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有 ...

  •   ——有序的世界,才是美丽的。

      他没有做梦。

      即使失去意识,大脑细胞仍在高强度活跃,就这么清醒而被动地,接受潜意识大量混乱信息的爆发。

      风暴中间,记忆碎片不断冲击,锋利地切割、刺痛神经。

      乌云密布的海面,翻肚皮的死鱼,生蛆的死老鼠,苍老浑浊的眼球……

      不经意凝视过的东西,都堆在某个角落。

      现在垃圾桶翻倒,一股脑全倾泻出来。

      其实也不完全是糟糕恶臭的东西,再怎么样,垃圾桶里也是能找出点有价值,还能用得过去的东西。

      一阵风、一句话、一丝烟火气味;

      发高烧时温柔的声音、脱水干涩的苹果,很多个孤独恐惧的深夜;

      拥挤闷热的船舱,不到天亮就要醒来干活的黎明,缝隙里活动的蟑螂;

      光鲜的行人,低头就能看到连鞋也没有的自己,双脚缩起的窘迫;

      每天打扫脏污,经过一夜风干的呕吐物要用手才能抠掉,他不明白能吃那么多好东西为什么舍得吐出来。

      富人擦鞋会挑漂亮的小男孩,而他的脑袋会用来当脚垫。

      久而久之,他习惯总盯着一个地方。

      熙熙攘攘,挤满人的码头和游轮,不会有哪双眼睛特地去跟脚边的‘虫子’对视。

      所以这些记忆的视角,总是矮而静止的。

      一无所获的时候,每天都在挨饿。

      他还偷过客人剩在餐桌上的食物,藏了很久,找到机会躲起来吃的。

      很多事情其实不应该记得那么清晰。

      能够存放下来,想必这些不起眼的小事,确实引发过情绪地震。

      与此后的痛苦相比起来,这样的记忆居然也能咀嚼出几丝甜味。

      那夜被带走之后,就彻底被噩梦洗刷。

      哭出声的人被教官吊起来反复浸水缸,直到没有声音。

      敢逃跑的,就被锁进水塘底下的铁牢里,站也站不直,溃烂的伤口跟排泄物浸泡,全是水蛭蛆虫,而他们每天都在头上经过。

      听那痛苦的哭声、闻到日渐恶臭的气味。

      漫长漫长的黑夜,几十人挤在透不过气的仓库房,永远饥饿、痛苦、无休止地害怕。

      其他人在噩梦中哭泣,呢喃着父母亲人。

      他心里也想妈妈。

      生涩,又茫然地,向这个称呼求救。

      每天都在死人。

      夜晚也许还躺在隔壁,白天就变成冰冷僵硬的肉块。

      他们会和尸体睡在一块儿。

      在无孔不入的恶臭中,谁也没有发出半点动静,无比清晰地听着蛆虫大快朵颐,在肉快活地穿行钻洞,像在耳膜里蛄蛹摩擦的声音,熬过黑夜。

      躺在木板上,就像一具具活着的尸体,精神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直到尸骸腐化期结束,蛆虫一批又一批羽化,他们也会在破碎中重建,变得面目全非。

