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小家子气

1、第 1 章

　　身上的血温热而又冰凉，伤口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就是觉得心似被拧着，也并非当初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而是喘不了气般的窒息。
　　忘我的是天，天意如此，再多的推拒也是无益。我的用兵如神，我的运筹帷幄，我的人算，都敌不过一个天定。
　　让我再看一眼江东，再看一眼，我和他算得上是同生同长的故土。地方千里，我和他不曾相逢。直至，八年前，春色探头的街角，我们各自策马错肩的初遇，经年不忘。
　　转头，却意料外情理中地又见他，刘邦最擅长这个。我晓得他站在我面前，不是梦。越过八年时光，模糊所有色彩，只听得那个夜晚，他低垂着头，一句几不可闻的道歉，然后，是月色里渐行渐远、不再回头的马蹄声。有些急促，有些紊乱，异常决绝。踏在心头，遗忘了悲喜。
　　今夜复见，厚重的云层遮了月、掩了星，唯有火把跳跃着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晦暗不明。还是那副低垂着头的样子啊，无言地写着歉疚。不同的，恐怕只有他身侧挺立着的那个玄衣男子。一双人，半只肩重叠着。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平静的语气，令我自己都诧异。“若非吾故人乎？”你不是我的旧相识么。旧相识，心乱了。既然是旧相识，怎的，不肯抬头看我？还是，不敢抬头，看浴着血、浴着火的我！
　　很早之前，我对这天下就已失雄心。天地间不得取舍的，也不过一个他罢了。这说出去，谁信。偏生我就信了。
　　他也曾在我目光所及之处，与我同生死；曾在大帐里头，笑意流转满目地饮下我斟的酒；曾在我的椅座下，半跪着起誓，忠于我，此生。这一切都叫我默默欢喜，直到遇见他的他，改了这命盘。说到底，倾心也不过就那么一瞬间的事，他是这样，我不也是。怪得了哪一个。
　　这一瞬间的我，与他仅隔了十数步，怎么仿佛隔了整个世界。我依旧站在八年前的江东，望着这岸的他，眉目如画，风情如昨。
　　悲哀地察觉他轻微颤抖，往身后的肩膀缩躲。冷眼看他一点点直起手，平指着我，又缓缓仰起头，道，“此项王也。”他没有回身望后侧的人，更没有望我，视线落在虚无之处。仍旧模糊不清的容颜，在心里清晰得发疼。
　　忽然大笑，笑得猖狂不羁，笑得撕心裂肺。动作太大，牵扯开本就血流不止的伤口。血液和笑声一起止不住地从身体涌出，裹着我的温度，我的生命，在近乎发黑的土地上渗透，蔓延。有什么那么好笑？什么都那么好笑。
　　惊鸿一瞥，流转八岁。我欲追回，已失了他的身影。我靠近，你远离。
　　要离？那就索性更远些吧。生离不够，死别总可以了吧。让我为你再任性一次，就像那个月凉如水的夜晚，我拔剑挡下所有截你的人，放任你离开。
　　“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停顿，这竟是我唯一可做的了，深深地吸一口气，肺刺痛，连着心一起痛，“吾为若德。”
　　提剑，反手架在脖子上，看着他的慌乱与歉疚，手下加力。
　　我就是要你欠我，欠我一条命，永远还不起，还不清！
　　奉命来取我命的骑司马，下一世，我们可以再相遇一次吗？这一次，春如旧，我们都不骑马，让我来得及转身抓住你。好么？

　　番外我在你身边——项庄
　　堂哥，至少我能一直在你身边。
　　很小的时候，那年我多大来着，记不清了。
　　干冷的风刀片似的不停休地刮在脸上，我裹着好几层棉衣，站在那棵半枯的青梅下，缩着脖子，看到你仰着头，提着剑，眯眼看尽头未知的天，白的，灰白的，和你衣服几乎一样的颜色。你在那，又在天的另一侧。
　　一股不知名的寒意自脚底窜起，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关紧门，盖了两床被子，止不住发抖。那年冬天，真的好冷。
　　后来还是发烧了，两天之后，烧退，我也开始习武了。自己向项梁叔要求的，没有提任何原因，反正那也是我注定要走的路。无非从此是自愿，甘之如饴。
　　再后来，我成了你的麾下武将，跟着你沙场征战。你不知道的是，战场上，我永远离你七步之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最安全的距离，保护你，离开你，以堂弟，将士的身份。
　　我会很多，使的最好的是剑。
　　鸿门宴上，范将军说，“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
　　我知你重信义，绝计不会做这等为人不齿的事，那，我来做。为了成就你的天下，为了那个，你纠缠牵挂的人。舞剑，不是个男人、剑客更是武将应做的。我无所谓。
　　平持剑，弓腰，再抬身，目光灼灼地对上你的眼，“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大帐里深深的沉寂，你遥远地望了一眼，长叹，轻吐出“诺。”
　　于是我拔剑，以一个武将的尊严起舞。
　　未料得，项叔亦抽出了他腰间那把剑，坚决地挡在了刘邦面前。我不懂，为什么要他拦我，我只是跟他过着招，就势舞着，并寻一切机会击过去。
　　范将军是你的亚父，项叔更是我们的亲叔叔。我当如何？你面无表情地一口口啜着酒，怎么也看不出心里的想法。你到底是作何想！！！我也不由怨恨。
　　想要杀刘邦，就必须先激怒了他。他若出言不逊，到时一切都事出有因，你也不必背负那些莫名其妙的骂名。只要他头脑发热，我就可以替你背这指责。我已经完全抛弃了我剑客的高傲，什么不屑做的，我都可以做的彻底。
　　谁都没喊停，于是我的剑舞也一直在继续。剑招是重复不得的，可若如这般一直舞下去，我将不得不挥出我用以保命的最后杀招，而这，对于一个剑客而言，是致命的。
　　幸而，不久之后我还是停了下来，樊哙冲了进来。否则我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先停下
　　他是长辈，我怎可能下去重手。没有成功或许是必然。如果我知道心软和犹豫的代价，我却纵然豁了这辈分礼节不顾，也定要刘邦的命收于剑下。只是一切，都碰不得如果二字。
　　你那傻气的惜英雄之心不是时候地发作，对着樊哙同样礼待。后来，刘邦跑了。你放他，日后谁来放你？白璧一双，你望着它出了神。它，是你的旧相识吗？我知，你在想他，也许是每时每刻，也许不是，但现在一定是。别问，我就是知道。
　　我跟着你，听到垓下你唱的遗恨，看到虞姬安详地躺在你怀里，感受到你的不甘与愤怒。我就在你身侧，未有只言片语。我也动容于来自脑海的楚歌，但我在你身边，我的生命便还是圆满。江东的记忆，不过你一人而已。
　　最终的最终，那是乌江的挽歌。暗波汹涌的江面，映着对岸几星渔火，上上下下地沉浮，我在明亮的火把丛中看得分明，看到发愣。你终于又见到他，十年生死相顾无言？
　　很好，很好。一支长矛穿胸而过，随即更多的捅进身体，不疼。你用剑在脖子上隔开那道口子的时候，感到疼吗？
　　生不得同寝，死亦无望同眠。但至少这一刻，我看着你倒在我面前，然后我跟着你倒下，这一刻，我还在你身边。这就是我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真的是人品之作啊。。。某语文课抽风抽出来的。。
谨慎防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