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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新百鬼录 ·文字·捌 "你觉得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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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岑思衡曾问过方知意这个问题。
具体问的是谁,时间拉长下,早已忘了是谁。
方知意想了想:"撇除周围评价、刻板印象、个人偏见等等因素。客观来说,我不认识她。"
哪怕岑思衡与方知意是多年好友,但她们也只接触过对方作为朋友那一面。
十年时间,看似很长,却无法像拉长的卷尺一样丈量一个人。
何况,只是相识一晚的安湖……
不对,她为什么肯定是安湖出现了问题?
怎么不是不留痕,不是她们居住的周围?
第六感比任何推论都要来得更快更猛烈。
岑思衡望着已经失去踪迹的长路,又望向那栋亮着灯的小别墅。
楼上拉着厚重窗帘,一丝光也透不出。
米白色仿欧式装修,平直的屋顶矗立在围墙里,像一块白碑。
她走回那条上坡路,犹豫许久,摁下门铃。
"叮咚——"
"叮咚,叮咚。"
接连三声都无人回应。
路过巡逻的保安虎视眈眈,手中电筒停在墙上许久不动。
岑思衡想了想,拿出工具,假装接通后强制刷进门。
曾经住过高档小区的经历,换到现在,相当于有着丰富的作案经验。
她没看保安一眼,在口袋里换了副趁手的,再次强行刷入,理直气壮进了人家的屋子。
这次,里面不再有安湖等着。
有的,只是二楼放着舒缓的音乐,除此以外,再无杂音。
“不留痕?”岑思衡故意大声喊。
无人回应。
钢琴曲还在继续,屋内静悄悄。
残余的饭菜香气缠绕安湖留下的味道在这片空间静静消散。
岑思衡沿着扶手梯慢慢往上走,似有若无的哭泣从紧闭的门后传来。
有人在里面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不留痕?”她小声询问,“你在里面吗?”
回答她的仍是夹杂哭泣的音乐,还有不断撞击木头发出的规律声响。
听了会,岑思衡不再犹豫,翻出撬锁工具捅入锁眼,在听到里边弹簧发出弹响时,她用力往右拧动,房门应声而开。
满室书、墨、药混成令人舌尖发苦的气味,仿佛熬成了一锅中药,秋夜将它们吹凉,望见不速之客的那刻,尖啸着直往人脸上泼。
“哗啦啦啦——”
手稿被对流风卷起,铺出满地雪花,誓要将倒在地上的人埋进纸堆。
在这片混乱中,她看到了!
看到了!
在他背后!
在不留痕背后!
瞳孔骤然紧缩,瞬息间,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躲避,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强风将她拉入,“砰”一声巨响,重重关上房门。
插在锁孔里的工具叮当乱撞,可她已经顾不得它了!
眼前,面前,身前,全是纸稿。
在风灌满的房间,那些纸稿在正中跳起死亡之舞。
它温柔时,让人发觉四季无虞,生命安好。
它残暴时,像要把一切都投入碎纸机,粉碎纸张,粉碎文字,粉碎一切,包括——她。
在这纸片雪暴中,她清晰看到遗落在书架旁的身影,不是安湖,不是不留痕,它不是人!只是文字和碎屑拼凑出的人形。
为什么是人形?!
它不会回答。
惊惧之际,对面窗户猛然拉得更开,纤白人影轻灵如鹿般跃入,熟悉的灰色瞳仁映出被风固在门上的身形,眼下红痣在台灯晕染中摇摇欲坠。
“岑思衡!”渡泠惊声。
碎纸裹出的人形在他出声的瞬间,蓦地朝被喊到名字的人身上砸去。
“啪!”
