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谈的时候他真不这样》恰逢其适

54、第 54 章

　　那天从美术馆回来，一个从不回头看的人，罕见地打开了手机相册。

　　慕华年这么多年，除了帮方礼找机器图片时点开过这个分类，他再也没碰过那段在荷兰的记忆。
　　他一张张扫过去，从最开始的偷拍，到第一张合照，再到亲吻的自拍，相册里他们牵手，他们拥抱，他们做/爱。

　　慕华年看着看着就开始笑，他躺在公司的小沙发上，周遭都是黑的，只有屏幕在他的脸上打着一束光，照着他波光粼粼的眼睛。
　　一个小时后相册翻完了，还是睡不着。他又打开了微信，却突然意识到他们没有多少聊天记录。

　　庄迭删他删得太突然，慕华年甚至没来得及备份。
　　这大概也是他后来养成即时备份的原因。

　　那就看看别的。慕华年闭眼想了想，点开了大学时的邮箱。
　　毕业那阵实在太忙，他的微信不一定随时在线，但邮箱一定能及时回复，所以庄迭爱上了给他发邮件。
　　他点开收藏夹，一封一封点开，一个字一个字读。

　　“我要累死了，我下辈子绝对不学工科！”
　　“慕华年～今天晚上回家吗～”
　　“我给你说，你都不知道！路远舟那个鬼简直讨厌死了，他把你给我做的午餐吃了！”
　　“欸，我的牙刷你是不是带走了？牙缸里那个是你的吧？那我不客气咯。”
　　庄迭每时每刻都有说不完的话，那时的他仿佛长在慕华年耳边、眼前、心里。

　　“慕华年，我后悔了。”

　　慕华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手指发抖，继续往下翻，往后的每一封都是这七个字。
　　从庄迭离开江城那天起，每天一封，直到他回来那天。

　　“慕华年，你还要不要我？”
　　没有新的邮件了。

　　这句话庄迭后来当着他的面又问过一次，慕华年拒绝了他。

　　好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慕华年不敢再想，他快速退出页面，却不小心切到了新邮箱的收件箱。

　　他很久没用邮箱了，直到今天才发现那里有封标红的未读邮件。
　　时间显示三年前，发件人：庄逸。

　　慕华年下意识想删除，但手指顿了顿，点了进去。

　　如果说刚才是他在一点点窥视着庄迭，那此刻的页面就是属于他的偷拍视角。
　　慕华年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照片上的他在空无一人的公司写文件，在酒店喷泉边蹲着，陪客户喝酒，在卫生间呕吐……还有很多很多，他的狼狈，他的不堪，以及他被灌醉后被人亲吻了脖颈。

　　那张照片上的慕华年眉头紧锁，胃刚经历过酒精的折磨，临上酒桌前吃的那颗药又在和酒精碰撞。
　　即使现在看，他也知道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什么都没想，或者在想庄迭。

　　照片上还有另一个人，对着镜头笑，手扯开了他的领口。

　　突然一阵反胃。慕华年冲进洗手间，奈何晚上什么都没吃，只能抱着马桶干呕。
　　他强忍恶心继续往下翻，那是最后一张照片，下面还有段文字：

　　“以上这些，在过去三个月我陆续发给了庄迭。你知道他回我什么了吗？算了，你大概不用知道了，他走了。慕华年，我最初并不喜欢你，我只是想和庄迭抢。凭什么他能得到父亲的信任，张宪的陪伴，那么多朋友，还有你？我呢？我妈疯了，我爸看不上我，我姐巴不得我明天就死。我做错什么了？”
　　“跟你说这些干嘛，挺可笑的。可能因为我真的喜欢过你吧。最初我只是想气气庄迭，但后来不一样了。你在身边时我很舒服，你什么都不做也行。我姐说我贱，我认了，那就贱到底。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辞职了？你怎么敢的？为了庄迭，你真什么都不在乎吗？他哪里好？”

　　信息戛然而止，时间对应着慕华年被列入行业禁用名单那天。

　　如果不是今天这个手滑的巧合，慕华年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看到这封邮件。
　　一瞬间，他明白了那天在高速公路上，为什么庄迭的逻辑那么破碎，那么难以自圆其说。
　　原来真正的原因他不敢说，都藏在这里。

　　“嗒——”

　　“庄迭。”

　　当慕华年冲进来抱住庄迭时，他刚有睡意。他听到门突然开了，然后一团黑影扑过来，顷刻间夺走了他的呼吸。
　　慕华年的吻像蝗虫过境，落在庄迭的嘴角、鼻尖、眼睛、额头，然后顺着下巴一点点往下挪。

　　“你等等。”
　　庄迭轻轻推了推慕华年，但眼前的人根本推不动，仿佛要把他揉进心里。很快，他的锁骨处积了一汪水痕，慕华年的哭声从他胸口溢出来。

　　“怎么了？”庄迭微微皱着眉问，伸手揉揉慕华年的头发，轻轻捧起他的脸，一下下亲吻他脸上的泪水。

　　“我想你了，庄迭，特别特别想。”
　　“嗯，我知道。”

　　这是慕华年第一次当着庄迭的面哭，也是他这辈子都为数不多的流泪时刻。
　　庄迭甚至不忍心让他的眼泪掉下去。

　　“庄迭，我特别特别爱你，只爱你。”
　　“嗯，我知道。”

