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小镇》一揽溪月

12、消失的男孩(6) 记忆中的女

　　女孩低头看着手中的糖果，长长的睫毛细微颤动，似乎是无法理解岑雪的行为。

　　良久，她才抬眼看向岑雪，却被那逆光照射下的纯真笑容刺得眼睛生疼。

　　因孤独而长期处于黑暗之中的她，讨厌任何耀眼的东西。她再次看向躺在掌心的糖，心中五味杂陈。

　　这她是第一次收到礼物，内心难免有所触动，但送礼的人身上有讨厌的光，又让她有些厌恶。纠结片刻，她卷曲五指，将糖紧握在拳中。

　　她看向远方，轻声道了句“谢谢”。

　　“不用谢。”得到回应，岑雪笑容更甚，她将装有糖果的口袋拉开，“你看，我还有很多，有葡萄味、蜜瓜味、草莓味、芒果味和柠檬味，足足五种呢，你喜欢什么味的，我挑出来都给你。”

　　女孩侧头瞥了眼那口袋，不冷不热道：“不用，一颗就够了。”

　　“好吧。”短暂的失落过后，岑雪找到新的话题，“你是从天上来的仙子吗？”

　　“不是。”女孩侧目细细打量岑雪一番，目光最终落在那肉嘟嘟的小脸上，“但勉强算得上是仙子。”

　　“哇哦，我竟然遇见了仙子。”岑雪全然忽视勉强二字，开心得手舞足蹈，“回去后我要和他们炫耀。”

　　“你站到左边来。”她依旧讨厌那照在岑雪身上过于刺眼的光。

　　“好耶。”岑雪也不问为什么，蹦蹦跳跳来到女孩左手侧后，紧盯着女孩精致的脸看，神色逐渐凝重，“你不开心吗？”她伸出食指轻点女孩眉间，“虽然你是仙子，但总皱眉也是会变丑的。”

　　女孩轻笑一声，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眼中的忧伤渐渐消失，洁白的皮肤浮现淡淡的红晕。这是她第一次和旁人如此近距离接触，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关心。

　　她垂眸仔细斟酌措辞，以将心中喜悦准确表达，但最后说出的却是冰冷的“这个不用你操心”。

　　这话如同冬日的大雨，浇灭岑雪的热情，以至于身心皆寒。面上的笑容逐渐僵硬，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很快就爬满失落，她双手不停地扣着衣角，思考自己是否说错话。

　　片刻后，她生硬地咧开嘴角笑出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磕磕巴巴补充道，“我，我就是，就是希望你能开心点。”

　　“嗯，我知道。”女孩没料到自己的话会对岑雪造成困扰，一时心生愧疚。她抬手轻揉岑雪的头发，将声音放柔些许，“谢谢。”

　　“不客气。”发自内心的欣喜在岑雪脸上晕开，亮晶晶的眼中似有万千星辰，无比璀璨，引得女孩沉醉其中。

　　“要和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吗？”虽然是个问句，但岑雪似乎并没有要等女孩回答的意思。她拉起女孩的手，沿着石梯朝林中跑去。

　　只是，那石梯明明是一眼望到头，此刻她们却怎么也无法达到尽头。

　　“别跑了。”女孩拉停岑雪，语气淡淡的，“你拉着我，是回不去的。”

　　“为什么？”岑雪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只能属于这片土地。”女孩望向远方，眸底忧伤渐起，她道，“我由这片土地孕育，我必须守护他们，这是我的职责。”无论她多么厌恶孤单的生活，都无法摆脱命运的枷锁。这大概便是她不死不灭的代价吧。

　　“为什么？它明明让你不开心了。”岑雪抓着女孩的手更紧了些，生怕一旦松手，她就会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她喜欢这位漂亮的仙子，她想和她成为朋友。

　　女孩转眼看向她们紧握的手，许久，才平静开口，“没有什么开不开心的，你该回去了。”

　　“我不要。”岑雪嘟着嘴，就差将“不高兴”写在脸上，“等天黑了我就回去。”她已经忘记了仍藏在林中某处等待她来寻找的小伙伴们。

　　“好吧。”女孩问，“要去山下的小镇逛逛吗？”

　　“不想逛。”岑雪余光瞥见长于山顶边缘一丛丛淡紫色小花，一个想法随即从脑中诞生，她指向那丛花，“那花我能采吗？”

　　女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点头道：“可以。”她只当岑雪是想采些花回去做纪念。

　　得了应允，岑雪拉着女孩朝花丛跑去。待到达目的地后，她松开手，细细挑选花开得艳的枝条。

　　选好后，她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在女孩疑惑的目光下，将粗长的枝条绕成一个圈，再用细短枝条进行固定，一个简单的花环便做好了。

