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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灯 ·{壹}· "姑娘,你 ...

  •   "姑娘,你要热水吗?"
      一声问话打破沉寂。

      毛线球般缠乱的念头被水龙头流出的水冲走大半。

      小浴室从里打开,岑思衡换好衣服出来,看到的便是盲眼老人拄着拐,提着老式热水壶站在门口。

      他眼睛仍旧是往上翻,面目怪异,站在屋檐下甚至有些阴森。

      "我洗完了,不用了,谢谢。"岑思衡礼貌道,抓着旧衣往外走。

      "噢,身体挺好。要热水的话,"他用拐杖指向对面黑洞洞的房间,"那里就是。"

      说完,他慢吞吞转身。

      岑思衡盯着他走到门口坐下,猜是老年人觉少,被扰醒后睡不回去了。
      不再管他,她自顾自回房间擦头发。

      方才在浴室闻到的香火味缠上她了般,混着尘土气,在附近徘徊不定。
      加上瘦猴的死,岑思衡越擦越心虚。

      今夜看来是睡不好了。

      她放下毛巾,体温在洗过澡后回暖,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小腹有些酸痛。
      默默拉开裤腰往里瞥了眼,她头疼地"啧"了声。

      真是要命。

      今天什么事都撞一起了!

      她那不定时造访的月经也来凑热闹。
      飞快给自己换上卫生巾,手机插上充电宝,岑思衡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一双眼睛瞪着煤油灯,脑子里全是各种乡村鬼故事。

      又躺了快半小时,岑思衡干脆起身戴上智能手表,穿上薄外套,打开窗户跳出去。

      她非要知道刚刚闻到的香火味是哪来的!

      若是平常线香的味道就算了,她浸淫资本主义这么些年,愣是闻出了金钱的气息。

      如果没记错,那是奇楠沉香味。
      她曾去某狗大户花园里闻到过,按克卖至少小千起步。

      问题是这里是山里,谁会用这么昂贵的香?

      抱着疑惑,岑思衡嗅着香气搜寻。

      后窗是条排水沟,从山上引下的泉水从这淌过,杂草丛生。
      距离小浴室差几步远,视线中,忽现三点红色萤火在野草中闪烁。

      袅袅细烟如白蛇舞动,于半空游动。

      她跑过去,去望来时山路。

      泥路没有铺水泥,被雨水泡得松软,极易留下痕迹。
      可这除了车辙印,再无他人脚印。

      真是见鬼了。

      岑思衡顺手拔出那三根香闻了闻,又去观察香灰和粉末细腻程度,当下便有了判断。

      极品货色。
      一根至少上千。

      "谁啊。"盲眼老人听到动静,探身问,"小姑娘,是你吗?"

      她提着烟绕过去,应了声:"是我,老爷子,刚刚有没有听到有人插香?"

      "插香?"他坐在藤椅上疑惑道,"这附近只剩我一个老人家,不会有人大半夜……不过,下村有人添丁上灯,可能有人上来先插几根拜拜鬼神吧。"

      "你们这习俗……不避讳今天中元吗?"

      闲着也是闲着,岑思衡不确定自己要在这呆几天才能拿到那笔钱,干脆走过去坐到老爷子身边,从口袋拿出散装烟,递给他一根。

      "小姑娘也抽烟啊。"老爷子倒是没拒绝,接过来放进自己嘴里,从口袋摸出一盒火柴,摸索着给自己点上。

      岑思衡摸半天发现自己没带打火机,无奈也用火柴。

      一老一少就这么坐在门前抽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爷孙。

      用烟缓过小浴室那阵劲,她把自己的害怕多疑归结为是在洞潜时吓的。
      瘦猴不是她弄死的,对此岑思衡并没有太大愧疚心,当时情况两头堵,想救人也不能搭上自己的命。

      况且瘦猴不也见死不救!

