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金色雨里[电竞]》水荷澹澹

36、体系与人 我思故我在

　　赛季复盘会后的第三天，脉迈体育的团队正式进驻LWH。
　　基地最先发生的变化并不是换了更贵的设备，而是人突然多了。
　　运营、商务、行政、内容、品牌、青训，过去由几个人顺手兼任的工作，被拆成一个个正式岗位。墙上贴出新的组织架构，选手最关心的却仍是宿舍、食堂和工资。
　　朱朱举手：“做饭阿姨换吗？”
　　星期五问：“新基地有单间吗？”
　　Iron最实际：“工资是不是能每月5号发？”
　　会议室里笑了一阵。
　　Scar没有跟着笑。她一直看着投影上的岗位框架。
　　以前LWH像一支被比赛绑在一起的队伍，现在它第一次开始像一家真正的公司。
　　变化很快暴露出问题。
　　脉迈的人没有一进来便要求改变训练。相反，他们先解决了LWH最现实的短板：拖欠过的设备维护、没有专人负责的商务合同、选手生病以后临时找医院的混乱流程。
　　第一次商务拍摄与训练时间冲突时，脉迈项目负责人主动来找Stan和Scar协商，而不是直接要求选手配合。Scar把拍摄、训练和休息窗口列成表，对方也接受把商业内容移到非核心训练日。
　　项目负责人随后把训练、商务和行政三类权限拆开写进会议纪要：训练安排由赛训决定，商业合作避开核心训练窗口，无法协调的冲突再提交管理层确认。
　　几天后，对方来找Scar。
　　“训练记录模板放在哪里？”
　　“我电脑。”
　　“中路轮换评估呢？”
　　“也是。”
　　“选手状态档案？”
　　“有单独文件夹。”
　　对方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请假呢？”
　　Scar也停住。
　　文件都在，数据也没有缺失，可别人不知道红色星号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某一局旁边写“高风险”，更不知道某个选手连续几天训练状态出现变化以后，她会先调哪几场录像，再核对哪些数据。
　　脉迈很快安排了一名数据助理进入赛训组。
　　第一天，对方拿着训练表坐到她旁边。
　　“Scar，这个三角形代表什么？”
　　“状态异常。”
　　“哪一类异常？”
　　Scar把文件拉过来，点开对应日期。
　　“这里。训练时长没变，后半段几局的决策时间明显延长，第二天继续出现，所以我做了标记。”
　　助理低头记下来。
　　十几分钟后，又过来一次。
　　“这个黄色底色呢？”
　　“样本不足。”
　　“多少算足？”
　　“看比较的是什么，没有固定数量。”
　　对方又记了一行。
　　下午训练开始前，她第三次拿着表过来：“这一项如果缺了一场训练数据，是先空着，还是用上一周均值——”
　　“空着。”
　　Scar回答得很快。
　　“缺失就是缺失，不能拿均值补。”
　　“好。”
　　对方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十分钟后，Scar需要上一周的边路训练记录。她打开共享文件夹，没有找到最新版本。
　　“昨天的数据呢？”
　　助理立刻转过来：“整理好了，还没上传。我想先确认异常值要不要重新核对。”
　　“先传给我。”
　　“项目负责人说，正式进入共享目录以前最好先——”
　　Scar伸出手。
　　“原始文件给我。”
　　对方把文件发了过去。
　　Scar重新拉进自己的表格，核对字段，三分钟后已经得到需要的结果。
　　当天晚饭前，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
　　这次她没问，直接从原始数据重新处理。
　　Stan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关掉共享目录。
　　“助理整理的不能用？”
　　“能。”
　　“那你在干什么？”
　　“我自己做比较快。”
　　Stan看了一眼她刚保存的文件。
　　“快多少？”
　　“三五分钟。”
　　他说了声“行”，没继续问。