　　“这是什么？”女孩盯着那实在是算不上好看的潦草花圈问。

　　“花环。”岑雪起身，走到女孩面前，踮起脚尖，将花环戴在女孩头上。她眉眼弯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欣赏着女孩的美貌。末了，手支着下巴，点头道：“真好看。”

　　“你说的人，还是……这个花环？”女孩问。

　　“都是。”对于亲手编的花环，岑雪那是越看越满意。

　　“哦，花环好看？”女孩说，“你的审美挺特别的，时好时差。”

　　“你不喜欢吗？”岑雪没听懂女孩话里的意思，但她能看懂女孩的表情，没有丝毫喜悦，那便是不喜欢了。

　　“……”女孩犹豫片刻，说“喜欢。”嫌弃是真的，喜欢……大概也是真的。相较于对她有所求的人献上的供品，这个丑陋的花环实在是分外珍贵。只是可惜，它无法永存，终有枯萎的一天，就像是岑雪，终有离开她的一刻。

　　她贪恋这份如昙花一现般的温暖，却不敢放纵自己沉溺其中。她挪开眼，不再看岑雪那如冬日暖阳的笑容，平淡地说：“天快黑了，你该回去了。”

　　“欸，时间过得好快啊。”岑雪有些舍不得离开，“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闻言，女孩一怔，目光重新落在岑雪身上，她压抑着心中的不舍，抬手在岑雪眉心一点，一道微弱的光随即闪过，她说：“有缘的话，会再见面。”其实她很清楚，她们再次见面的几率堪比铁树开花。

　　“肯定会见面的。”岑雪趁女孩不注意，在她脸上吧唧一口，“以后你就是我的好朋友了。”

　　女孩呆呆地看着岑雪，大脑一片空白。她知道小女孩间有时会用这样的方法表达友情之深厚，但她从未想过这事会落在自己身上。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份沉重的友情。

　　“下次我带我朋友们来和你一起玩。”岑雪说，“再见啦。”

　　她转身沿着石梯走，期间回头看过几次，只是女孩如同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

　　石梯并不算长，很快，她便回到最初的地方。找了她十几分钟的小伙伴见她凭空出现，全都围了上来，焦急地询问她跑哪了。

　　她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转头望向她同女孩相遇的地方，只可惜，那没有女孩的身影，只有空荡荡的石阶和绿油油的树。

　　后来，她的眼睛出现异变，因为她总说自己到了仙境，见到了仙子，所以渐渐的，大人们说她是撞到什么邪祟，沾染了不好的东西，信以为真的小孩们逐渐远离她。久而久之，她自己也相信了。

　　再后来，她戴上了面具，假装对流言蜚语满不在意，假装习惯孤独，习惯被视为异类。她欺骗自己，有爱她的父母便足够了。

　　可是，当父母双双离世的那一刻起，她的面具出现裂痕。十五岁的岑雪明白，那不是习惯，不是不在乎，而是她别无选择。

　　如今，二十六岁的岑雪，已不再孤单，她有多年好友相伴。她看了眼立于身侧的二号，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或许，她有了新的朋友。

　　至于儿时偶遇的女孩和发生的事，已成幻影。在她记忆中，那人的模样已经模糊不清。

　　岑雪摊开掌心，对文琪说：“是糖果，送给你了。”

　　文琪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她拿走岑雪手心的糖，轻轻道声谢谢。

　　岑雪半蹲下来，双手按在文琪的双臂上，眼神真挚，“烦心事要是一直藏在心里不说，是会生病的。”

　　文琪怔怔地看着她，依旧没有说话。

　　“说出来，就会舒服很多。”岑雪柔声说，“我们做你的倾听者，好吗？”

　　岑雪本就给人一种温柔可信任的感觉，现在又推心置腹同女孩讲话，很快便让文琪放弃自己一直以来所坚守的秘密。

　　只是她接下来的话，让岑雪和二号都不由地心头一震。

　　“我把哥哥的头，摇掉了。”她声音轻颤，充盈着泪水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两人呼吸一滞，难以相信眼前可爱无害的女孩会杀死自己的哥哥。

　　“那天。我想要哥哥手中的苹果，可是不论我叫他几遍，他都不理我。”女孩抽噎着，“我就摇了一下哥哥的肩膀。然后，哥哥，哥哥的头就掉了。”

　　“你有特殊能力？”即便岑雪不太愿意相信，但她不得不承认，在幸福小镇里，存在有超能力的NPC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超能力？”文琪疑惑地望着岑雪，片刻后，她低下头，“我不知道。”

　　“文琪。”久久等不到女儿回来的女主人自厨房走出来，当看见女儿泪流满面时，她焦急地抱起女儿，“怎么了，是在学校里受欺负吗？”她的眼里满是心疼。

　　文琪摇头，“没有。”她趴在女主人的肩上，无声地哭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