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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姐姐人不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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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外有一条很宽的河,过桥后的街道两边全是高高低低的小楼,破旧,落后,一眼望过去就能看到它未来几十年依旧平庸的模样。
沿着主路往前走到最近的三岔路口,这条路她从小走到大,不用抬头就知道对面是爱心社区派出所。
她的家就在派出所对面的巷子里,隔壁巷人来人往,估计都是去老丁家悼念的。
遥貘计划先回家放下书包,再拿一份礼金送到丁家。
遥晋的工作特殊,常常一出门就好几天不着家,为了防止回来一开门迎接他的是女儿凉透的尸首,男人将家里的积蓄都交给遥貘保管。
踏入老旧的七层公寓楼,沿楼梯往上走,经过一面用红色油漆写着“禁止随地大小便”的楼梯平台后右转,最后停在3007号外。
遥貘从包里拿了钥匙,刚打开门,只觉得脚边一重,低头看去,哦,原来是一只栽倒过来的脏兮兮的双肩包。
包屁‘股底下沾了不少泥点子,仔细看的话,能从肩带连接处勉强看出它曾经是耐脏的褐色。
人是群居动物,没有谁喜欢“独守空房”。
“遥晋,你回来了?”她弯腰换鞋,雀跃喊道。
等了一秒,男人的声音懒懒传来:“说了八百遍,你该叫我什么?”
遥貘没回答,将书包扔桌上,走到电视柜边,正要蹲下,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家里的沙发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褐色牛皮,老物件天长日久得使用,早已皴裂露出内里的科技海绵,所以遥晋给它补了几块形状规则的深绿补丁,时髦的撞色搭配,贫穷但活泼,最重要的是坐起来和从前一样舒适。
想到这儿,遥貘皱皱眉,顿了几秒,猛地回头——
几乎是同一时刻,沙发上多出来的玩意儿慌张低下头,避开了她明亮锐利的视线。
准确来说,不是玩意儿,是个小孩儿。
身上裹着灰扑扑的外套,外套尺码太大,套在他身上像个大麻袋,小孩儿两腿并拢,规规矩矩坐在靠左的沙发位。
客厅的亮度大概让他很紧张,所以小孩一动不动,头埋得很低,从头到尾都很脏,尤其是那双绞紧的脏兮兮的双手。
如果可以的话,他大概十分想和沙发融为一体。
哪里来的小乞丐?私生子?
遥貘冷静地回忆过社区里的小孩,确认没有相似的身形后,勉强将喉咙里那声“老登”咽回去,看着从卫生间出来的男人,高大健壮,长相普通,眉毛生得很英气。
她严肃地竖起食指,说:“我需要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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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7这套房很特殊,前主人打通上下两层改造出这么一套在爱心社区独一无二的复式公寓,买下它花光了遥晋所有的积蓄。
遥貘曾幼稚地想象这里是夹在贫民区里的微型城堡,城堡里住着国王和未来会成长为女王的公主。
换句话讲,如果国王中立,公主就是让小乞丐最无所适从的存在。
此时此刻,面对沙发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小孩儿,遥貘居高临下地站在电视机前,毫不躲闪地审视着,浑身的肢体语言没有表现出半点善意。
遥晋见怪不怪,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高音量,招小狗似的朝她招手:“你过来。”
遥貘很想说不,但她没有说不的理由,所以等两人走到餐桌边,遥貘大声开启对话。
“他是谁?”
遥晋:“猎场带回来的,没爸没妈,十三年前被猎场的巡逻老沈捡到收养……”
十三年前?遥貘忍不住说了句题外话:“可他看着最多十岁。”
“收养他的是个老人,家里条件不宽裕,营养跟不上。”
“可……”
遥晋熟练地捏住遥貘的嘴,“你先听我讲,我将他带回来,是因为我跟老沈的交情不错……”说到这儿,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老沈年纪大了,没办法再护着这孩子。”
遥貘皱着眉头将嘴巴拔出来:“在那种地方长大的可不是普通小孩。”
她说话的神情很认真,压根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不友善。
遥晋转头往沙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孩子依旧一动不动,好像聋了一样。
遥貘压根不在乎旁人怎么想,张了张嘴还想发表意见,但下一秒,那双眼睛转了转,忽然瞪圆:“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养他?”
她眼巴巴看着遥晋,希望对方说不是。
然而男人神色温和,眼底倒映着屋内惨白的灯光,仿佛她是世上最明事理的好孩子。
“现在这个季节,他一个人在外面会是什么后果?”
