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十一）三流戏码 初吻的味道 ...
-
初吻的味道竟然是橙汁和着血腥味。
刺鼻的酸涩，痛上加痛的狼狈，把应有的一丝甜味碾压得无影无踪。只记得身体里的羞耻、愤恨在晦暗不明的换气扇中翻搅；近在咫尺的剔透双眼里铁柜冰凉的绿色；鲜明的笑意轮廓，在能感知温度的呼吸中时而模糊。
然后，碎片的、融合着，被早晨惯例的鲜橙汁反复唤起。
周翎时常为那一刻的冲动不值，却始终没能开口替换掉。坐在有人无声的餐桌边，周围侍从静默的注视下，出神地怀揣着一次秘密的叛逆，一口一口悄悄抿下去。
渐渐的，好像所有的空白时间都被她侵占，蝴蝶标本染上酸涩的血腥味在眼前飞舞，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幻想。真够可悲的，他忍不住自嘲——但人生已经这样无聊，偶尔发生些越轨的故事又有什么不好？
VIP休息室内是专业的化妆镜，四周边框内嵌了灯条，灯一开，便将镜中的主人公照得纤毫毕现。
陆泉一坐上椅子，就忍不住后悔了，这也太尴尬了。而且由于高度差，她只能看见周翎的下半张脸，无法时刻观察到他的神情。
皇子殿下这心血来潮的游戏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仅有的几次接触根本算不上愉快，什么原因能让周翎见到她就笑得这么开心，饶是陆泉也想不通。
稍一分神，耳朵被几只手指刮蹭过去，陆泉不习惯地侧头躲开。
周翎看了眼镜中她皱起的眉，低头继续帮她掖干头发。
弯弯曲曲的乌黑湿发难得乖巧地被他拢在毛巾里，和他天生顺直的头发一点也不一样，让人本能地感到好奇。
他笨拙地从左捏到右，忽然后知后觉到，VIP楼层的权限显然是罗屿丰给她的，但她现在这副模样却是先被他看到。
不仅如此，还有之前在学校休息室里逼人穿裙子的强横真面目，他也见过。
虽然经常被人忽略，但空间是具有属性的。公开的、私密的；敞亮的、暧昧的；纷乱的、专注的。而他和陆泉的会面不算多，却总是奇妙又偶然地带上绝对私密的意味。
大概也是出于什么命运。
毕竟，哪怕在十分钟前，在按上门把手的那一秒，穷尽他的想象力也无法猜到现在的场景。他刚刚还看着她和罗屿丰的亲密照片，现在却能在一个还徘徊着湿气的卫生间里，用手指捻着她潮湿卷翘的发尾，简直——
简直——和三流肥皂剧中在宾馆密会的男女没有差别。
这个突然的发现让周翎暗笑着垂下脸，顺从心中一股隐秘的刺激。那么，作为偷情中的男女，他该说什么台词才合适呢。
一边想，他一边展开手指缓缓/插/入湿发，水迹凉意滑落指根，他温柔开口：“陆泉，你的卷发是遗传吗？”
陆泉不搭话，径直问道：“你说的林氏传闻指的是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翎充耳不闻，只继续问：“是遗传的妈妈还是爸爸？”
黑白间隔的瓷砖在镜中细密相嵌，不容许灰色的暧昧地带。陆泉盯着镜子上方微笑着的粉色嘴唇，心中的天平不断左摇右晃。
掌握林氏的动向绝对利大于弊。而且无论她怎么讨厌周翎，皇室都不是她能得罪的。之前冲动之下给了他一耳光，事后想想不禁后怕，没有被追究估计只是运气好，彻底和周翎撕破脸对她没有任何益处。
现在她又和罗屿丰在一起……既然相处不可避免，不如花点时间搞清楚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又到底想做什么。
这样想着，陆泉依然起了点坏心，答道：“大概是妈妈。”
“嗯，”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为什么是大概？”
“因为我没见过她。”陆泉故意道：“她一生下我就把我抛弃了。”
梳弄她头发的手一顿，周翎张了张口竟不知道怎么接下去，陆泉这才报复成功地坏笑起来，评价道：“你呀，洗头小弟不合格。”
“洗头小弟？”
“对呀，理发店的客人要一直坐着，理发师和洗头小弟怎么可以不会聊天？厉害的人，基本上一次理发下来，你的学校家庭父母都能被摸清楚了。我们做客人的要适当编一编保护隐私，洗头小弟呢，则要想办法把话接下去，聊开心了才能把客人变成常客，然后继续拓展业务。”
从“情人”突变“洗头小弟”，周翎闷笑一声，被激起了斗志，“刚才我没准备好，再来一次。”