人形溃散。
书房所有动态在这时点下了暂停键。
岑思衡看到时间在半空中泛黄,蜂蜜还未完全融入清水那般,丝丝缕缕流动,搅拌它的,是风。
天旋地转中,岑思衡被倒挂在墙上,整个视觉就此颠倒。
黑夜转为白昼,秋日转为四季,将四四方方的窗户切割成六份,再将晴天、阴天、雨天嵌入,不断划分,终于化成一整幅关于时间与季节的画面。
浓缩了十年的画面。
安湖的身影在书房穿梭,逡巡,查阅,分化出无数身影,谁都不曾惊扰。时间在她身上,如同朦胧的纱布,凉凉匝过,流遍全身。
直到安湖坐在红木椅上,拿出纸张,执笔写下第一个字。
残留在时间里的身影溃散,化作一行行纤细却有骨的笔划。
一竖、一撇、一捺……
藏在温柔里的剑锋力透纸背。
她组合这些笔划,写成文字,一部分留在纸上,一部分如五线谱般流出笔尖,一圈接一圈,环绕书房,充斥这片空间。
岑思衡倒看着这些曾经熟悉的文字,转换视觉后竟觉得无比陌生。她吃力地一字一句阅读,越看,她心越沉。
《新城北》,作者:不留痕。
这天,我像往常一样,坐上了通往公司的电车。天气预报说,今日是晴天,却在半途中下起了雨。没有带伞,我在屋檐下躲雨时,不经意间望向对面咖啡厅,里面也有人朝我望来,她是……
《一年一度重逢》,作者:不留痕
他是个杀人犯,也是我男朋友。八年前,我们曾在城东区租房,隔壁男人很友好,租房第一天就送了我们水果,男朋友说,不要跟这种人交往过深。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个男人不像个好人……
《在你背后》,作者:不留痕。
2016年,天晴,我妻子叫我出门买些日用品,比如,孩子要用的纸尿裤。老天,她都囤了一个衣柜的纸尿裤了,她不记得了吗?我问她,她却表现地很惊讶,似是完全没有印象……
记忆繁琐,要拼命找才能找出遮盖后的破绽。
岑思衡恍惚间想起她翻阅方知意留藏的书籍。
不留痕曾经写过什么?
她不知道,方知意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同频的作者吸引着同频读者,相隔时间与空间,自己作为一个局外人,又该怎么知晓不留痕的生平?
“不过,他沉寂过很长一段时间,是从第五部《在你背后》这本开始,慢慢火起来的,文风也开始稳定很多。”
第五部?
第五部!
岑思衡艰难凝动身躯,在堆叠的文字中寻找曾经留下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但安湖的文字会带领她找到出去的路。
第一部,无声无息
第二部,寂寂无名。
第三部,稍有起色。
第四部,跌入谷底。
第五部,直到第五部。
"你怎么又不写了呀?"
"写不出来。"
对话在文字堆里响起。
"这个开头挺好的呀,悬疑不就是越日常越平凡,剧情反转起来时才越刺激吗?"
"你懂个什么,写你的霸总王爷文去,别在这指手画脚。"
"你太过分了吧?我虽然不写,也看过书啊。"
"说你你还不乐意,有本事你写,你接着写,我看看你能写出什么名堂。自己都是个扑街,可别把我的主角写成和杀人犯谈上了!满脑子情情爱爱。"
安湖憋着一口气。
夙兴夜寐,推翻他布下的整条大纲,推翻剧情人设,从头再来。
这是安湖写过的第一部悬疑小说,亦是她验证成功的第一部,证明自己的第一部。
先是在过往读者圈里被小范围推荐,后来越来越多自来水加入,一条条小溪改道涌入,聚集在同一片水域,汇成一大片湖。
可是——
"让我们恭喜不留痕!荣获新锐文学奖!"
漫天礼花洒下,聚光灯照亮台上的人。
真正的作家在台下,被黑暗吞没。
"你不是说,你改了吗!为什么要拿我的稿去评奖!"