      岑思衡皱眉猛吸一口,让自己镇静下来。

      只是没想到,线香和香烟混在一起刺激得厉害。
      喉咙瞬时收缩,带血丝的唾液随着咳嗽往外冒。

      老爷子也被这香呛得直咳,两个老烟枪顿时没了继续抽下去的欲望,各自摁灭。

      岑思衡骂了句脏话,将三根香扔远:“真邪了门了。”

      “是有点邪。”老爷子附和,“我们村没有这味道的香,闻着确实不同,兴许是下村添丁太高兴,买了别的吧。”

      “你们这真不避讳中元节?”她追问。

      “不是不避讳,这节吧,看日历是不大吉利,但人家就是在这天出生了还能塞回去不成?但要是女孩的话,那就不用上灯了。”

      “为什么?”

      “添丁才用上灯,表示家里有人传宗接代了,隆重点还要摆宴席,上族谱,可热闹了。”

      岑思衡忽然就后悔把那根烟给他了。

      她不应,老爷子却自顾自说下去:“我家瘦猴那年就是这样,天不亮全村就要起来敲锣打鼓,由他爸提着定制的花灯开祠堂,那个时候,人多的哟,从祠堂挤到外边菜园都站不下。等到吉时,就由他爸升灯,那年我们村长还夸过瘦猴名字大气呢。哼,能不大气吗,那可是我们家花了两百块钱去先生那取得名……”

      他声音缓慢降下去,整个人都像是浸在回忆里。

      黑夜静悄,座钟发出沉闷报时的响动。
      远远的,山路似有火光跳动,一颗接一颗,逐渐连成一条线。

      岑思衡轻声问:“那瘦猴妈在做什么?”

      “她啊……”老爷子声音里已有浓重睡意,“她和瘦猴他奶……一起做饭……”

      鼾声传来,他沉沉入梦。

      岑思衡望着远处跳动的火光,点燃了烟,慢慢吞咽口中的烟雾。入肺沁凉,能够提神。

      她想起从前。
      她们家好像也有类似的仪式。

      父亲在没发家前,望着别人家摆的宴席羡慕地对她说了句话:“你要是男孩,我也有这排面。”

      这句话,她记到现在。

      此后她多次参与家里的生意,白的黑的灰的只要不触碰到法律红线,她都干。良心可以再长,面子可以舍弃。道德这个东西的存在,就是给自己设置障碍。

      她不想做棋子任人摆布,转到幕后做操盘手的操控者。

      日久天长,岑思衡渴望着父亲的认可,更渴望他手里的权力。
      为此,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家里见不得光的灰产。

      结果她的父亲根本不在乎,洗白上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卷款跑路。

      连母亲也提前得到消息,丢下她潜逃国外。

      一家三口,心眼子比蜂窝还多。
      而她是最蠢的那个。

      不仅手里灰产被查封,现在还沦落到这个地步。

      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啊……

      岑思衡低头,把烟摁灭,起身远眺。
      如果没估错,上灯队伍会经过步行十五分钟,刚刚车开过的石板平桥。

      左右睡不着,去看看热闹也好。

      这么想着,她又掏出一根烟,叼着往路上走。

      在她身后,屋子拐角处骤然落下一只黑猫。

      无声无息。

      翡翠般绿幽幽的双眼静静盯着她的背影。

      在黑猫身侧,天光撒不进的屋檐下,斜切出了阴影,人影绰约。

      雾白的双手从黑暗中渗出,凭空拨出三根香,点燃,轻轻晃了晃,确保完全燃烧后斜插/进墙边土堆。

      “喵。”黑猫站起,脑袋蹭了蹭墙角。

      “乖。”嗓音和润,却不够温柔,似冬日雨季湿润的风,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透骨冷。

      那双手往下抚摸黑猫脑袋,轻声道:“去吧。”

