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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闹剧 一伙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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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春明走后,沈愁飞还在傻笑。
心绪荡漾地回想庞春明的话。
心悦,喜欢,钟情…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两情相悦说的就是他与庞春明吧!
沈愁飞咬着古楼子,嘴角咧到耳朵根,痴痴笑个不停。
巡逻的人路过,听到他房里传来捶床的动静,正要过来查看,突然从里面传出一声赞叹。
“好吃!这古楼子太好吃了!”
转身,脚刚离地的二人嘴角顿时一抽——好吃就好吃,你喊什么喊!一惊一乍的,吓死个人。
冲沈愁飞住的方向翻了个白眼,走了。
“甭管他,人傻钱多,咱上那边转转。”
与此同时。
屈文洋换了官服进宫,礼部的同僚见到他,“诶,屈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开玩笑。
顶头上司的得意门生,年纪轻轻的工部侍郎,刚办完差事回来,据说龙颜大悦,前途无量。这不得巴结两句,混个脸熟?
大伙儿对他客客气气,屈文洋亦是神态轻松。
“郭文安郭大人可在?”
“郭大人?他方才交代完科举事项,说还要留下再核对一二,这会儿还没走。屈大人找郭大人有事?”
屈文洋嘴上轻描淡写,说:“一点小事。”
官场的老油条们心里有数,寒暄完也不耽误别人办事。
“那屈大人快去吧,我们也要去趟贡院。”
“是啊是啊。”
“屈大人,有机会一起喝茶。”
屈文洋点头,说着一定一定。抬脚,唇边含笑,朝后头翩翩而去。
议事堂内,四十多岁的中年侍郎微微眯眼,专注审阅着手上的公文,待看完最后一字才放下章程,松了松肩膀。
起身,搓手朝烧水的铜炉走去,准备倒碗热茶提提神。
抬眼,见屈文洋刚巧走到门口,冲他拱手一笑道:“郭大人,好久不见。”
屈文洋相貌太好,堪称一个艳字。
郭文安个子高,这些日子辛苦瘦了不少,过年也没能补回几斤肉,直直一根菜杆立在原地。
不像屈文洋,哪怕站在犄角旮旯也风姿绰约,活像点了盏笑意绵绵的美男灯,照得四周亮亮堂堂。
“屈大人?”
他反应了会儿,一拍手才想起来。“对对对,这几日的确听人说起过,屈大人回京了。忙昏头,我又给忘了。”
说着将人迎进来,“屈大人,快快,进来坐。天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郭文安倒了一盏热茶递去,“粗茶简陋,屈大人不要嫌弃。”
郭文安看屈文洋心里那叫一个羡慕。
还是年轻好啊,去荆州治水,风里来雨里去,回来美男子还是美男子,跟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白萝卜一样,新鲜、水灵!不像他,都快成老帮菜喽。
唉。
岁月催人老,工作催人老啊。
“屈大人,找我有事?”
屈文洋抿了口茶,润了润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得了篇奇文,想请郭大人看看。”
“哦?”
郭文安爱好文章,闻言立马来了精神。
接过来一目十行,两眼看完了开头。
拧眉。
这也能算奇文?
就…挺一般啊。华而不实,且略显牵强。
他像兴冲冲去赏花,结果发现园子里的花被摆得乱七八糟,不由大失所望。
屈文洋好歹也是个探花,他觉得这是奇文?不会吧。
屈文洋品茗微笑,仿佛没看见对方的嫌弃。
“如何,郭大人?”
“额…没看完,我再看看。”
他心想:再看看,再看看,兴许后面有反转。
郭文安秉着对屈文洋的信任继续往下看。
他看得很快,突然眉头紧皱,坐直身体。不对劲,这文章,这文章…
他越看越快,脸色却越看越差。
很快看到了最后一页,屈文洋故意把题目放在了最后,郭文安大惊。
“这文章哪儿来的?”
屈文洋觑着他的神色,轻叹一声道:“郭大人看完觉得如何?”
“屈文洋!”郭文安拍桌起身,怒目圆瞪。
兹事体大,他稳了稳心神,压低声音质问。
“这考题你哪儿得来的?今日你来见我,又有何图谋?我告诉你,不管你想干什么,郭某绝不会同流合污!”
