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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一定是在做梦(二) 陆燃确实有 ...

  •   陆燃确实有时候会自己剪头发,不对,严格来说,是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剪剪分叉。分叉的头发尖掉在白色的洗手池里,像黑色的鱼刺。

      每每看得陆泉直拧起眉头。

      “你这什么表情,不信我?”

      额头被她用手指一按,陆泉吧嗒一声坐到地板上。

      “我做过的发型比你的头发还多,起来。”

      陆泉摸了摸已经盖到后颈的头发,满脸怀疑地瞧着她去卧室找剪刀,一会儿又从卫生间钻出来,兴致勃勃地矮身从橱柜里抽出一张半透明的大垃圾袋,哗啦哗啦展开。

      “?”

      “小卷毛,快过来!”

      很快,这张大垃圾袋就严密地在陆泉脖子上围了一圈,再用胶带黏住。陆泉坐在椅子上,用脚踢了踢这半透明的“披风”。

      用垃圾袋?真亏她想得出来诶,这要是被外婆看见了,最起码被念叨一个星期!

      陆泉觉得好玩极了,总想站起来蹦几下,但一对上陆燃,她立即摆出一副被逼无奈的表情。

      于是,她垮着脸,盯着镜子里的陆燃给她上半边的头发左右各扎了一个小揪揪,然后用手指夹齐下面的头发,手法竟然挺像模像样的。

      陆泉别着眼睛一眨不眨,耳朵突然被剪刀蹭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害怕,便听咔嚓一声,一簇头发掉在透明披风上,滑滑梯似地沙沙掉下去了。

      “别动,头摆正了。”

      追过去看的头被陆燃强行掰正,她没注意,有些尖的指甲刺到陆泉头皮,陆泉立即啊了一声。

      “戳到你了?”陆燃连忙拿开剪刀去检查她的耳朵和脸,“没有啊。”

      陆泉的小脑袋被她摆弄来摆弄去,抱怨的话涌动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以往的经验告诉她,大人们根本听不进小孩子的话,说了还要被教训,烦人。

      说到底大人们都一样,外婆喜欢吃桃子,就以给她买桃子当借口天天买。陆燃想给人做造型,于是拿她练手剪头发,无聊。

      不过——陆泉又忍不住有些新奇,相处了两个月,难得看到她这么有活力的样子。

      陆燃总是很忙、很累,平面模特的工作时间不固定,通宵或是凌晨去拍摄现场也是常事。有时候晚上还要上课,回来的时候陆泉大多已经睡着了。如果没睡着,就能看见陆燃一声不吭地进门,甩掉鞋子,干错利落地躺到地板上,半天只能听见呼吸声。

      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时,陆泉条件反射地感到恐惧,大人们心情不好,最先倒霉的总是孩子。她大气不敢喘地关掉电视,小心翼翼地准备溜回卧室。

      “吃饭了吗。”

      电视没了声音,小小的屋子顿时静得让人异常陌生,低低的声音从地板上响起,陆泉像在椅子边罚站般僵住,“吃了。”

      “又是路边摊?”

      “……”

      “还饿吗?”

      陆泉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正决定摇摇头。

      陆燃挪开手臂,盘腿坐起来,垂下脸给自己捏腿,“我买了鸡腿便当,扔门口了,饿了就去吃。”

      “哦。”陆泉敏感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迷,也不管饿不饿,自行走过去拿了。

      陆燃买的便当是餐馆做的,比便利店的好吃十倍。可不饿的时候,再香也是吃不下的。陆泉埋着脸,努力啃了大半,实在吃不下了,便一边假嚼,一边偷眼看对面拿了杯酸奶在吃的陆燃。

      陆燃吃的是无糖酸奶,陆泉偷吃过一口被酸腻得怀疑人生,当即把它定义为世界上最不配称为食物的东西。而陆燃每天在吃,眉头也不皱一下。

      真怀疑她的舌头有没有烂掉。

      肚子撑得难受,感觉陆燃不会发火后,陆泉的胆子又大起来,她放下鸡腿,“我吃不下了。”