　　庄迭鼻子有些发酸了，偏头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想睡会儿吗？”
　　“嗯，你要抱着我睡。”
　　庄迭笑着说好，但要起身时慕华年死死抓着他。
　　最后他们像玩两人三足一样，一点点挪到床上。

　　怀里的人很快就睡着了，可庄迭却异常清醒。他用手指轻抚慕华年的头发，时不时低头亲亲他的额头。
　　睡梦中的人难得没有皱眉，手环在庄迭腰上，十指扣成锁，把他牢牢困在怀里。

　　白天在画廊看到慕华年的时候，庄迭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他看着慕华年身边那个高挑温婉的姑娘，耳边是那句“我前女友”。
　　他坦诚地承认，徒留庄迭反复回味这几个字，然后在那后面，换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庄迭发现，他受不了。

　　他没办法接受有一天慕华年看着他，然后向别人介绍说，“我前男友，庄迭”，他受不了。
　　从前，他都是叫爱人的。

　　庄迭又侧过头去亲了亲慕华年，怀里的人睡得安稳，嘴巴微微张着，鼻尖有还未消退的汗意，那双箍着他的手游荡在庄迭的腰窝处，却不敢再有丝毫其他动作。

　　最近很长一段时间，庄迭都在想，为什么自己忍了三年的防线，在看到慕华年的那一瞬溃败，然后他想到了慕华年的那句“我不需要你可怜。”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庄迭下意识反驳了，虽然他现在也觉得这句话不对。
　　可这些天，他忍了又忍，他试图重新回到这三年的日子，却发现有些东西变了。
　　他回来，看到了慕华年这三年活得有多辛苦，等得有多辛苦，于是走不掉了。

　　在庄迭离开的前一秒，他都还在祝着慕华年能拥有远大前程。
　　他以为只要自己离开，他爱的人就会长路坦途。

　　如果他过得很好，那自己就不打扰他了。
　　与慕华年一样，这也是拦了庄迭整整三年的理由。

　　可慕华年过得不好。庄迭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

　　那天慕华年一个不爱喝酒的人买了六罐冰啤酒，如果自己没有来呢？他要一个人喝掉吗？他又有多少日子是这样过来了？
　　电话里咖啡机的轰鸣庄迭听得一清二楚，慕华年原来不喝咖啡的，那他为什么喝呢？是因为还是睡不着吗？是因为那个能让他睡着的人走了吗？
　　孙潇说慕华年被整个行业放弃，却死都不走，如果他没有遇到孙潇呢？如果他真的……

　　庄迭以为他走了，慕华年会活得很好的，可结果是，他走了，带走了慕华年对生活最后一丝眷恋。

　　庄迭说不清自己察觉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心里是喜是悲，他有理由留下了，可很快他反应过来，过去三年，慕华年的人生被他搞得一团糟。

　　慕华年的确是个被动的人。
　　这一次，庄迭清清楚楚看到了慕华年那只举起又放下的手，正如此时不敢再前进分毫。

　　“嘭——”有什么掉下床了。
　　庄迭立刻低头看怀里的人，幸好他睡得安稳，没被惊醒。他慢慢挪到床边，伸手勾到一个小本子，拿起来拍掉灰尘，封面写着四个字——小狗日记。

　　那些没见面的日子里，庄迭像回到了准备毕业论文的时候。他不知看了多少心理学书籍和论文，甚至亲自去挂号，开口就问：“医生，和抑郁症病人相处需要注意什么？”

　　他绝不允许Micky的事发生在慕华年身上。
　　只不过在还没确保自己不再是慕华年的压力源之前，他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主动联系他。

　　今晚慕华年破门而入前，庄迭刚写完那本注意事项的最后一个字，并给它取了个响亮的名字。

　　“嗯……”慕华年哼了一声，他睡得迷迷糊糊总感觉有人盯着他，此时抬头看见庄迭捧着一个小册子，伸手去拿的时候被庄迭躲开，“不准看！”
　　“秘密啊？”慕华年语气淡淡的。
　　庄迭不给他也不强求，就用目光追随着庄迭的动作，看到他把小册子放到了床头柜里，却没一会儿又拿出来递给他。

　　“不是不准看吗？”慕华年嘴角挂着笑。
　　“慕华年，”庄迭突然认真起来，盘腿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册子，“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够吗？大多是理论知识，我没实践过。以后你要是哪里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慕华年拿过来一页一页翻，速度越来越慢，手指的抖动越来越明显。
　　“够了。”
　　他看着庄迭，也随着他直起身，他拉过庄迭的手，吻在无名指上，“那你以后也别自己消化那些委屈，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行吗？哪怕给我个开口的机会，行不行？”

　　“我不委屈，我知道你只喜欢我。萧然是吧，我见过她了，很漂亮的姑娘。我买了她那幅《烟花》，打算挂在家里，你说……”
　　慕华年起身吻住庄迭，庄迭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糊里糊涂的吻。

　　“庄迭，三年前，对不起。”
　　换气的间隙，慕华年低下头。庄迭重新捧起他的脸，“都过去了。”
　　“你让我说，就当是最后一次。”

　　慕华年抿抿唇，那些图片又在脑海中闪过，他不知道庄迭是否也在无数个夜晚想起那个画面，“我都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对不起，是我自以为是。我以为我可以处理好那些事，我不知道他做了那些，不知道他……”
　　这次换庄迭用自己堵住了慕华年的愧疚。

　　“慕华年，以后不许再说对不起了。”
　　“都换成我爱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