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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呼吸碱中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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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熟悉的急诊红灯。
凌廷泽已经提前打过电话,门口有急诊的医生冒雨待命。
荣谦予被扶下车时,四肢像被电流扫过一样发麻,脚踩到地面没有真实的触感,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医院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凌廷泽这才看清。
推床上的荣谦予肩背绷紧,胸腔急促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传出细碎而断续的喘鸣。
突然亮起的灯刺激得他眼眶迅速泛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荣谦予试图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他感觉下一秒就要死了。
凌廷泽站在病床侧边,拇指轻轻顺着眼尾将那点湿意抹掉。
感受到荣谦予的恐惧,他将那僵直的手握住,掌心贴上去,稳稳地收紧。
好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在病床四周,血压袖带被迅速套上,上氧气、探脉搏的动作几乎同时进行,有人大声让他别急、先把气慢慢呼出来。
也许是因为缺氧,荣谦予焦躁异常,根本听不进去医生的话,只是一味地攥紧凌廷泽的手腕。
凌廷泽示意过一旁的医护,俯下身,将另一只手的掌心贴上他胸廓的下缘。
“嗬——”,在下一次呼吸即将失序的瞬间,凌廷泽顺着他呼吸的方向向内下压,逼迫他那口憋在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泄出来。
紧绷的肩背慢慢塌陷下来,原本一直耸着的肩线也垂下去,脖颈无力地靠在凌廷泽的肩窝里。一旁的护士将他的头扶着仰起来些,已保持呼吸顺畅。
凌廷泽不得不将视线移开,盯着他背部起伏的幅度与频率。
在下一次吸气开始时重复同样的节律,压、停、放开,直到始终紧紧握着的手轻轻捏了捏他。
急诊的病床调不了高度,凌廷泽将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扶着靠回背后的枕头,侧开些身。
护士俯身确认了呼吸频率,又看了眼监护仪上逐渐回落的心率,点了下头:“可以雾化了。”
她动作利落地将雾化装置接上氧气接口,旋开阀门,细密的白雾在透明的面罩内翻涌。
“唔、呃……”冰凉而潮湿的气息扑在口鼻上,荣谦予的气息细碎而颤抖。他下意识地想躲开,眉心紧紧蹙起,手臂前伸去拉扯管子。
凌廷泽重新握住他乱动的手,轻拍着安抚道:“很快就不难受了,不急。”
雾气随着呼吸一点点被牵进来,在胸腔里停住,又被缓慢地吐出去。
很快,尖锐的喘鸣被一点点压低,变得湿重而低哑。他闭着眼,睫毛被水汽打湿,胸廓起伏的幅度逐渐放缓。
医生拿到了他的病例,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好在现在已经稳住了,但这种情况夜里容易反复,门诊开的药在家里未必压得住,尤其外头风雨大,刺激多,风险不小。”
护士重新测了体温,报出数字,三十八度出头,又在他床边的单子上记了一次。
“建议住院观察两天,安全一点。”医生合上记录本说。
荣谦予听到“住院”,下意识皱了下眉。
“不过最近流感季床位比较紧,住院部那边可能需要协调。”
凌廷泽还在轻拍着荣谦予的手背,闻言牵住他的手问:“正好是周末,住两天好不好?”