边说,边撸起袖子,冲上前把门关上,似要瓮中捉鳖。
“坦白从宽吧屈大人,别逼老夫同你动手。”
“……”
要不是时候不对,屈文洋还真想逗逗眼前这位武德充沛的礼部侍郎。
“郭大人误会了。”
“这是别人给的证据,原先我也不知真假,不过从大人的反应来看,这考题为真啊。”
郭文安一愣,“证据?”
屈文洋放下茶盏起身,“好了,郭大人,你我借一步说话吧。”
郭文安随屈文洋出了礼部,往外去只见一紫袍高官的背影。
对方微侧过身,露出斑白的鬓角以及温文中带着几分威严的侧脸,正是避嫌在家的耿尚书。
耿尚书徐徐睁眼,扫过脸色不佳的郭文安,见屈文洋冲他点了点头。
“老师。确定了,是真的。”
耿尚书心里一沉,考题竟真的泄露了,顿时神情凝重。
“走吧,随我去面圣。将此事禀报陛下。”
龙涎香的余烟袅袅升起,帝王垂眸不怒自威,一张张翻看文章,挑目望向埋头的郭文安,“看看礼部办的好差事。”
哗啦啦——
一叠纸丢洒到郭文安面前。
郭大人扑通跪下,两眼发黑,只觉那纷纷落下的不是文章,而是送他出殡的纸钱。
皇帝冷声发话,殿内噤若寒蝉。
“陛下息怒。”
耿尚书站出来,不紧不慢道。
“为今首要,当提取备用考题,妥善部署后续事宜,确保几日后的恩科能如期、顺利举行。其次,严查内部,捉拿买卖考题之人,严惩不贷。至于主考官郭文安,考题泄露虽说难辞其咎,但他向来恪尽职守,勤勉不怠,往年科举亦协理有方,从无差池。臣以为,他绝非勾结上下、徇私舞弊之人,还望陛下明察。”
多好的上官呐,郭大人感动哭了。眼含热泪,大颗大颗地积在眼眶,吸了吸发酸的鼻头。
到底哪个挨千刀的害他,科考在即,他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容易吗?不容易啊!
郭大人心里苦,郭大人不敢哭,但还是忍不住,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借郭文安个胆子他也做不出这事,皇帝心里多少有数。
闭了闭眼,朝一旁的太监挥手道:“拿条帕子,让他滚出去哭,吵着朕的眼睛了。”
郭文安也是老油条了,细中有粗,粗中有细。
闻言,小心翼翼瞅了眼皇帝的神情。老脸一扔,开嚎:“陛下——”
“够了。”皇帝沉声让他闭嘴。
发俸禄给他有什么用
郭文安你今年俸禄没了。
屈文洋站在恩师后面,余光瞥见郭大人跪那儿埋头直掉金豆。鼻观眼,眼观心,直到皇帝再开口。
“那买卖考题的人已经有了眉目?”
屈文洋这才出列回话。
“回陛下,已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皇帝一手按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打。
“科考在即,各地举子聚集京中,若此时闹出考题泄露、徇私舞弊的案子,岂非人心惶惶,动摇国本。”
屈大人闻弦知雅意,“陛下所言甚是。案子要查的,人也要抓的。微臣想,不若换个由头。”
对喽,这才是皇帝想听的。
不光要把事情办了,还要把事情漂亮地办了。
皇帝示意他继续。
善解人意的屈文洋:“不久前臣在回京路上于城外遭遇劫匪,幸好冯千山冯都尉和几位义士及时赶到。巧得很,将证据递给微臣的人正是那日协助剿匪的义士,不如便说……”
屈宅。
冯千山正在院中与庞春明切磋拳脚,有来有回,见到屈文洋回来才停手。
浑身活动开,冯千山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抬臂擦了擦汗,转头朝屈文洋走去。
终于回来了。
庞春明想。
屈文洋这一去,约莫三个时辰,回来见到这一幕,打笑冯千山道:“让你帮忙待客,你倒好,和客人动起手来了。”
“不然?”
冯千山喉结滚动,灌了几口水。“光坐着喝茶,我可受不了。”
屈文洋望向庞春明,转回正题。
他说:“庞郎君,既丢了人,你还是去报官吧。”
庞春明敏锐地察觉出这人语气里的狡黠,开口试探:“直接去县衙?”
“是呀。你们暂住在崇仁坊,人口失踪,合该上报万年县衙才是。”说罢,又转向冯千山。
“冯都尉和他一起去吧。听闻在城外,沈郎君射杀了匪徒,有没有可能是被逃跑的山贼抓去报复?”
