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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上一相逢 ...


  •   一上来就嚷嚷要睡觉,庞春明可不干。

      周围霎时安静了。

      沈愁飞怔在原地,心想:这人铁定不是正经读书的,读书人的脸皮没这么厚。

      他们只会从鼻子里哼出一句“有辱斯文”再甩袖离开,显得自己有多清高似的,其实就是怼不过。

      这人就不一样了。

      装疯卖傻。

      呵,当他吃素的啊?

      于是沈愁飞更加卖力地把船划过去,非要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料他刚一靠近,对方也拿起船篙,对着沈愁飞的船身侧面狠狠一顶,立刻拉开了两条船的距离。

      沈愁飞脚都抬起来了,船头突然变向,整条船在水面上荡漾起来,他抵靠在船舱外沿,怒道:“你!”

      “我?”

      庞春明盘坐在船头,玉箫在手里转了转,蓝色的穗子在空中甩出一朵花,只听他不紧不慢道:“你气势汹汹追过来,一看就不好惹。我可不凑上去。”

      沈愁飞意外挑眉。

      这人耳朵不好使,眼力见倒是不错。

      抓着竹竿当银枪,沈愁飞站稳承认了:“没错,我的确不好惹,所以你死定了。”

      沈愁飞看不清眼前的人,但这并不妨碍他耍威风,庞春明也是一样。他虚心请教,说的话字字戳在沈愁飞心上。

      “这位郎君,在下何至于此啊?你说要喜庆,这还不够喜庆?人生四喜之一啊,就差敲锣打鼓放鞭炮了。”

      清冷的江雾隔在两人中间,沈愁飞觉得自己的肝火正不可抑制地往上直蹿,咬牙切齿道:“我那是反讽,反讽你听不出来?!太阳都没起,大半夜不睡觉,你吹什么吹!”

      “哦——原来如此。”庞春明拖长声音,仿佛才反应过来。

      “那你直说嘛。我读书少,不懂什么是反讽。”

      “不好意思啊,我以为这儿就我一个人呢,抱歉抱歉。”庞春明冲他拱手。

      沈愁飞:他说谁不是人!

      只见对方站起身,将玉箫塞进腰间,双手握住船篙。“不打扰郎君清梦,在下这就走。”

      说罢,撑着竹篙就要离开。

      沈愁飞莫名感觉碰上颗软钉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的难受。眼看对方就要划走,心想怎么也要报那一竿之仇,看对方摔个狗吃屎才解气。

      于是不动声色地等对方微微转向,掐准时机,举起自己的船篙做叉鱼状,盯准庞春明的船身就要下手。

      谁知那人就跟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似的,反手出竿一挡,角度刁钻地搅住沈愁飞的船篙。

      沈愁飞握竿的姿势变扭,一不留神被对方挑开船篙,倒退了半步。船篙脱手倒在一边的江面上,船身摇晃荡起的波澜将船篙越推越远。

      还是庞春明好心横竿一栏,替他拨了回去。

      “愣着干嘛?捞啊。先说好,我可不会载你回岸边。”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万句骂人的话从沈愁飞嘴边掠过,他屈辱地撸起袖子划水去够那不争气的船篙,像从敌军阵营收回自己的俘虏。

      再抬头时,人呢?

      庞春明已经划远,悠悠扬扬的声音从乌篷船上飘来。

      “山高水远,有缘再会——”

      然后,一人一船渐渐隐匿消失在黑水白雾中。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天亮,城里的夜禁一解除,沈愁飞第一时间偷摸回家。

      谁知道他爹怎么想的,城里摊子都没摆开呢,就揣着个手要出门上铺子去。父子俩在大门口碰上,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沈伯涛眨了眨眼,目光下移,沈愁飞心道要糟,下意识跳开。

      果然,只听他爹平地一声吼,开始四下找趁手的家伙抽他。

      “小王八羔子,你腿不是断了吗?来人,来人啊!把他给我抓住!”

      沈家鸡飞狗跳的一天,从沈愁飞被他爹叉进祠堂开始。

      棍棒打在皮肉上发出闷响,沈老爷打一句,骂一句。

      “不去相亲是吧!腿断了是吧!出去鬼混是吧!你还敢一夜未归,长本事了你!”

      沈愁飞挨了好几下,一直没出声。

      听到外头远远传来他娘那句“我的儿——”才开始发力,喊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就跟被人从窝里劫走的狗崽子似的。

      大狗闻声匆匆赶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伯涛被她哭得心虚,手下不由一顿。一转头,瞅见沈愁飞趴那光打雷不下雨,一副小人得志稳稳拿捏的轻狂样,顿时火冒三丈。

      这下不光上家法,还带脚踹,怎么简单粗暴怎么来。

      沈愁飞这讨债鬼就是欠打!

