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月落》左岸初

2、Chapter2 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
　　苍随国京都，丹祁。

　　“小月，你的饺子包得怎么样了？门口还有十几位客人等着呢。”夜风混着葱香味缓缓飘出厨房的窗户。
　　厨房外隐隐传来稚嫩的呼唤声，一下子惊醒了正在沉思的月落。
　　“来了。我已经蒸好了几笼，小欣你先端出去应应急。剩下的马上就好。”叹了口气，月落强压下腹中的饥饿感，不由地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父母去世以前，月落最喜欢母亲包的饺子。她还记得，小时候的她坐在父亲的腿上，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盘中的饺子，一边还不时抬头盯一眼父亲碗中的饺子。母亲则温柔的坐在父亲旁边，宠溺地看着她笑。那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温暖，或许是大家族最不屑的，确是她最珍贵的记忆。后来她一个人以后，就再也不吃买来的饺子了。每当思念父母时，她就自己包饺子给自己吃，可却再也做不出母亲的味道了。久而久之，饺子成了她唯一会做的一道菜。

　　没想到，她也有只能靠饺子谋生的一天。

　　不是没有怀疑过，这具身子的头发，瞳孔颜色如此奇异，躯体又有着3000年不坏的功能，想来也应该有些什么特异功能才对。
　　可是事实上，直到三个月前她莫明在爷爷面前昏倒，又被“舔舔”在陌生的地方舔醒开始，她便渐渐发现了这具身体是典型的“中看不中用”。别说特异功能了，比普通姑娘的身体还不如，隔三差五的便感到四肢无力，有时甚至会晕厥。别说她如今没钱瞧大夫，就算瞧了，估计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更加糟的是，古代的人及其迷信，路边看到她紫发的人没有一个不对她指指点点的。幸好丹祁是苍随国的国都，一个国家中思想最开放的地方。要是她醒来的地方是个小村落，估计早就被村民给当成妖女烧死了。

　　这样一便想着，一边动作利索的把几笼饺子拿出锅炉，淡淡的饺子想弥漫在周围，周围不断传来吞口水的声音。
　　月落了然一笑，淡淡道：“高大叔，赵大叔，今儿的面粉似乎买得有点多，我多包些饺子，等会你们带回家去让孩子们尝尝鲜吧。”
　　“瞧丫头你说的，隔三差五的辛苦你了。”赵大厨大笑道，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

　　算了算时间，房内那尊大佛也该饿了。月落一边让小欣把饺子端出去，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二十几个抽空多包的饺子放入随身的菜篮中，打算过会给大佛送去。

　　“小月，纭姗姐让你去柒阁见她。”小欣刚走几步，便碰到的柒纭姗的贴身丫鬟，说是让小月去见纭姗姐，不由一阵纳闷，怎么纭姗姐老找小月呢，明明小月已经够忙了。

　　月落一听，心底叹了口气，面上仍然淡淡的道：“我这就去。厨房里的活小月你先帮我照看一下。”说完便拿起菜篮子走了出去。

　　柒阁就在月落房间几步之外，可离厨房却很远。以月落的步伐，不走上一时半刻是走不到后院的。

　　“玉书院庭前，瑶华妆镜边。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莫教偏，和花和月，大家长少年。
　　夜夜璧月圆，朝朝琼树新。贵人三阁上，罗衣拂绣茵。院庭人，和花和月，共分今夜春。”
　　穿过前院，风中隐隐约约传来歌舞声和客人的调笑声。

　　月落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丹祁第一歌舞坊见到她来招工时的第一反应是问她会不会做饭……低头看看自己青葱般细腻的手，难道自己长得像厨子？

　　月落第一次对自己的审美眼光产生的怀疑。

　　不得不说，虽然前院歌舞升平，后院却十分的静谧。
　　又穿过一片假山林，月落终于来到一间挂着淡蓝色荧灯的房间前。

　　“纭姗姐，你找我。”月落看房门没关，便直接敲两下，缓步进去了。
　　“小月，你知道下周就是太子殿下的19岁寿辰了吧……”那声音如沁了水的丝动听。

　　暖阁中，芙蓉帐内，窈窕的身影斜躺在玉枕上，若隐若现，引人遐思，令人忍不住想一窥芳容。
　　可月落却在心中一阵无语。这声音骗过多少人啊，估计天子脚下的所有人都会被骗得连渣带骨头都不剩。

　　要不是自己知道她柔美面容下的真面目，也一定会被骗的。不，应该说，她早在3个月前就被骗过一次了。当时她的一句话便把月落对她的印象彻底推翻。

　　“老娘找个厨子你们也敢过问？胆子长皇帝头上了，啊？”当时认为她发色怪异，一众反对招她进门的丫鬟们被她豪爽地一挥手，顿时愣在原地，僵硬了。僵硬的人还包括月落。

　　虽然月落平时话不多，可在现代时她的朋友都知道，她一度崇拜具有古典气息的柔美江南女子。可见当月落听到柒纭姗说这句话时的打击有多大。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被骗了，绝对被骗了……

