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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眼穿心死? ...

  •   正月初六,卯时二刻。
      屋外尚且幽暗,恭王府的寝殿内依稀点起烛灯。
      玄明睁开惺忪睡眼,忽感全身上下传来酸痛感,才隐约回想起昨夜之事。
      “天煞的!”玄明捂着额头,嘴里暗骂了一句,坐起身开始穿戴。
      许是屋内细微的动静引起恭候在外多时的下人们的注意,从门口处传来了试探的问候声:“太子殿下,奴婢可否入内为,为您整理衣冠?”
      “进来吧。”玄明应了一声,随后扶着腰缓缓走至铜镜前,任由几名侍女为自己穿戴朝服、整理发髻,最终穿上一身素服,与刘恭一道乘车赶往宫内……
      卯时六刻,皇宫宗庙。
      宗庙之内香火绕梁,九百九十九盏烛灯辉光熠熠,映得台上五座牌位金光闪耀。
      牌位之下,太子刘玄明、信王刘长泓、恭王刘恭三人立于最前,长公主刘婉清、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等人位其次,再之后则是以李贵嫔为首的先帝后宫众妃嫔。文武百官则逐次恭立于宗庙之外,所有人等皆着素服,戴素冠,神情悲恸,女子们纷纷掩面流涕,低声抽噎。
      元内监立于宗庙侧方,见所有人皆已到齐,便高声呼道:“跪——”
      唰——
      话音刚落,众人整齐划一地跪在地上,低头肃穆。
      “拜——”
      ……
      “再拜——”
      ……
      “三拜——”
      ……
      所有人依着元内监的口令,庄重地行了跪拜之礼。
      “祭酒——”
      祠部员外郎俯首呈上白玉酒壶,玄明起身接过,来到祭台前将空置的酒樽逐一斟满,身后众人则依然保持着朝地跪拜的姿势。
      “礼毕——”
      元内监话音落下,众人再次朝前方拜了三拜。不过这次,唯有玄明站在前方,面朝着众人。
      “起——”
      所有人缓慢起身,伫立于原地。
      “暂歇,更朝服——”
      至此,祭拜之礼结束,诸皇子、百官离开后将统一换上朝服,公主、妃嫔等人则各自回到居所,不再参与之后的典仪。
      大部分官员得一个时辰歇息,而诸皇子及先帝近侍元内监还得马不停蹄赶至元圣坛祭天。
      待繁冗的祭天仪式结束后,已至辰时二刻。
      此时的宣政殿内,虽距离吉时尚有一个多时辰,却已有不少官员早早来到殿内恭候,仿佛谁来得越早,谁的心越诚一般。
      臣子们依据品级,皆裹绛红色或天青色朝服,戴礼冠,精修面,比平日更添几分荣光与神采。
      “林兄,您的爱孙小林大人今日不来么?”县侯卞瑞早早入殿等候,他见林太师孤身一人而至,便走上前关切道。
      “唉……不满卞老弟,辰望数日前忽染急症,已多日卧床不起,恐怕无法亲自向新帝祝祷了。”林太师面色消沉地垂下头,刻意露出了手腕上新戴的佛珠。
      “哟?林兄不是向来不信神佛么,怎么都求来佛珠了?辰望的病,难道那么凶险?”卞瑞面露担忧之色,但眼睛的余光始终关注着林太师的脸色。
      “唉……不提了……”林太师黯然神伤,默默摇了摇头,落寞地向前走着。
      “林兄别多虑了。辰望宏图之志尚未施展,老天爷绝不会早早将他收去的。”卞瑞拍了拍林太师的肩膀,安慰道。
      “但愿吧。”
      “林兄,那您先在此歇息一会儿,为弟就先不打扰您了。”
      “诶,听闻恭王让您协助统领今日的安防,快去忙吧!”