冯千山疑惑,“山匪?山匪不是都已经——”
屈文洋不说话,笑呵呵看向庞春明。“庞郎君,你说呢?”
剿匪?报复?屈文洋明知沈愁飞是被牵扯进买卖考题的案子,跟山匪有什么关系?
他出去前换了官服,应是去宫里了。回来忽然改口,莫非…
庞春明垂眸思索,顺着他的话道:“大人说的是,这群山匪在城外盘桓许久,十分狡猾,却一直未被发现,难保在城内没有内应。”
屈文洋点头微笑。
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见屈文洋脸上多了几分赞许。
庞春明微一忖度,又给圆得精致了些。
只听他煞有介事道:“其实,草民也怀疑沈愁飞是不是被漏网之鱼瞧见下套捉了去,得知冯都尉来了大人府上,故而上门求助。此次剿匪由冯都尉负责,还请冯都尉出马,捉拿漏网之鱼,救沈郎君出来。”
屈文洋满意点头,“理当如此。放心,冯都尉出马,定能将沈郎君平安带回。”
庞春明抬手朝冯千山行礼,“多谢冯都尉!”
冯千山听得一头雾水,他们不是在说科举泄题的事么,怎么跟剿匪扯上关系了?这前后怎么忽然面目全非了?他确定自己方才喝的是茶,不是酒啊!
冯千山怀疑自己在做梦,但还是听话地去了。在万年县衙,依样画葫芦地复述给县令听,可把对方吓得不轻。
什么?
京中混进一伙山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拐人,其中还有不少进京赴考的举子,关键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科考在即,这不得乱成一锅粥啊!
上头要是追究,不得把他薅下去?
快,把这群混蛋立刻抓起来!
天黑后,大宅被里三层外三层迅速包围控制,县令一看被贼人抓来的举人数量还不少,顿时眼前一黑,觉得头上的乌纱颤颤巍巍很不稳当。
冯千山使了个眼色,让人把他搀到一旁。
沈愁飞被吵醒,听到外头在喊捉拿山匪,被带到冯千山面前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冯都尉?您怎么来了,捉拿山匪,这宅子里有山匪?”
冯千山也不是很清楚,但脸绷住了,仿佛什么都知道,唬他道:“本官还有皇命在身,耽误不得,你去问庞春明吧。”
然后,沈愁飞就和庞春明一起被带到了屈宅,见到了正在品茶的屈文洋。
屈文洋面色温和,说天色已晚,外头又乱糟糟的,他已让人给庞庆夏带了话,留他们住一晚,待明日事了再走。
他好像很笃定,用不了一夜,那群“山匪”就会全招了。
客房中只剩沈愁飞与庞春明时,沈愁飞才缓过神来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庞春明:“你拿到的考题是真的,朝廷正在严查。科考在即,此事不宜闹大。记住,城外山匪有漏网之鱼混入京中,你是被他们瞧见打击报复,与泄题、科考没有任何关系。”
沈愁飞先是一愣,虽不知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这对他没坏处啊!
他只是被怀恨在心的山匪报复,什么都不知道的倒霉蛋罢了。
没错,就是这样。
如屈文洋所料,那群人招得很快,下狱后冯千山都没怎么用刑就全招了。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们以科举之名行骗多年,用打下的欠条向买家勒索,谋取暴利,查抄赃款近二十万两。
那伙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却只有这次真意外押中了考题,偏偏还碰上了浑身是胆的沈愁飞敢往外捅。
不是举人还那么能装,骗子们也想不通他自己都买了考题,怎么还敢把这事上报。
冯千山说沈愁飞并非举子,骗子还不信,非要冯千山仔细查查,说沈愁飞肯定是。
冯千山无语。
将来龙去脉回禀皇帝。
皇帝听完只觉荒谬,转头望向那堆真金白银,冷不丁又被气笑了。
最终,买题者科举永不录用,赃款纳入国库。
至于礼部和县衙…
就算这次是个乌龙,考题也并非礼部泄露的,但有这么一群人打着买卖考题的幌子在京中行骗多年,竟无一人察觉,委实不像话。
这次是假的,下次呢?