　　想到这，月落眼中不禁闪过一丝防备，声音也不再如往日淡定：“纭姗姐，你有什么吩咐就直说吧。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种声音啊。这里没旁人。”

　　刚说完，就看见芙蓉帐被一把挑起，里面的倩影瞬间以极不雅观的姿势跨坐在月落面前的小矮凳上。

　　“小丫头片子。你是不是嫉妒你姐姐我魅力无边，嫉妒了？啊？”

　　“我不会去的。对不起，纭姗姐。”没等柒纭姗再次开口，月落便直截了当地拒绝道，“你知道我这个样子，怎能出现在皇权的最集中处呢？只怕到时被有心人一利用，就算不是惹来杀身之祸也是会失去自由……”

　　还没来得及说完，便看到柒纭姗似笑非笑的狡黠眼神。“你这丫头倒是不笨，我还没开口，你就知道我讲的是让你进宫这件事。不过你却猜错了。我不是让你随我们进宫，而是让你这几天尽量少出门，省得被意外送入宫祝寿。”

　　“为什么……”这么为我着想？下半句话月落没好意思说出口，因为她很早就知道，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也绝不可以心安理得得接受别人对你的好。

　　“别多想啊。我可不是为了你，要不是你房内那个蹭白饭的死皮赖脸的要求，我才懒得管你死活。”说完还不屑地撇撇嘴，好像有多不情愿似地。

　　“纭姗姐你认识楚公子？”月落怎么也想不到，原来楚斯玥竟和柒纭姗是熟人……那他还躲在自己房间干嘛。

　　“他没和你说吗？”柒纭姗不禁懊恼的拍了拍头，嘟囔道，“怪不得每天都避开我，躲在你那个小屋子里……惨了，我一定会被他念死了……”

　　“呵呵，纭姗姐其实还是很关心我的吧。你刀子嘴豆腐心，我都懂的。”

　　“切，你看我这么温柔可人，怎么会刀子嘴呢？嗯？”说完还撩了一下及腰的秀发，惊艳到了刚进来的小厮。

　　月落一想到房间内那个缠人的家伙，顿时心里一阵无语，这两个人难怪会成为朋友。性格意外地合适呢。

　　“既然纭姗姐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楚公子每晚都要吃我包的饺子，我怕他这时已经饿了，就不在你这儿耽搁了。你的提醒我会注意，最近我尽量少出门就是了。”
　　说完便绕过仍被美人惊艳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小厮，转身出了房门。

　　想起楚斯玥，月落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三个月前刚从昏睡中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不是爷爷，也不是“舔舔”，而是那个莫名其妙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公子。她清楚的记得当自己睁眼的一霎那，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蓝紫色眸子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可一见自己醒来，变又恢复成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

　　会不会自己的身体和他以前认识？
　　这样的问题不是没有想过。
　　但是，既然他没提起，她又何必自寻烦恼呢？从她占有这具身体的这一刻起，此月落就非彼月落了，不是么？

　　“丫头。”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懒懒的声音，惊得月落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干嘛！”月落没好气地抬头，正对上楚斯月笑意盈盈的眼睛，不由地一愣，“你怎么每回都喜欢在树上吓我？”
　　想起他们的第一次相遇，自己可不就是被吓了一跳么。

　　“你的饺子太慢了……我饿了……”下一秒，那张委屈的脸一下子放大在她面前。

　　月落不由倒退一步，皱了皱眉头道，“以后踏踏实实地走路，别老是在树上飞来飞去的，那么高的树，哪天失足了，就不是断手断脚的问题了。”

　　“你是在关心我吗？”

　　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紫色眸子突然敛去笑意的样子，月落只觉得一阵古怪，内心千回百转，等她回神时才发现早已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为什么我在黑暗中能看清你？还有，为什么我们的眼睛一模一样？”
　　尽管歌舞坊中张灯结彩，可后院的走廊绝不明亮，因为月落一直无意识地可以看清路，她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打灯笼。

　　这个勉强算是这具身体的特异功能吧……

　　“你不会是想说我们是兄妹吧？”楚斯玥一愣，随即好笑地摸了摸月落的头，“我没有兄弟姐妹，让你失望了。”

　　“那……”

　　“只是巧合罢了。还有，这几天你最好不要出门。特别是离皇室的人远远的。”

　　说这话的时候，楚斯玥的脸一半隐藏在阴暗里，令她看不清表情。那一瞬，月落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他──即使他们已经相处了三个月了。

　　“那，你的饺子。”
　　看着楚斯玥愣愣地接过自己手中的篮子，月落不由粲然一笑，“都耽搁了这么久了，饺子肯定已经软了。不知你还要不要吃？不要就倒了吧。”说完便要扔掉篮子，却被他一把拦下。