      试探完林太师后,卞瑞脸上疑云未消。他来到宫门外,吩咐一名御林军的将领,立马再带一队人马包围林府,若有异常即刻禀报。
      作为一名深谙兵法的老将,卞瑞可以理解胡先勇将埋伏地点选在望月楼的缘由,毕竟此楼所在的街区是京城最繁华热闹之所在。
      居高临下行刺又=能占据有利地形,同时隐藏在沿街的守卫也容易被人群所阻碍难以第一时间上前掩护。
      只是,他心中总隐隐有些疑虑,毕竟望月楼背后正主是恭王,这已不再是什么秘密,即便乔装打扮潜入,未免也过于刀尖舔血了些。而胡先勇在前往该处埋伏之前,最后到访过的便是林家,这很难不令他怀疑,胡先勇的埋伏会不会只是障眼法。
      尽管多日的监视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可直觉总令他感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郎主,三姑娘她……在家哭着要上吊……主母耐着好脾气劝着,却也不得用,她非要出门,面见恭王殿下……”趁着卞瑞站在殿外的功夫,卞府管家匆匆来报。
      不久之前,刘恭在面见卞瑞之时,婉拒了与卞凝秋的姻缘。卞凝秋知晓之后寝食难安,吵着闹着要出门找刘恭当面问问清楚。不过家主卞瑞的态度却很坚决,将她直接锁在房内,并将其忠心的下人通通撤换走,以免她溜逃出来。
      卞瑞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回应道,“你回去告诉她,若要自尽,给她一根白绫让她自便!就说这话是我亲口说的!”
      “这……”管家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愣着干嘛?还不赶紧给我回去告诉她?恭王既然瞧不上她,她和恭王的那些事情,我就绝不容许传出卞家!咱卞家可丢不起这人!”
      “唯!”
      见卞瑞态度坚决,管家自知不好再劝什么,便匆匆赶路回府带话……
      此时的京城郊外,苍茫的营地边缘,两个身影缓缓登上了瞭望台,凭栏向京城的方向远眺。
      “母亲,今日就是登基大典了。”刘显恒搀着王贵姬的手臂,轻叹道。
      “也不知什么时候,新帝大赦和远戍的旨意,能下到咱手上……只有亲眼见到圣旨,娘才能心安……”王贵姬遥望京城的方向,眼神因激动而闪烁,她感慨自己的暮年将永远离开生养她数十年的帝都,也期盼尘埃落定之后,王家能够再次团聚。
      “娘,你放心,玄明之前已特赦夫人的母家平安回京,没有食言。对待王家,也会的。”
      “嗯,娘也相信。”王贵姬双手合十,盘着佛珠,口中默默祈祷着……
      时间来到辰时五刻,距离大典开始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玄明的手臂被刘恭搀扶着,一同踏入宣政殿大门。
      崭新的明黄色龙袍加身,翔龙缠绕周身盘旋而上,于胸前口含神珠,双目炯炯地凝视前方,在其四周则仙鹤围绕,一派祥和。身着龙袍的玄明,庄严而平静的面容之上,深邃的双眸之中暗含着一丝悲悯。
      一旁的刘恭,浑身墨紫色长袍,衣着样式却与龙袍相似。缕缕暗色金线淹没在绸质面料之中,汇成龙纹围绕周身飞云直上,而这身服饰的主人眼神犀利透着城府,正如这条隐藏在墨色中的盘龙令人生畏。
      走在二人后方的刘长泓,所穿衣着则收敛得多。一袭新制的朱红色官服,缀以仙鹤祥云,乍看之下似与其他高阶臣子并无区别。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国运昌隆!”见到新帝出现,文武百官纷纷退至宣政殿两侧,面朝中间空出的走道,俯首跪拜。
      ……
      “诸卿免礼。”待玄明一行走至高台之下,玄明回头面朝百官,平静地说道。
      在众人瞩目之中,玄明缓缓登上高台,双臂一挥,袖摆自半空中徐徐落下,而后庄严端坐在龙椅之上。
      玄明刚刚坐定,刘恭也跟着玄明的脚步,走到高台之上,立于玄明身旁,面朝百官,再次受着众人的朝拜。
      玄明紧攥龙椅的右手,青筋隐隐暴起,手指的骨节愈发分明。
      尽管他在心中早有预料,但当这样的场景真正出现在面前,玄明还是深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屈辱感,犹如一瓢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
      只是,刘恭挑衅皇权之举,似乎并无停下的意思。
      他单手撑在龙椅的靠背上,俯身凑在玄明耳边,微微扬起嘴角低声道:“玄明,你让胡先勇率人埋伏在望月楼,我可早就发现了。”
      玄明瞪大双眼,一脸震惊地转头看向刘恭。
      刘恭略带嘲讽韵味地笑了笑,未作理会。
      “你准备怎么样?”玄明微微侧过脸,轻声试探道。
      “望月楼内埋伏了百余名禁卫军,跟随仪仗的又有二十余名御林军,你说呢?”
      “你想引诱他出手,再当场擒拿?”
      “我很好奇,到时会是怎样一番场景。胡先勇会不会为了减轻罪行保全家人,将你供出呢?”