      没多少表情的陆燃像打盹被惊醒一样,慢半拍地哦了一声,“那怎么办。”

      她看了看已经变空的酸奶盒,有一瞬间变得很无措,愣愣得近乎懵懂,“给我吧。”

      于是,陆泉就这样看着她接过便当盒和筷子,一口一口吃得仔仔细细干干净净,默不作声地,好像世界上只剩她一个人般地在吃饭。

      那一刻,陆泉对这个人好奇起来。

      很高、很瘦、很冷淡,嘴坏话少没表情,心情基本不好,但也不会迁怒小孩。不念叨,不崩溃,做事利落,经常任性——还有些时候,看上去很习惯寂寞。

      “那个什么小雅也在临平公立小学,到时候你们能一起上下学。”

      剪刀的咔嚓咔嚓声逐渐变得熟练,为别人服务的人看上去却乐在其中,话也多了起来。

      是啊,更省得你接送了呢!

      一见她开心,陆泉就控制不住地闹起别扭,“你在我耳边叽里呱啦的,好吵啊。”

      “见识少,化妆师理发师哪个不会聊天,忍着。”

      哼!

      “我刚看你校服有点大,一会儿帮你改改。”

      “不要!我很快就长高了,不要改!”

      “也是,你这个年纪的小鬼确实长得快。头低下去。”陆燃把陆泉的小脑袋按下去点,“你也是运气好,现在公立小学中学都免费,不然我可养不起你。”

      陆泉只在意前半句,埋着头瓮声瓮气地问:“我以后能比你高吗?”

      陆燃立即笑了声,“想得美,你爸可没我爸高。”

      对陆泉来说,一旦触及到妈妈爸爸的话题就没什么好事,接下来身边的人不是吵架就是打架,很多复杂的眼神锥子般扎到她身上。快活了两个月,因为这句话,那些糟糕的情绪突然死灰复燃涌上心头。

      “……好像你见过我爸一样。”陆泉低低开口。

      “当然,一个搞销售的小白脸,你长得还挺像他。”

      陆燃用刮毛刀把她后颈上的发渣剃掉,剃完了让她抬头,见她不动,正疑惑着,就被镜中小女孩愤怒的眼神逗笑了,“你个不孝女,说你像你爸还生气了?”

      “你还像你爸呢!”

      忍无可忍的陆泉猛地暴起,发起一阵旋转甩头攻击!顿时碎发乱飞,椅子被一脚蹬开。

      陆燃不防,下意识甩开剪刀,砸到浴缸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实在躲不开只好钳住暴怒的陆泉双双倒在地上,被小女孩刚剪的短发直戳脖子。

      “哈哈哈哈,痒死了,快起来!”

      “你道歉!道歉!”

      “道什么歉、好好好,我道歉!”

      “你没有!!!”

      新仇旧恨加起来,陆泉使出浑身解数,又抓又咬,结果一头砸在她坚硬的锁骨上,当场头晕眼花。

      “疼死了、”

      陆泉晕乎乎地倒在陆燃怀里,能闻到逐渐熟悉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合的气味,“你可恶…!”

      “嗯嗯嗯,我最可恶,我最坏。”

      陆燃嘶了一声揉起锁骨,抱着她坐起身,“赶紧消气,不然冰箱里的西瓜我一个人全吃了。”

      “不行!我也要吃、”

      有手指抵上陆泉额头,揉得她一阵龇牙咧嘴,“疼嗯——!”

      陆燃解开透明披风,把叽哇乱叫的陆泉打横架住,像制住一只不爱洗澡的大型犬,一路放到厨房的餐桌上。

      陆泉闭眼皱脸,躺到桌上又是一顿干嚎乱蹬,好一会儿没听到别的动静,悄悄睁开眼,正对上陆燃俯身瞧她的、看好戏的眼睛。

      “……”

      陆泉脸上有些烧,像只脱水的海星慢慢收敛了四肢。

      “噗嗤、”

      陆燃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拉着陆泉起身,并捡起掉在地上的湿巾帮她擦黏在脖子上的碎发。

      从左边抹右边,嘴角噬着笑,一个人闷着乐。

      莫名其妙……陆泉瞪着她,也没等到几句责备,她真搞不懂这个人。

      “你真的、见过我爸?”