      黑猫不太情愿,在祂右手边打转,见祂没有再摸头的意思才向岑思衡离开的方向追去。

      猫会挑着干燥洁净的路走,刁钻地跳上跃下,保证自己爪垫不会沾染脏污。

      人,却必须脚踏实地,所以足印有轻重。

      但这条路上没有猫的爪印,也没有人的脚印。
      黄泥路依旧泥泞,车辙印仿佛被牛犁过,等待着下苗。

      一缕烟味弥漫,将所有注视拉回原点。

      原本离开的岑思衡出现在黄泥屋门口,纹丝不动。食指与中指夹着的烟被暗红噬去,烟灰落下,烫的裤腿烧灼出洞,印上了个黑红色的下弦月。

      阴影中,濛濛双手垂落,缓缓隐去。

      三根香徐徐燃烧,飘飖不断,拂过她额前垂落的发梢。

      她手中的烟,也在不知不觉中熄灭。

      昏昏噩噩。
      摇摇摆摆。

      灰烬落了一地。

      竹竿挑起的花灯由远及近,红色飘带垂落,无所依存。

      挑灯人穿着红色上衣,脸上喜气洋洋,咧出上排白牙,眼角眉梢尽是春风得意。
      望见路边有人,但是是陌生女人,挑灯人也不介意,用乡音朝她呼唤加入上灯队伍。

      富有节奏的敲锣打鼓声很快盖去他的呐喊,后方推着推车一众人也用带笑的眼睛望着她。久违的亲切让岑思衡不由往前走了几步,犹豫着,踟蹰着。

      火光越行越远,密林遮盖,红蛇般越缩越短。

      队伍尽头的老奶奶拉了她一把,在即将隐没之前把她也拉入了火光中。

      过了石板桥,小路再无人声。
      残留的鞭炮纸撒满泥地,洇漶出红艳艳的溪流。

      鸮鸟振翅掠过,仿佛是某种前奏,童谣混着女声轻飘飘唱起。

      "七月半,挂灯笼。"
      "添喜添丁满家园。"

      "开祠堂,记族谱。"
      "庆贺家族得延续。"

      "红襁褓,弄璋啼。"
      “姐儿挑水落井里。”

      ……
      哭声伴随夜鸮发出的诡啼渐渐转成女人哭嚎。

      “落井啊!”
      “来人啊!救命啊!”

      ……

      "香火旺,点灶膛。"
      "灶底藏的是谁娘。"

      "翻家氏,流传姓。"
      "无名无姓无坟地。"

      "添丁夜,莫回头。"
      "多出姐娘在身后。"

      "在身后……"
      耳畔刮过呓语,岑思衡蓦地从混沌中清醒。

      队伍还在走,铜鼓还在响,她的心却跳个不停。

      在山路上行走至下一个转角前,她终于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对。
      而在此时,她沉寂已久的手表发出了震动。

      【检测到您心跳过快,请问是否需要就医……】
      【就医……】
      【医……】

      屏幕出现红绿色雪花点,频闪不断,细微电流触及皮肤,带来些许刺痛。

      岑思衡心里正发毛,看到这一幕,伸手要揿下电源键关机。

      不等她有所动作,敲锣打鼓声慢慢停下。
      人群突然站在原地,石化了般不动弹。

      手表弹出一则短信,发件人:幽冥综合治理总司。

      岑思衡正想骂对方神经病就被底下信息内容吸引。

      [您好,您已进入幽冥综合治理总司管理地界。事件编号05-891,隶属境内,难度:紫签05。该轮为测试环节,通过后将在三天内通知您面试。若失败,因您不是我司正式员工,只负责生前身体损伤。请您注意安全。]

      "滴——"
      手表发出轻微提示音。

      又是一条短信蹦出。
      鲜红的字体。

      [姓名:岑思衡,身份证号:——]
      [确认身份。]

      [您已进入浼界,请正确区分浼物与正常魂体,避免自己与浼物同化。]
      [注意:天明前请回到自己身体,避免造成伤害。]

      [祝您顺利,再会。]

      浼物?
      同化?

      是什么?

      催债的搞到她电话号码发的骚扰短信?

      岑思衡还在百思不得其解,眼角余光发现自己脚底似有些不同寻常,继而注意到敲锣打鼓声都消失殆尽。

      世界仿佛活物灭绝,凄冷,死寂。

      她慢慢抬起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上灯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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