      “你的心腹与他的儿子交往甚密,他为你指使行刺于我也犹未可知啊?”
      “哦?”刘恭有些惊讶的笑看着玄明,“好想法!不过你毕竟是皇帝,无论是不是你要杀我,这不重要。关键在于他一旦出手便难逃极刑,他一死,你在军中就再无一人了吧?同时百官也会看到,站错了队,会是什么下场。”
      玄明不再作声,一副心思沉重的模样。
      “陛下……陛下?”元内监在一旁轻声唤道。
      “啊?”玄明仿佛如梦初醒。
      “拜礼毕,大臣们都跪着很久了。”
      “诸卿请起!”玄明端坐着掌心朝上示意殿内众位起身免礼。
      朝臣们向新帝正式行了跪拜大礼,才意味着太子依制继位一事为朝廷认可,新帝才算真正地登基。
      元内监缓缓走到众大臣之前,手捧诏书,众臣见状再次跪拜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吾国家列圣,缵承休烈,化隆俗美,累洽重照,远垂万祀。我大行皇帝,仁度涵天,英谟宪古,锐虑安攘,勤思恢复,万机总揽,六幕禔休。方启宏图,忽宾龙驭。侧聆凭几之言,凛念承祧之重。文武群臣军民耆老合词劝进,至于再三,辞拒弗获,乃仰遵遗诏,于乾业元年六日祗告天地,即皇帝位。朕以冲人统承鸿业,祖功宗德,惟祗服于典章;吏治民艰,将求宜于变通,光昭旧绪,愈茂新猷。钦此。”
      即位诏书宣读完毕,刘恭始终立于玄明身旁未行大礼。他的神色严峻,似心有不满。
      玄明特将璟王刘玄业之名编入年号“乾业”,意为祝祷其永垂,与自己命运与共。如此明显的意图,天下读书人一眼便知。
      刘恭心中愤愤,作为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在史书之中自己终究无法与皇帝相提并论,而现在,还有这位早亡的璟王,将在属于玄明的历史之中,永远占据着更加瞩目的位置。
      “陛下,距离吉时只剩不足两刻了。仪仗已备好,还请您稍作收整准备移步观礼。”祠部员外郎来到玄明侧前方,恭请道。
      “不急,林丞还未到。他毕竟是孤……额,是朕血脉相通的表兄,朕登基之日,还是希望他能赶上。”玄明面色清冷地静坐在龙椅之上,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
      “陛下……恕臣直言,您当于吉时出现在皇宫正门口,受百姓祝祷礼拜。若还不动身,怕要耽误时辰,恐怕不吉啊!”祠部员外郎面露焦急之色。
      刘恭摆了摆手,示意员外郎退下,自己则轻轻按住了玄明的肩膀,凑在他耳边低语道,“玄明,你这么耗下去,也不会迎来转机啊?误了时辰反而会引起百姓的无端揣测,于你恐怕更加不利。”
      玄明平静的面孔之下,闪烁的目光暴露了心底的惶恐。
      玄明声称要等待身体抱恙的林辰望到来,在刘恭看来不过是拖延时间的说辞,以期引起胡先勇的警觉,从而保全对方。
      事实上,这并非玄明心中急切所想的关要。
      北城墙下,有连接皇宫的暗道,而暗道的出口正是宣政殿龙椅下方的高台。这个秘密,是历代皇帝口口相传的绝密,正是为了防备钦定的储君为人篡权夺位所设的保险。
      而唯一能够确保玄明与刘恭皆处在宣政殿的时刻,便是登基大典开始之前。所以玄明料定,倘若玄业还活着,他要借密道诛杀刘恭,必会选择这个时机。
      然而,吉时将至,宣政殿除了几人的说话声,仅剩一片沉寂。
      “陛下,只剩一刻了!”员外郎再次催促。
      玄明眼神闪躲,内心又挣扎了片刻之后,终于咬了咬牙,双臂撑着扶手,缓缓支起了身体。
      刘恭见到玄明的状态,感到有些怪异。
      只见玄明额头上淌下了两道冷汗,单薄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双眼空洞地凝视着前方的地面,十指则死死扣住扶手,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
      “陛下,您这是……身体不适么?”员外郎也留意到了玄明的异样,赶紧走上前扶住玄明的左臂,另一手扶住后背,借力将他托起。
      “忽然有些头晕……缓缓,就好了。”玄明深吸了两口气,眼前骤然袭来的黑暗一点、一点地散去。他终于依稀能看清眼前的台阶,于是在左右二人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下了高台。
      “启程!”元内监高呼一声,所有臣子退至两旁,留出一条丈宽的通道。
      玄明双目紧闭,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
      一息之后,他睁开双眼,目光空洞地朝向前方,轻轻推开身边二人搀扶的手臂,决绝地向前迈开步伐。
      嘭——
      忽然,殿内传来一声巨响。
      就在玄明将将迈出三步之时,大殿正中高悬的烛灯,骤然落下,重重砸在玄明十步开外的正前方。纯金打造的烛盆中,原本垒起的九十九支火烛四散一地,瞬间点燃今日才铺下的位于大殿中央的金色长毯,一时火光冲天,引得众人惊呼声不绝于耳。
      眼见火苗顺着毛毯朝自己袭来,玄明赶紧飞身跃走,员外郎则赶忙挡在玄明身前,踢走那些滚来的火烛。
      “天老爷!这可是大大的不祥之兆啊!”