      “嗯。”陆燃把擦完的湿巾团一团丢掉,整理起自己被弄乱的头发。

      陆泉有好多好多想问的,可始终被一股恐惧拉住,怎么也问不出口。

      “要不要吃西瓜?”

      “要!”陆泉立即回神。

      冰箱打开,陆燃捧着西瓜去切,“吃完了和我一起去卫生间收拾头发。”

      自那以后,陆燃帮她剪头发就成了一个习惯,也是她们相处最集中、说话最多的时间。

      陆泉还发现陆燃有一个神奇的本领,再大惊小怪、狗血离奇的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会变得平淡无奇,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如陆燃的爸爸姓何,是个牙科医生,她们的妈妈是个语文老师,叫陆秋庭。何家是镇上的医生世家,有钱有面,外婆为此使出浑身解数逼女儿就范。陆秋庭本来打算留在盛京就职,但因结婚只得困居小镇。

      陆秋庭人美工作好,何家喜得美媳,即便上嫁,也是一段小镇皆知的美谈。

      所以,也没人会在乎一个女人被逐渐磋磨、扭曲、乃至无处安放的生命力。

      她出轨了。

      出轨了一个长得不错的年轻推销员。

      陆燃那时正在高三的关键时期,但她放弃了升学,毅然离家去工作了。

      “我爸不打人,但每次都能把人逼疯。我也受不了我妈,就跑了。”

      公寓卫生间的地面是瓷砖铺的,难免有碎发卡进缝隙里,每次剪完头发,陆泉都会和她一起,趴在地上用胶带去粘。

      陆燃的语气风轻云淡,很难让陆泉产生这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实感。妈妈也好,爸爸也好,依然是一张记忆里的照片,可能只是变清晰了些。

      比起他们,她更关心陆燃,“你一个人来盛京吗?有钱吗?不害怕吗?”

      听到这话,蹲在旁边的陆燃奇异地看她一眼,兀自笑了笑,顶起的肩膀好像悄悄放松了些,不作声地继续去粘碎发。

      陆泉本来在等她回答,见她的肩胛骨动来动去的,忍不住想伸手抓一抓那块凸起的骨头,摸一摸它的形状。

      在她蠢蠢欲动之际,陆燃忽然低声说道:“如果回到那时候,我大概还是会选择离开。唯一后悔的,就是放弃了考大学。”

      “好好上学,陆泉。钱很难赚的。”

      说完了那些过去的家事,不止在剪头发的聊天时间里,在别的时候,陆燃也开始时不时提及模特工作的事,抱怨几句讨厌的人,批评几句新的时装风格、越来越来怪的鞋子,问问她最近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和小雅去哪玩了,学习怎么样了,学校发来的成绩单还不错嘛——然后,“听到没陆泉,你不许跟着我当模特,没出息。”

      其实说到出息,陆燃凭着这几年在各个平台刷脸的不懈努力,终于开始小有名气了。察觉到这点,是上学的某一天,陆泉不期然在电车门边看见了一张唇膏广告。

      自信明媚的笑,金棕色的长卷发仿佛流动的蜂蜜一样流淌飞扬,在灰色的电车中寂静绚烂。广告上的陆燃眼睛晶亮,红唇饱满,让陆泉目不转睛地辨认了好一阵。

      陆泉被人群挤在门口,在电车有节奏的摇晃中,她悄悄伸手摸了摸陆燃光滑完美的脸。

      没多久,同样的广告也出现在公交站台的灯牌上。

      冬天的天色黑得更早,傍晚时分,陆燃的广告牌按时亮灯,陆泉在广告牌下等公交车。

      即使生活了大半年,盛京这座大都市依然时而让人感到庞大、陌生,陆泉立在其中,不过是最脆弱也最渺小的一点。

      但她知道她一点也不害怕。带笑的灯已经将她照亮,她的背后有陆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7章 一定是在做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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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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