牙,压着声,“不是叫你小心些么?不过同陛下饮了一盏,你就成这样?”

      温玉像没听见,只把额头抵在她肩窝,呼吸滚烫。

      顾言念心里一急,抬手去摸他脸。

      指腹一触,果然热得惊人,连耳根都烫得发红。她眉心一拧,心里那点不安立时翻成了火——这红,太不像单单酒上脸。

      “莫不是——”她声音发紧,“酒里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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