　　Scar重新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数据助理拿着另一张表走过来，站在桌边停了两秒。
　　“Scar，这里还有两个——”
　　她话还没说完，Scar已经把椅子转过去。
　　“哪里？”
　　对方把表递给她。
　　第一个问题Scar直接给了答案。第二个需要确认一场录像，她顺手打开文件，拖到对应时间点。
　　“这里。以后看见这种情况先核原始录像，不用先问我。”
　　“好。”
　　助理抱着电脑离开。
　　Scar重新切回自己的页面，刚才做到一半的计算已经断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重新从前一列开始。
　　Stan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完。
　　下午训练结束后，他先叫住了数据助理。
　　“今天还有多少问题？”
　　对方打开备忘录：“五个。三个我自己能查，另外两个不确定。”
　　“能查的先查。剩下的别一个个问。”
　　Stan指了指时间。
　　“以后一天集中两次，中午训练结束一次，晚上复盘前一次。同一类问题攒在一起。”
　　对方愣了一下：“如果中间遇到不会处理的呢？”
　　“影响当天训练和复盘，马上问。不影响就先记着。”
　　她点点头。
　　Stan又问：“基础数据谁处理？”
　　“我。”
　　“那就你处理。做错了再改。”
　　数据助理下意识看向Scar。
　　Stan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等Scar确认，你这个岗位就没必要设了。”
　　这句话说完，对方反而明显放松下来。
　　“知道了。”
　　人走以后，Scar才问：“你把提问时间都规定了？”
　　“嗯。”
　　“临时问题怎么办？”
　　“真影响赛训就找你。”
　　“判断标准呢？”
　　“你定。”
　　Stan拉开椅子坐下。
　　“训练记录怎么记，什么异常值得进赛训，哪些数据不能补，都是你的专业。”
　　他停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来问、同一件事要不要问三遍，我管。”
　　Scar看着他。
　　“我没觉得她烦。”
　　“我知道。”
　　Stan语气很平。
　　“所以你已经自己重做两次了。”
　　Scar没说话。
　　“你觉得自己做省三分钟。”Stan说，“她那边只看得到，你拿过去又做了一遍。下一次不知道是该自己判断，还是先来问你。”
　　Scar皱了一下眉。
　　“我只是要结果。”
　　“她也是来工作的。”
　　Stan没有继续解释，只把下午的数据表推回她面前。
　　“先跑两周。基础工作她做，专业标准你定，沟通我来管。两周以后还是比你自己做麻烦，再改。”
　　Scar翻了两页。
　　“可以。”
　　Stan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Scar忽然叫住他。
　　“Stan。”
　　“嗯？”
　　“如果两周以后还是很慢？”
　　“那就说明流程有问题。”
　　“不是人的问题？”
　　Stan笑了一下。
　　“先看流程。”
　　门重新关上。
　　Scar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表，重新打开空白文档。
　　她先写下第一行：
　　《训练记录规范V1》。
　　接下来两周，赛训共享目录里陆续多出几份文件。
　　《复盘标记说明》。
　　《选手状态观察表》。
　　《文件交接规则》。
　　Scar没有试图把自己所有判断都写进去。
　　三角形可以规定为“存在需要复核的异常”，黄色可以写成“当前样本不足”，数据缺失必须保留空值，不能自行用平均值替代。
　　写到红色星号时，她停了很久。
　　同一个经济差放在不同阵容、不同时间点，意义可能完全不同；同一项状态变化落到不同选手身上，也未必来自同一个原因。
　　她最后只写：
　　涉及赛训判断，保留原始信息，不代替判断者补充结论。
　　数据助理第一次独立完成整日记录时，漏了两项状态背景。
　　Scar打开文件，手已经放到键盘上，又停住。
　　她把文件退了回去。