“……好。”荣谦予病着难受,不想让对方太过担心,点头答应道。
夜晚的急诊格外忙碌,护士和医生走后,荣谦予听到门外有小孩哭得撕心裂肺,右手边隔着帘子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推床的轮子在地面上碾来碾去,刺耳极了。
凌廷泽似乎去打了个电话,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推开帘子进来,小声确认着什么,连着氧气的管子被绕到了床后。
推床移动地瞬间不等荣谦予反应,那双熟悉的大手又附了上来,于是他闭上了眼。
能感觉到自己在人群中穿梭,凌廷泽护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避开四周拥挤的人群。吵闹很快被甩在说身后。
“叮”地一声,大概是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几个人的呼吸声和氧气流动时的细微气声,荣谦予的意识随着楼层的升高浮浮沉沉。
似乎是到了很安静的地方,护士低声交代了一句位置,将床刹踩死。
“来,我们换一下。”凌廷泽俯下身,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颈和上背,另一只手绕过腋下,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荣谦予惊动了,身体条件反射地绷紧一瞬。他克制地闭了闭眼,没再挣扎,安心地靠在熟悉的怀抱里。
高烧将他的力气一层层抽走,只剩那点支撑勉强托住。
他感觉到下半身也被小心抬起,膝弯和小腿被稳稳护住,动作干脆而利落。
腾空的那一瞬间,他胃里轻轻翻了一下,视野短暂地发白,耳鸣声越来越响,只剩下自己呼吸的细响。
“晕吗?”凌廷泽几乎贴着他的耳侧低声问。
荣谦予喉结动了动,想应,却只吐出一口很轻的气。
“短暂意识模糊好几次了,麻烦再查一下血压和血糖。”凌廷泽对一旁的护士说。
护士应了一声,很快动作起来。
袖带被套上手臂,气囊一点点鼓起,勒紧的感觉让荣谦予不太舒服。
护士低头看了眼读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又拿来了血糖仪。
指尖被酒精棉擦过时,他微微一缩,凉意沿着皮肤窜了一下。下一秒,细小的刺痛落下来。他闷哼了一声,眉心紧紧蹙起,手指本能地往回缩,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凌廷泽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只是稳稳地压着,等那一下疼过去,才慢慢松开。
“有点低。”护士示意凌廷泽来看数值。
床尾被轻轻抬高,腿的位置随之上移。荣谦予睁开眼,视线却发虚,眼前人的身影糊成一片。
透明的针筒很快接上了留置针接口,护士轻轻回抽了一下确认通畅,提醒道:“补点葡萄糖,会有点凉,我们慢慢推。”
冰凉的触感顺着静脉推入体内。
那股凉意并不重,却像是直接落进血液里,沿着手臂一点点往上爬。他吸了口气,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最初那阵空荡荡的心慌感慢慢退下去,耳边嗡鸣似的声响被一点点拉远。荣谦予闭着眼,呼吸不自觉地放慢,胸口的起伏逐渐变得平稳。
药推完后,护士拔开针筒,顺手冲了一下管路,又替他把被角理好。“缓一缓。”
再次恢复意识时,荣谦予注意到床边人坐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床沿,呼吸刻意放轻,小狗似得反复靠近蹭他。
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他立刻退开半步,坐姿重新收敛得规矩而克制。等那阵声音彻底消失,他才无声地挪回原来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凑近。
荣谦予刚醒还有些发虚,被他来回的动作折腾得分不清方向,费力抬起手,勉强握住了凌廷泽另一只手的手腕。
“别闹。”
几乎是用气音说。
凌廷泽立刻停住,顺着他的力道靠在床边,没有再乱动,把那只被握住的手反过来,让掌心贴着掌心,安静地贴着。
夜里温度又起了一次。
护士来量体温时,他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睫毛在灯影里轻轻颤了颤,却没能立刻睁开,眼神迟迟没有聚焦。
体温计上的数字逼近三十九,医生低声交代了几句,他没怎么听清,只感觉被子重新被拉高、边角被仔细掖好,灯光随之暗下去,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一下一下、低而规律的声响。
寒意也是在这时慢慢冒出来的。
先是指尖,随后是双腿,有什么东西顺着四肢末端往上爬,他明明裹在被子里,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手脚冰凉,指节僵硬。
他试着屈了一下膝盖,想把自己蜷得紧一点,动作很慢,反应跟不上意识。
凌廷泽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伸手将床头的风口调小。
“冷?”他低声问。
荣谦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嗓子疼得厉害,呼吸间干涩的摩擦感让他放弃了开口。
凌廷泽把他冰凉的手握进掌心时,他只是轻轻缩了一下指尖,随后又慢慢松开,任由那点温度贴上来,覆盖住指节。
被子底下的颤抖渐渐缓下来。
荣谦予一阵阵放空,喉间勉强吐出零碎的音节。凌廷泽听不清,也没有追问,只是等他缓过来,另一只手按开手机,和同事调了明天的排班。
温水递到唇边时,荣谦予迟疑了一下想抬手去接,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拦住,只好顺着凌廷泽的动作张口。
他小口小口地吞咽,喉结起伏得很慢。
监护仪的节律稳定而单调,他在断断续续的低热里昏睡过去,又很快被一点不适叫醒,反复几次,意识始终浮在浅处。每一次睁眼,都能看到床边有人坐着,位置几乎没变。
喉咙越来越疼,他没再说话。只是在一次醒来时,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凌廷泽安抚了他句什么,他听不清,感觉到他又坐近了一些,满意地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