不如趁机给他们敲敲警钟。
皇帝如是想。
屈文洋、冯千山得了授意,两边问起来只说抓了、查了、下狱了,剿了、判了,处理了。
旁的什么都没说,问就是不方便说。
他们不说,两边也不敢多问。
于是。
礼部以为不察导致考题泄露,险些酿成大祸战战兢兢。
县衙以为疏忽导致山匪进城掳走举子,他们却毫无所觉战战兢兢。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提着脑袋办事,不敢出一点纰漏。
最后发现脑袋没掉,乌纱也没掉,又痛哭流涕感念陛下仁德。
皇帝对此很满意。
冯千山在大牢动了刑,身上染了血腥气,沐浴时用澡豆好好搓洗了一番。
单他一人用清水擦洗就够了,但今日另有讲究人在。
冯千山洗完走到床边刚一坐下,背上陡然一沉,屈文洋上半身体都压了上来。
同样的甘松香,一湿一暖轻易揉在一起,闻起来更明显了。
冯千山握住他从后腰伸来的手,打趣道:“恭喜屈大人,一回来就立功了。”
屈文洋笑了笑,“什么功?闹剧而已。”
是啊。
一群骗子。
还好没闹大,不然朝廷的脸面往哪搁?多亏屈文洋提前找了借口。
抓人时,屈文洋让他放心地去;抓到人后,屈文洋又让他大胆地审,丝毫不怕得罪人。
想了想,冯千山转过身。
“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群人是骗子?”他偷偷问。
时候不早,屈文洋已经有些困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闻言,掀起眼皮看他。
似笑非笑道:“怀疑…多少是有的。”
屈文洋被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无奈抬手,按平他眉间拧出的疙瘩,摸摸都尉的脑门。
轻叹一声:“郭文安郭大人,出了名的粗中有细,办事何其谨慎,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偷考题,难。不然,恩师也不会在陛下面前替他作保。”
放下手,他又道:“再说那篇状元文章,大概是真花钱请人润笔所做。乍看花团锦簇,实则华而不实,却再三强调中心立意,算不得走题。没走题,也就很容易看出题目是什么,更别说还把买来的题目附在后头。”
冯千山先是点头,又有些不解。
“这些,你没和郭大人说?”
屈文洋望着他,忽地一笑。“冯兄,你真可爱。”
冯千山:“?”
屈文洋用看老实人的目光看他。
“你当郭大人看不出那文章的水平?好不好不重要,关键是它不该在考前出现。”
“举子失踪,人证物证俱全,京中确有一伙不怀好意的贼子。查考题泄露、买卖考题的案子没错。”
话虽如此,但冯千山总感觉哪里不对。
“你明知沈愁飞买来的文章有问题却不说,还避重就轻拿去给郭大人看,你…你不会是故意把这事往大案上引吧?”
屈文洋的表情告诉冯千山,他猜对了。
“你胆子也太大了,若不是找了别的借口——”
等等。
怕影响此次科举,此事陛下本就不想大张旗鼓地查,屈文洋的提议恰合了圣意。从结果上看,陛下也很满意。
“你故意的?”
屈文洋眯眼露出狐狸般的狡猾笑容。
“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我有我的盘算。放心,就算陛下不提,我也会主动谏言。以免真闹出笑话,伤了朝廷的脸面。”
屈文洋:“工部尚书最近身子不大好,可能要提前致仕了。我这次从荆州回来,陛下说要赏我,可赏赐却迟迟未下。我琢磨…是犹豫要不要提拔我。”
屈文洋一手朝上指了指,冯千山不说话了。
屈文洋年轻,入朝六载,期间有三年在外,与朝中经营几十年的老家伙比,真正在京的时间不算长。
他出身寒门,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年纪轻轻官居四品,仰仗的只有陛下。
这是陛下看重的。
以屈文洋的能力若是过几年再往上升的可能会更大,如今怕是不太容易。
可谁叫他运道好,一回来就碰上这案子!送上门的机会,他岂能放过。
“此番私心我只告诉你一人,若有旁人知晓…便是冯都尉出卖我。”
他的手环上冯千山脖子,不轻不重地在他颈后摩挲。
在外风雨辛劳,三年前还只拿笔的读书人,如今指腹和掌心都生满老茧。
陌生的粗糙感一下接一下,冯千山低头蹭着对方的鼻尖,几乎和他贴到一起。
屈文洋抓住机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当中又有多少皇帝的默许?
唉。
冯千山叹:“京城水深,文人的心思更深。我一介武夫,我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