　　【缺两项。自己找。】
　　二十分钟后，修改版重新上传。
　　第二天少了一处。
　　第三天没有再漏。
　　速度仍然比Scar自己处理慢，但固定记录、格式整理和基础归档已经不再需要她反复打开。
　　每天中午和晚上，助理会抱着电脑过来一次。
　　问题从最初的七八个逐渐变成四个、三个，有时只有一个。
　　Scar也慢慢不再提前替她把可能出错的地方全部做完。
　　秋季赛开始前，数据助理第一次主动拿着一份记录来找她。
　　“Scar，下雪这几天的数据有点奇怪。”
　　Scar打开页面。
　　补刀、经济、死亡和训练时长都在正常区间。
　　“哪里？”
　　助理点开另一栏。
　　“语音。”
　　“比前一周少了多少？”
　　“我没直接算成比例。”她说，“训练内容不一样，拿次数直接比可能没意义。但是连续四天，他主动报的信息都少了。我把时间点标出来了。”
　　Scar把几天的记录依次打开。
　　没有“状态下滑”。
　　也没有“首发压力”。
　　只有日期、训练局数、语音节点和几个需要进一步确认的时间点。
　　“录像调出来。”
　　两个人重新看了一遍。
　　下午，Scar单独叫了下雪。
　　“最近不想说话？”
　　下雪愣了一下：“有吗？”
　　“训练里有。”
　　他沉默片刻。
　　春季赛结束后，中路首发已经逐渐稳定下来。过去需要和夕夏竞争时，他只考虑下一场能不能上；真正坐稳位置以后，另一种压力反而开始出现。
　　“以前打不好，大家会说九猫不在。”他说，“现在再打不好，就是我打不好。”
　　Scar看了他一会儿。
　　“本来就是你打。”
　　下雪抬起头。
　　“首发不是替九猫证明什么。”
　　谈话结束后，Scar回到训练区。
　　数据助理问：“状态表要改吗？”
　　“不改。”
　　“那原因呢？”
　　“原因留在赛训记录里。”
　　Scar把文件退回去。
　　“你的表继续写事实。”
　　对方点头，把原本空着的结论栏保留下来。
　　秋季赛开赛后，下雪和十步的配合逐渐稳定。LWH不再频繁轮换，中野同步和优势局转化都比春季更好。
　　常规赛结束，他们从胜者组进入季后赛。
　　运营群里有人转来一篇赛后报道，标题写着“三冠队完成重建”。
　　Scar扫了一眼便关掉。
　　她的季后赛报告里还有另外几项数据。
　　无效死亡确实下降了，中野第一波同步率提高，领先经济后的资源转化也更稳定。可几场面对强队的训练赛里，一旦比赛进入双方都没有明显优势的阶段，队伍重新作出统一决定需要的时间仍然偏长。
　　季后赛第一轮，他们从胜者组掉入败者组。
　　最后又一次站到了败者组半决赛。
　　七局打满。
　　决胜局后半段，双方围绕关键资源拉扯。Iron在侧面报退，十步却看见对方打野状态很低，认为还可以继续争。下雪已经向河道移动，朱朱和星期五则按照最先收到的指令往后拉。
　　没有人作出明显错误的判断。
　　Iron看见的是正面位置不好。
　　十步看见的是对方打野状态。
　　下雪准备补控制，另外两个人已经开始撤退。
　　五个人重新统一方向时，慢了一拍。
　　对手拿下资源，随后结束比赛。
　　LWH再次止步四强。
　　春季从败者组到四强，秋季从胜者组掉下来，最后仍停在四强。
　　路径变了。
　　终点没有。
　　赛后，许丹坐在酒店房间里，第二版复盘刚整理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
　　程博闻发来消息：
　　【今天别做第四版。】
　　许丹回复：
　　【我才做到第二版。】
　　【那更好。】
　　【好在哪里？】
　　【还来得及停。】
　　许丹看着屏幕，又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轴。
　　过了几秒，她保存文件，合上电脑。
　　回到南京时，新场馆的施工仍在继续。夜里从基地二楼望出去，远处还能看见施工区域亮着灯。
　　训练记录已经有人接手，商务和行政也各自有了负责人。LWH比一年前更像一家完整的俱乐部。
　　训练室里，下一阶段的复盘表已经打印出来。
　　Scar拿起第一张。
　　上面仍然有许多空白。
　　她没有急着把它们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