　　“谁说我不吃了。谁让我最爱吃的便是饺子呢？烂了也没办法了……”看着他晶亮的眸子，那一刻，月落突然觉得，即使不了解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

　　人生短暂，应该珍惜每一刻活得快乐的机会，而不应该当你回首往事时，发现连回忆都变得模糊不清，难以捕捉。

　　这是月落前世没有想明白的事，以至于如今想好好回忆时，竟发现自己的回忆只延续到她父母逝去的那一年。后几年的生活，一片空白。

　　所以，既然上天又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她会好好珍惜，不再畏缩。

　　或许，她该试着相信身边的这个人。

　　“楚大哥，我做的饺子真得有那么好吃吗？好吃到丹祁第一大歌舞坊留着我一个吃闲饭的人只为让我做做饺子？那我不成了饺子女神？”
　　尽管心里已经知道这是谁的功劳，但月落故意不去戳穿。

　　“别多想，你的饺子确实很好吃。我最近会出门办些事，你自己当心，有事让舔舔保护你。别看它小，在这个世界上，普通人应该都奈何不了它。”

　　“嗯。”知道他有自己的事做，月落也识趣地不多作挽留，“我会自己当心，楚大哥你也一路小心……”

　　“身上的玉佩别让人发现。”风中隐隐传来他的叮嘱，等她反应过来，空气中只留下一阵青草气息。

　　那个晚上，月落反复抚摸着手中刻着“澜”字的玉佩，失眠了。

　　第二天。
　　月落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安抚了一下怀中的舔舔，月落按摩了两下太阳穴，顶着两个黑眼圈，沙哑着嗓子问道，“谁啊？”

　　“小月，是我，小欣……”

　　“什么事，听你声音像是很急的样子。”月落一边穿衣，一边问。

　　“你知道这几天姑娘们走在筹备寿筵上的舞蹈吧。”
　　“嗯。”随便给头发扎了个松松挽挽的髻，顺便给门外的小欣开了个门。
　　“可是众所周知，太子爷最讨厌女子身上的胭脂味了，偏偏姑娘们为了衬托美貌，又不可能不涂胭脂……于是姑娘们便想起了你，你皮肤这么好，身上却从来闻不到胭脂味，她们希望向你讨教讨教……”

　　月落无奈地一笑，自己从来不化妆，当然闻不到胭脂味了。想来自己的美貌早已引起这儿姑娘们的嫉妒了，要是再据实以告，难保不会得罪了这些姑娘们 ，不由道，“我知道有种无香型的胭脂，要不今天我出去找找，找到了便给姑娘们带些回来。”

　　“我就知道姑娘们找对人了嘛，小月你这么漂亮，平时肯定有特殊的方法。”

　　月落沉吟了一下，不由道：“姑娘们既然这么急，那我现在就去附近的店里瞧瞧。顺便帮你也挑些东西吧。”

　　“真的么？小月你真好！那我先谢谢你了！”
　　看着小欣一蹦一跳地离开。月落不由无奈地笑了笑……还是个孩子啊……

　　“舔舔，等会你呆在我的篮子里，没我吩咐不要出来。”

　　看着小狼一脸委屈地看着自己，月落不由好笑道：“我这样子已经够张扬了。你总不希望更多人对我说三道四吧……”
　　说完便不顾舔舔的挣扎，硬是把它塞进了随身的菜篮子中，这才满意地出了门。

　　大街上，月落一如既往地忽略周围人异样的眼神。可闲言碎语还是这样传入了她的耳朵。

　　“你看，真的是紫发耶。周大婶果然没乱说，话说她张得不是一般地好看耶……”

　　“好看有什么用！长得像妖怪。我们还是离她远点吧，免得沾了晦气。”

　　“对啊。听说妖怪都是紫发的呢！”
　　……
　　……

　　月落其实并不在意周围人的眼光。她知道普通百姓确实接受不了自己的怪异。只是突然想起了楚斯玥临走前的叮嘱，心中不由一阵不安。

　　“驾！大将军凯旋归来！已在城门口等待圣上接见！”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月落后退一步，险险避过。
　　周围却突然炸开了锅。
　　“真不愧是我苍随的战神啊！只要延清将军一出马，似乎永远只有喜讯！”
　　“是啊。只怕是大将军功劳太大，唯有将公主下嫁与他，才能安了圣上的心了……”
　　“你胡说什么呢……当心惹来杀头之祸……”

　　眼看周围窸窸窣窣声音的范围越来越大，连月落都被人忽视了。整条大街上的人似乎都在讨论战神的事，表情是一致的喜悦。

　　月落舒了口气，正想趁乱离开，不料袖子却被人一把拉住。
　　“姐姐。我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