"你嚷嚷什么,有本事你去外面嚷嚷,看看外面有谁信。安湖,你别忘了,你失业在家写书的四年多,是我家在养你。"
"算了吧,安湖。"安湖一向敬重的公公也出声了,"夫妻本是一体,你们这样多不体面。你要实在想要,我也给你运作下,先去写本类似的吧。"
她会写,她怎么不会写。
就算不靠他们家,她也能拿回自己的文字。
命运却比安湖想象中残酷,转换悬疑赛道后,她被评没有灵气、越写越难看、根本看不懂。差评在后边追着咬,生存压力与自证在前方压下,她快被挤得喘不过气。
偶有新人路过,留下一句评论后再没见过第二次。
安湖有点认命了,在不知几年几月的午后,再次坐下,面对不留痕留下的废稿,细细写下一本接一本的故事。
她好像……
只能穿着丈夫给她缝制的皮衣,才能让别人看到她了……
一行文字飘过。
【在你背后的我,确定是我吗?】
书页翻卷,岑思衡看到碎纸条上的字。
[他在她妻子日常吃的药里做了些手脚,那是他从同学那里一点点攒出来的,能够致幻。为了这个孩子,他筹谋了快五年。]
[必须偷走这个孩子,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他就什么都暴露了!苦心经营的身份地位,怎么能给她抢过去!]
"其实初衷真的很简单。有个同性恋骗婚,为了得到这个孩子,他费尽心思筛选了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孩,还是名校毕业的。"
[他成功了,孩子归他了。]
[她也成功了,孩子,会彻底到她手里。]
我抢不回来我的孩子了,那么,你也别想得到。
我会带着它离开,你也别想活着再开口。
它,必须是我的。
钢笔墨尽了。
故事停下了。
安湖用力用笔尖研磨出一个句号。
覆盖在她身上的文字渐渐被血色湮没,越来越浓,越来越看不清她的面目。
岑思衡望着坐在纸笔前的人形,红色文字漶漫,长出碎纸边缘。
终于,她忍不住,大声呼喊那个名字,真正的名字。
"安湖!"
碎纸漫天飞扬。
时间倒流,文字尽数流回钢笔。
在剧烈的变化中,岑思衡终于挣脱来自文字的束缚,奋力扑过去,
碎纸人崩裂,在她眼中散成白色沙砾。
文字漂浮在半空,层层叠叠,如古代的符咒,覆盖眼前存在的一切。
书桌、书架、琉璃台灯、挂画,全部的全部,都浸润了流动的文字。
"岑思衡!"
有人在喊她。
循声望去,是一本空白的书。
关于她的故事在纸上迅速书写。
[我叫岑思衡,半年前,父亲卷款出逃后母亲也跟着失踪,只留下……]
只来得及写下这行字,岑思衡倏然拿起笔,狠狠扎入这本书。
鲜血漫出,浸染雪白书页。
渡泠熟悉的面容覆在陌生的身体里,死死握住了她的手。
他说:"把她留下。"
岑思衡不可思议望着他。
一滴血落入碎纸。
狂风卷进,把里头所有物件掀翻。
血色文字汹涌覆面,腥寒泠泠,密匝匝如暴雨兜头淋下,每次呼吸都伴随血水喷吐。
岑思衡用双手拼命划开文字堆造成的屏障,被它们尖端扎伤也不能停止。
她怕动作慢了,就真的成了书里的人,成了一行被文字编写的内容。
终于,在快力竭时,面前终于被她撕开一线光。
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直至站定在机场光洁如新的瓷砖地板。
浑身被文字划破的岑思衡来不及多想,跑到落地窗前。
广播忽然在这时响起:"女士们,先生们,前往爱尔兰的航班即将关闭舱门,请未登机的旅客尽快由B2登机口登机。"
那辆飞机就在窗外,还没来得及起飞!
只要她开口,只要她亮出公司证件,就能阻止。
但岑思衡停住了。
在这种时候,她想起了《在你背后》的结局。
妻子带着孩子,飞向了自由地。
那么你呢?
安湖。
你会像故事里的妻子那样得到自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