说他“洗头小弟”本以为多少会让他不开心，陆泉转头看他一眼，并用下巴点了点换衣柜旁边的凳子，“我头发吹干还挺花时间的，既然你这么有上进心，你拉个凳子过来坐着，我们来，嗯——练习聊天。”
“聊天还能练习？”
“当然能啊，从洗头小弟升职成专业理发师就差一个聊天大师。”
被她满嘴一本正经的歪理逗笑，周翎听话地拉来凳子，坐到她身后帮她吹头发。吹风机插上电源，嗡嗡的热气一出，这莫名其妙的角色扮演竟也开始像模像样。
“那么，”周翎抿了抿嘴唇压住笑意，“刚才你说被抛弃的事是真的？”
真把他当洗头小弟后，时不时被触碰耳朵、头皮的感觉也没那么恼人了。陆泉嗯一声，继续陪他玩：“真的。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妈妈，我是外婆带大的。”
“她为什么这么做？”周翎的语气里不无天真。
“因为不知廉耻，我外婆说的，都结婚了还和野男人跑了，让全家人颜面扫地，夹着尾巴做人。”
“跑了？”周翎惊奇地提起眉头。
“据说是婚姻不幸福，对方还不愿意离婚，她就出轨跑了。而且逃跑很麻烦，就顺手把我抛弃了。”
“等等，这么说的话，你的爸爸究竟是——”周翎在最后一秒回归理智，十分怀疑陆泉是从哪个狗血剧里拿来的台词，他用吹风机扫一下她的脸颊，“你是在故意为难我。”
陆泉调皮地一哼，“没有难度怎么称得上练习。”
“如果是你，你能接得下去？”周翎不信。
“能啊，为什么不能。你太小瞧我了。”
“那好，换你来聊我。”
“没问题，听好了。”
陆泉转过眼睛瞧他，只见镜中的周翎正帮她边吹边梳，大概因为不熟练，总不自觉流露出些小心的认真。柔顺的长发垂落脸颊，眼皮上的红痣乖巧而陌生——但是为什么？她对这个人越来越不明白了。
在他抬眼看过来的刹那，陆泉扬起营业式假笑：“这位客人，难得看见男生留长发诶，一看就是学艺术的吧。”
这颇有些流里流气的腔调，大概真是从哪个洗头小弟那里学来的。
手下湿结的头发渐渐变得蓬松干爽，水汽褪去，洗发水烘热的香气扩散开来，连续不断涌起鼻腔，太过浓烈太过潮热，以至于从身体深处勾起一阵慵懒睡意，让陷进去的手指留恋般慢下来。
周翎垂下眼，浅浅笑了，“我是喜欢艺术，从小特别爱看电影。但我留长发，只是，是为了纪念一个人。”
“一个已经去世的人。我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告诉她。”
吹风机的声音忽停，卫生间内静得仿佛连时间也停滞了。
陆泉静静看着他，“但你还活着。”
“还在以你的方式想念着她，让她成为你的一部分。我相信没有人想被遗忘，也相信重感情的人不会是坏人。”
对上他再次抬起的眼，玻璃珠一样通透又空洞的眼，陆泉快速绽开笑脸，语速飞快道：“既然客人这么看重长发，有时间的话要不要试试我们店的柔顺保养，现在，就是现在，进行套餐促销可以打百分之五十的——”
话未说完，周翎已经扑哧一声笑倒在椅背上。
“有这么好笑吗？”
“嗯，”他蹭着脑袋点头，带来些许震动，“我认输了，还是你比较专业。”
他闭上眼，更清晰地感受到她蓬松的头发若有若无地触着他的额头，热意染上脸颊，毛茸茸的温暖。莫名地，他想起一件小事。
应该是在一次出访牧场的时候，中间有个环节是摆拍他抱着小羊的画面。对于这种形式主义，他向来厌恶至极。但当真的接过小羊抱住的瞬间，可爱懵懂的小羊朝他不设防地看过来，咩咩的细细的声音，被洗得雪白的卷卷毛让手指陷进去，能摸到温热有脉动的皮肉，他立即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抵触了。
他好像总是这样，无论接触到什么，总是任由厌恶的情绪先行，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陆泉依然困惑着名为周翎的谜题，垂眼看着滑落身前的柔顺长发，落在她的卷发上，界限分明。
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开口：“周翎，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大概是累了。”他低低地轻轻地说，近似恳求：“再一会儿就好。一会儿，我就告诉你。”
“有关林松潜的监护权纠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