      不甘心的沈老爷刚抬脚,那副发狠的模样就被夫人逮个正着。

      “姓沈的,我生孩子不是用来给你打的!”

      李婉气急不干,一把推开丈夫。大儿子沈一帆紧随其后,上前扶住老父亲,在中间当和事佬。

      她俯身查看沈愁飞的伤势,满嘴都是我的儿。

      沈老爷喘了喘,扭过头,硬气地丢下一句狠话:“慈母多败儿!”

      愤怒中掺杂着一丝委屈,可惜夫人没看到,看到的只有大儿子。

      于是沈老爷更委屈了,背过去的脸瞬间皱成包子。

      对此,沈一帆表示:“......”

      “爹!”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下,不知道沈一帆突然喊这么大声干嘛,包括沈伯涛本人。

      “爹您怎么了?哎呦,您这腰是不是闪着了?”

      沈一帆冲他爹眨眼,沈老爷登时会意,捂着腰演了起来。“哎呦,哎呦呦...我的腰,一帆你快扶我坐下,我站不住了站不住了。”

      要不说是父子呢,一个比一个会演。

      李婉哭完小儿子,又来哭丈夫,“老沈,老沈你没事吧?要不要紧啊,快来人,去请郎中。”

      看看,一下子从“姓沈的”变成“老沈”,沈伯涛心里舒坦了。摆摆手,故作虚弱道:“没事,阿婉你别着急,我躺躺就好了。”罢了,还不忘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沈愁飞孤零零趴在板凳上冷眼旁观——亲爹,不愧是亲爹。

      沈一帆看准机会道:“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娘你陪爹去歇着吧。都说长兄如父,平时没多看着弟弟,还让爹娘操心,也是我这个当大哥的不是。”

      沈老爷气顺了,自然不会把小儿子的过错牵扯到大儿子头上。“不相干,你忙你的。”

      沈一帆想到念书时的同窗今日攒了局,有的刚乡试回来想聚聚,城中不少有头有脸的年轻人都会去。大家互相结识一番,以后无论是走仕途、经商或干其他营生,多个朋友多条路。

      沈一帆将这话告诉他爹,道:“到时让愁飞跟我一块去。”

      这自然是好事,但沈伯涛又怕小儿子不靠谱,万一给大儿子添麻烦...

      沈一帆给他弟使眼色,沈愁飞抱着长板凳,下巴抵在上面叹气。大哥都给他递台阶了,他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爹,你儿子又不傻。我有病啊,没事跑到人家宴会上给自家人难堪。”

      沈一帆斥了弟弟一眼,扶着他爹送到祠堂门口,“爹你放心吧,有我看着呢。愁飞他人机灵,心里有分寸的。”

      沈伯涛点头,和妻子互搀着离开,从背影看是挺满意的。

      沈一帆松口气,转身回到祠堂。

      沈愁飞装模作样地从板凳上爬起来,见他看过来就要哼哼。沈一帆看穿他的小心思,打断道:“别装,啊。你皮厚实呢,再打两下也没事。”

      沈愁飞咧嘴笑开,挺起背,换成伸懒腰的姿势。

      懒腰伸到一半,面前多了个人。

      他哥微微皱着眉:“我说真的,下午的宴会你同我一起。”

      “哥,你知道我懒得去应酬,听一群大老爷们坐那吹牛无聊死了。”

      “必须去。”

      沈一帆:“成家立业连在一块儿。你整天游手好闲,爹娘能安心?愁飞,他们老了。”

      沈一帆伸手搭上他的肩,沈愁飞默了默。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拿剃刀把蒙学夫子的胡子、眉毛全刮了,夫子拍桌子叫爹去学堂。爹没去,外人说爹是懒得管你那次吗?”

      “当然记得。”

      想起那酸书生脸上一根毛也没有的样子,沈愁飞现在还忍不住想笑。

      “那人活该。”

      沈愁飞回忆当时的情景。

      那会儿沈老爷去接他放学,看到他和几个孩子被夫子留堂。夫子让他们罚抄默错的大字,不抄对了不让回家。

      一群孩子,最小的四岁,最大的七岁。

      有个学生来来回回重写好几次,不是这多一笔,就是那少一画。夫子便拿一沓交上去的功课削他脑袋,骂他是蠢猪。那人胆子又小,脑子越骂越糊涂,夫子打他也不敢躲,脸都憋红了。

      回来又重抄了一遍,偷偷让沈愁飞帮他看看对不对。夫子看到了,阴阳怪气说:“有些人能得很,还有功夫帮别人。三岁看老,这点事都做不好,日后也没多大出息。快抄,别磨蹭。”