      “大行皇帝死因存疑,至今未有能够服众的定论,怕是他今日回魂了……”
      “别瞎说!你要吓死我啊!”
      “今我大宋内忧外患……难道这是天要大宋消亡吗?!”
      ……
      刹那间,众臣的哀叹、感慨、私语之声混作一团,大殿之内嘈杂若市。
      混乱的场面中,刘恭却显得异常冷静,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玄明一直在拖延时间,这突如其来的不祥之兆,是否与他有关?
      他如一位局势的旁观者般平静地注视着玄明的面容,然而对方克制的惊慌与不安,似乎并未现出任何破绽。
      “来人,快将这些清理了,别碍了陛下出宫面见百姓的道路!”元内监匆匆招呼守在殿外的御林军,取来工具清理起一地狼藉。
      “肃静!”玄明面朝群臣呵斥道,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突发的状况,催生出一股强烈的忐忑情绪席卷了他的全身,令玄明的背影止不住微微颤抖着。
      吉时就要到来,可玄业并未如自己所期望的神兵天降。自己已然打算听天由命,却都受到阻碍,险些被数十斤重的灯盏砸中。
      神明指引人们恪守孝道、尊重礼法,难道这就是自己逼死生母所遭致的惩罚么?
      众臣子见玄明神情恍惚不安,窃窃私语声再次响了起来。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犹如聒噪的鸦鸣,玄明头脑中感到震耳欲聋,双目所看出去的一切,宛若隔了一层薄纱,显得疏离且不真实。
      “放心,即便你指使了胡先勇动手,我也不会逼你退位的。不过我还是得警告你,朕的包容与耐心,是有限的。”刘恭看出了玄明的失态,走到他身边柔声说道,只是这不知算宽慰,还是威胁。
      玄明定神缓了一会儿,冷笑着侧目答道,“不是你不会,而是不敢罢了。”
      说完,玄明冰冷凌厉的双眼,忽然盈出一道清泪,顺着眼角淌下、滴落。
      他不得不承认现实,自己日思夜想近月的场景,终究还是没能出现。
      此刻,近在咫尺的二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百丈宽的冰河。
      昨晚的亲密无间,仅仅是顺势而为的伪装,终会等来互揭面具的一刻。
      “陛下,距巳时仅剩半刻了!您再不动身,必要误了吉时呐!”员外郎迈着碎步来到玄明身边,察觉出二人之间肃杀气氛的他,畏畏缩缩地提醒道。
      “出发吧。”玄明冷冷命令道。
      散落在前方的蜡烛、碎玉、灰烬已被清理干净,只是指引出宫之路的金色长毯被烧毁一截,显得这场登基典礼有些狼狈怪诞。
      “陛下,请随臣来。”员外郎在玄明的左前方开路,带着他与刘恭徐徐朝外走去……
      不过十余丈见深的宣政殿,短短的离殿之路,在玄明眼中,却显得如此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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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一个奔三的男生,纯理科生一名,故而高中之后辍笔至今。作为身高近一米九的魔都“大汉”,本职也非文字工作,或许文笔细腻不足而粗放有余,还望读者们海涵~~~到了眼下尴尬的年纪,来自家人的压力与日俱增,自己每天也因此郁郁寡欢。幸而中学时代有着写作的爱好,而今便在业余闲暇将幻想中的故事落于文字,既是纪念逝去的青春,也是疏解内心的烦闷,同时希望能给或多或少的读者带去些许的乐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