      0511、0511

      教官和研究员,冷冰冰地点数字,代表他。

      当然,免不了花样百出的蔑称。

      在封锁的基地里,每件商品都清晰标注价值,自然除了上等货以外都是贱品、垃圾、废物。

      之后,逐渐有人开始统一喊他:yaalin。

      也许觉得用这个名字叫他代表着向身份非凡的高层表忠心,羞辱力格外强,所以喊出来的人,神情总会多几分志得意满。

      但其实算得上好听了。

      爬虫而已,他根本无动于衷。

      过去,所有骂生-殖器的脏话,就是他的名字。

      难听。

      在年幼模糊的记忆中,也曾烙下心理阴影。

      所以他从来缄口不说任何带脏的话,不提下半身。

      青春期身体发育,性激素增长促使性-器官发育成熟。那个时期,雨林基地随处可闻追着生-殖器调笑取乐的声音,随处可见轮J群-交的场面。

      他仍然对生殖器感到作呕。

      在残酷的人体实验训练中,人的思想和身躯被解体分离,反复碾碎。

      灵魂,精神

      良知、道德、审美、欲望

      对世界、外物、生命等所有的情感和观念都彻底被摧毁。

      所有人都不再像人。

      所有人都不正常。

      在他身上,连性-欲也被粉碎。

      从成功杀掉第一个人开始,很多东西就猝然崩塌。

      眼睛还是同样的眼睛,但看着世界的态度却已经天翻地覆,万劫不复。

      杀过一个,意味着所有都可以杀。

      手上挂的人命太多,生命变得无足轻重,随时能够剥夺的时候,就再也难以对活在街道上随处可见的生物产生波澜。

      连正常的认知都没有,何况想做-爱。

      事实上,到了后期,存活下来的除去少数几个性瘾,大多数都是阳痿和性冷淡。

      16岁之前,他也是。

      无比漫长又混乱污糟的记忆碎片,像过载的下水道,没完没了地涌流成河。

      他在黏稠腥臭的河流中久久伫立,没有河岸,没有能着陆的地方。

      具象化的记忆仿佛长了无数的利齿,不断啃咬他的血肉,顺着躯干往上爬。

      像水牢里的水蛭和食人鱼。

      这应当是足以致使人精神崩溃的疼痛。

      可阈值最高峰早就留在每一份记忆里,纵使再次旁观,惊心动魄,人早就不是当时那个人,不会完整复刻同一份疼痛。

      持久地等待,或许流转过无数个日夜,重新咀嚼了一遍过往,跟烂掉的苹果芯没什么两样。

      河流终于逐渐过渡到明亮、干净的画面。

      很清晰的分水岭。

      麻木的感官仿佛受到水波拂过。

      冲刷过来的信息,频繁、开始大量被同一个人所填充。

      死亡之中,出现了生命。

      各种各样的动态,表情,从年轻过渡到成熟的模样,一样的长相,一样的灵魂。

      散发着香味。

      而这恰恰是由他一手保护、圈禁起来的。

      ——透过卫旻,他重新认识世界。

      遭遇那场暗杀后,卫旻重伤导致身体残疾,曾卧床休养将近1年。

      他跟随着来到华国,没有出现在卫旻面前。

      不主动,不选择。

      蛰伏,窥视。

      才符合他的喜好。

      视线透过病房那扇窗户,可以将卫旻大部分日常生活收入眼底。

      夜深时他经常梦魇惊醒,仓皇失色。

      在人后饱受身体和精神的痛苦折磨,又在房门被打开的瞬间,收拾所有灰暗,微笑着对进来的每一个人说谢谢。

      在新手护士紧张碰掉药盒时,他歪着身体吃力地一颗一颗帮手捡起吹干净,用温水吞服,平和稳定。

      等电梯时,他撑着助步器发白的关节,避让老年人和年幼小孩,疼得冷汗湿润鬓角。

      驾车行驶无人的路段,他会在绿灯闪烁时减速,停驻在斑马线之前,重新等待90秒红灯读数结束。

      被血亲处心积虑谋害,哪怕被挑衅得悲愤交加,他仍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抓起果盘的刀攻击伤人,而是选择报警,用冷淡的言语嘲讽得对方恼羞成怒。

      卫旻的生活中,没有失常、没有暴力。

      尽管在无人处失落颓然、辗转崩溃。

      打开门走到阳光下,站在人前永远都是整洁、温和、体面的模样。

      他对谁都习惯说‘谢谢’,‘不好意思’。

      自己身上所遭受的厄运和不公,倒霉和挫折,都被收拾理清,妥善管理约束,不会张牙舞爪溢出来,牵连身边无辜的人半点。

      即便他拥有着不低的地位,即便他的精神几近被压垮,仍率先察觉到将热咖啡失手打翻的助理状态不对,分神去公正处理了性骚扰她的高层管理。

      他人的苦痛和感受,环境的错误修正,是优先处理的。

      做任务的间隙,他总会注视卫旻。

      有时在电视报道时驻足。

      有时在他对面房间。

      有时在他楼下。

      有时他们擦肩而过。

      有时,就在他背后……

      最近的时候,他们的距离只有不到3㎝。

      那天站在电梯里,卫旻的西装衬衫底下被烫出红印。

      而那一刻,他似乎也能感受到胸口的热度。

      卫旻。

      卫旻,卫旻,卫旻……

      ——你从来没有真正逃离过。

      从雨林的黑夜中爬出来的那只yaalin,循着你的踪迹,盘踞在你所路过的每一处阴影里,用视线肆无忌惮地舔舐你。

      每分每秒。

      不论过往如何不堪,经过淘汰后留存下来的‘毒物’投入人类社会中都是一件威力不可小觑的大杀器。

      卫家内部争权,被逼得触底反击那天,卫旻为他准备了大量的枪支弹药。

      他以为他也开始失控。

      但杀掉他的大哥卫荣的时候,却没有预料中复仇的快意。

      看着频频对自己下毒手的仇人横尸在面前,卫旻红着眼眶,很狼狈。

      于是他发问:

      “你想反悔。”

      人的情感很复杂,其实不乏买凶杀人之后又悔单,承受不住愧疚与罪恶感,就将矛头转向他们这些工具的雇主。

      卫旻可能也需要憎恶地发泄一通。

      “没有。”

      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入耳机。

      那你为什么难过。

      当你对一个人产生到要把他彻底从世界上抹消的杀意,为什么还会痛苦到流泪。

      他没有真的问出口。

      然而,卫旻不知是懂得读懂人心,还是凑巧顺势剖析坦白,说:

      “他做的恶事太多,无法挽回。”

      不论是走私贩毒、□□,还是涉入人口贩卖,都是罪大恶极。

      卫荣很早就已经入了外籍,对他的审判会相当棘手且麻烦,大概率还有脱罪的可能。

      “卫荣,必须死。”

      不死他也救不活了,他想。

      但卫旻还接着说了句:“谢谢你。”

      那天的风大,反倒好像对面在室内中的卫旻被吹到,耳机里的声音还有点没平复的震颤。

      他很少相信实质有效信息之外的话语,能减少很多干扰和迷惑,但卫旻的话还是让他不由得主动开口:

      “三楼的衣柜里那对姐弟,顺便处理吗。”

      可能也有些上头了。

      可卫旻说:“不,不用。”

      “他们已经成年。”无效的废话,他仍提醒卫旻。

      哪怕是直系叔伯亲戚,能靠金钱和权力去周旋转圜的,卫旻都没有选择去保住他们。

      卫家被清理得几乎就剩个空壳,顺带处理干净这两个,在他看来理所应当。

      卫旻表示明白,嗯声之后,依然拒绝:“之后我会安排他们去国外读书,大人的恩怨,不关他们的事。”

      “我会负责管教好他们的。”

      卫旻坚定地,为此事画下终止线。

      那是他首次开口主动揽活。

      也是头一次,退已经上膛的子弹。

      ……

      之后,卫旻仍然会为他购置大批昂贵先进的武器。

      不过问,不要求,做着最周全的支撑和准备,越过曾经不会跨越的秩序。

      很聪明,并且高级的策略。

      也许真有一天,自己会被他渗透、笼络。

      卫旻应当是无比贪婪的。他想。

      胃口最大的捕食者,就是这样不动声色,耐心十足地等待着一击必杀。

      没人比他这个yaalin更明白此道。

      可,

      那些枪支弹药,很多时候还是要退下来。

      卫旻最常做的,居然是拒绝。

      “她要杀你。”

      刚被投毒,险些出事的卫旻说:“只放了一半,不会致命。她只是被人拿孩子要挟迫不得已,交给警方处理吧?”

      “他要杀你。”

      差点被司机刺伤,刚摔倒起来的卫旻摇摇头,说:“已经被打成这样,接下来走程序处理就可以了,我没事。”

      卫旻的生活依然在继续。

      不必、不用、算了。

      排队、等待、按顺序、走流程。

      随手帮助老弱妇孺,接受好意则答谢,做错事情就道歉补偿。

      被媒体围攻,被人恶意造谣污蔑,当面辱骂,经过漫长的舆论风波,卫旻全都一手整顿处理。

      他们捆绑共生,却并不时刻相伴在一起;

      他们在人海中错身而过,不曾对视,却在夜晚中缠绵;

      交谈时只论及生死,同时也唇舌相交,入侵敏-感脆弱的黏膜。

      哪怕裸裎相拥,也不亲密。

      “不杀人,你买这么多枪给我做什么。”

      按这种使用率,恐怕10年下来枪管膛线都还是九成新的。

      他费解。

      而卫旻刚丢掉削好的苹果皮,弯腰顺手捡起垃圾桶旁边的碎纸片,扔进去。

      说:

      “我只是想表示,你开的每一枪,都算我的责任。”

      ……

      很难以形容。

      一种新的感觉产生。

      刺激他的感官。

      所以每次‘过热’的时候,他会去找卫旻。

      无数次濒临失控,早已习惯扭曲景象的双眼,唯有在注视卫旻的时候,崩坏的秩序得以重建。

      太阳准时起落,风吹往应去的方向,花草绿植在水泥森林中,带着期许努力生长。

      一条条白线划过,规整地排列。

      在红灯疯狂闪烁,在暴虐的杀意冲动中,他会停下脚步,退下枪里的子弹,等待着绿灯的信号。

      而绿灯的对面,是卫旻。

      秩序,

      拥有秩序的,正常社会的模样。

      如此,动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