      那孩子抽抽搭搭急哭了。

      沈愁飞起身一手拎包,一手拉起同桌——他不干了。

      大步朝门口走去,还不忘对身后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小萝卜头们道:“我家今天做肘子和葫芦鸡,想吃的跟上。”扬扬下巴,招招手,直接带走了所有留堂的学生。

      后头夫子的戒尺敲得啪啪作响,沈愁飞全当没听见,嗓门更大地形容起他家的肘子和葫芦鸡,从外观到香气再到味道。勾得其余人也没心思管后面发生了什么,流着哈喇子问东问西,反正跟着他就对了,有肉吃。

      光这样还不够,第二天沈愁飞就趁那夫子午睡把他胡子、眉毛全刮了,好长一段时间里,那人出门都粘着假眉毛,要不就是用他夫人的黛笔在脸上画两道。

      学堂上少了吹胡子瞪眼,动不动骂人是猪的夫子,顿时轻松不少。

      说要尊师重道的沈老爷放了那夫子一次又一次鸽子,且装得一脸好无辜:“哎呦,夫子不好意思,我给忙忘了。您上回说要跟我聊什么来着?下次吧,我还有急事,下次,下次一定啊。”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爹还是向着你。”沈一帆。

      沈愁飞失笑:“他自己也不喜欢那人,转身翻白眼的时候我都瞧见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沈一帆趁热打铁,“你脑子活,别浪费,来给家里帮忙。你有事做,爹就不会催你去相亲。就算催,这借口不也正经得多嘛?”

      “哥,你就是想让我去干活吧?”沈愁飞反应过来,打量他哥,“绕这么大一圈,原来在这儿等我呢。”

      沈一帆被揭穿也不恼,刚出远门谈妥一批货回来,他都累死了,拉弟弟去干活一点不亏心。

      “少啰嗦,给句痛快话。”

      沈愁飞没辙,“行,知道了。”

      另一边,庞春明把玩着手中玉箫,脚步轻快地回到家。

      庞家大郎——庞庆夏站在廊下,负手而立。庞春明见到不由走过去,喊了声:“哥?”

      庞庆夏闻声回头,见庞春明穿的还是昨天的衣裳,走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酒味,不禁皱眉。一夜过去都没散尽,这是被灌了多少酒?

      “我还怕几大布行的老板为难你,不过...”庞庆夏盯着他弟的俊脸,疑惑:“你捡到金子啦,我看你怎么好像还挺愉快的?”

      庞春明表示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自己心情一直都很好啊。庞庆夏想了想也是,三弟从小就爱笑。

      “你昨晚在哪睡的?怎的不回来?”

      “天大地大,最不缺的就是睡觉的地方。我躺哪儿,哪儿便是高床软枕,金窝香榻。”庞春明摆摆手:“我回来得晚,不如早早让人带信回来省事,免得娘要等我,到家又是一阵折腾。少些麻烦,大家都睡个好觉最重要。”

      庞庆夏知道这个弟弟向来妥帖,有时让他这个做兄长的都感觉无用武之地。

      兄弟俩并肩走着,庞春明想起一件事。“哥,和你一起乡试回来的那几位是设宴在今日么?”

      “对。”庞庆春:“你昨天喝多了,今天就别去了。”

      “应下了,不去不太好。”庞春明:“没事,我那都是跟老狐狸们装的,喝一场就趴下传出去被人笑话。到时就去跟小狐狸崽子们讨回来,俗话说的好: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庞庆夏神情复杂,他弟弟也不过刚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替他撑起了这个家。身为长子,他不由惭愧。

      “三弟,辛苦你了。自打爹去世后,家里的生意...全都辛苦你了。”

      庞春明知道他哥这是一根筋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拳锤上他哥的肩膀。

      “我的哥呀,你读书势头正好合该冲一冲,回来做生意耽误科举那不划算,家里的铺子又跑不掉。等来日你高中,咱老庞家祖坟冒青烟,给爹多烧点元宝,让他在下面也能阔绰地散喜钱。你想想老头在众鬼面前喊‘我儿高中了’的嘚瑟样,你想想看!”

      庞庆春眼前浮现出他爹站在金山上喜极而泣的模样,不禁笑出声,心中升起一股斗志。没错,他要高中,他要高中!

      过了会儿,庞家大嫂经过,看到这一幕。

      发生了何事?

      为什么自家郎君的眼里好像有火焰在熊熊燃烧,一夜未归的三弟握拳精神看起来十分亢奋?

      “没错,哥!你可以的,哥!我们都相信你,哥!”

      “嗯!好!”

      “中榜!中榜!中榜!”

      “及第!及第!及第!”

      大嫂看不懂,但大嫂很震撼。

      这是什么新的祈福仪式吗?有用吗?感觉很吉利的样子,她要不要也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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