会死,会去见阎王。
那就是没得谈了。
遥貘双手环抱,忽觉乌云罩顶。
遥晋拍了拍她不甘心的后脑勺:“我去趟丁家,等我回来做饭。”
说完,他穿上外套往外走,走之前将脏兮兮的双肩包扶起来压扁,塞进鞋柜的推拉隔里,随后“哐嘡”一声,门从外面被带上。
遥貘气鼓鼓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期间没忘记用余光打量家中的不速之客。
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是一部老电影,小孩头也不抬,好像睡着了,也可能在偷偷地哭。
遥貘不说话,抱起桌上的书包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
小孩儿终于动了一下,似乎对遥貘的靠近感到格外不安,他抬手擦了擦眼睛,手背干燥,没哭。
“砰砰”,
遥貘不客气地抬脚踢了踢茶几腿:“喂。”
这张茶几也上了年纪,经不住多大的力气,动静不大,可小孩儿却像受到什么惊吓一般,倏地抬起头来。
遥貘如愿地看清了他的长相。
脏兮兮的脸上生了双又大又清澈的眼睛,像只无助的小鹿。
他连眼睛都没红,那张无辜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除去瞬间的慌张,很快归于麻木,镇定得像见过世面的叫花子。
刚才那一脚好像慢半拍地踢在了遥貘的心口,她虚伪地道歉:“不好意思,脚滑了。”
男孩儿似乎想回应她,张了张口,到最后不知为何一个字也没说。
那双手不再绞紧,而是互相抠着短短的指甲盖,脏得像刚挖过矿,手指肿得堪比胖胡萝卜。
但手腕很细,顺着往上看,整个人瘦骨伶仃,可能从来没吃过饱饭,也可能是得了什么病,现在这个时期,奇奇怪怪的病很多,C城的医疗资源有限,新世纪的人不容易生病,可一旦生病,就很容易死。
遥貘喜欢读书,比很多大人知道得都多,她知道细菌和病毒可以比猎场外的猛兽更恐怖,所以格外爱干净,还因此曾被人笑是平民窟里的大小姐。
等遥晋回来,一定要让他领人去做个身体检查。
但有些话必须要先说清楚。
遥貘那双看起来无辜的眼睛微微一眯,然后耸拉着变得攻击性十足。
她直直地盯着他,不错过任何表情:“二楼的厕所是我的,你就是拉在裤子里,也不许进去。”
男孩儿眨了眨眼,声音沙哑:“好。”
他到这儿后说的第一个字,好,遥貘勉强收起百分之一的不满。
“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他没有作声,像沉默的对抗。
遥貘眯了眯眼,没关系,反正她也不想知道。
遥晋回来得很快。
除开工作的特殊性和遥貘聚少离多,遥晋几乎是个满分家长,男人到家之后直奔厨房。
丁家不富裕,办不出一场像样的丧事,像遥貘这样的小姑娘可以厚着脸皮混一顿饭,遥晋不行。
二星的饮食很简单,营养液和速食食品为主,新鲜的蔬菜和肉类多数往主星供应,剩下的虽然在二星市场上流通,但价格昂贵,普通家庭不会动辄花上小半月的生活费去换一顿可口的大餐。
七点多,三份可以放到居委会拍卖的牛排被摆上桌时还在滋滋作响,男人招呼他们吃饭,然后坐下,拿起刀叉将牛排切好。
男孩儿磨磨蹭蹭走到桌边,坐到遥晋的左手边。
后者正要顺手将切好的牛排递给他,被遥貘抢先截下。
遥晋的行踪不定,工作性质存疑,不过薪资丰厚,遥陌长这么大几乎没吃过生活的苦。
可就算如此,牛排也实在算得上厨房中的奢侈品。
她严肃地咬了一口摆盘用的胡萝卜,手握餐刀,将刀尖插在盘子中心,说:“养猫守则上说,家里如果新来了小猫,主人应该加倍偏爱原住民,我认为这同样适用于养孩子。”
遥晋握着刀叉的手一顿,嘴角抽了两下,似乎想反驳,但碍于遥貘的威严忍住了:“你说得很有道理。”
“而且原住民如果因为主人的忽视和对新猫的偏爱黑化,可能会对新猫产生仇视心理,健康的家庭关系是需要精心维护的,”遥貘咽下鲜嫩多汁的牛肉,没有因为言语间的幼稚退缩分毫,相反,她的表情严肃得吓人,“你明白了吗?”
男孩儿老老实实低着头,没有半点反应。
“吃吧。”遥晋将第二份切好的牛排放到他面前,满脸受教,“我听你的。”
遥貘满意地点点头,解决最后一朵西兰花和剩下的牛排,顺理成章地拒绝洗碗,心情还算平静地回到了二楼写作业。
楼下的动静倒是一直不停,乒乒乓乓的,掺杂着说话声,不过她只听到了遥晋的声音,那小孩儿……可能是个间歇性的哑巴。
遥晋打算将当作杂物间清理出来给小哑巴当卧室。
遥貘听到他说:“帮叔叔把这个搬出去,小心脚。”
嘁,遥貘撇撇嘴,面无表情地开始写数学解题过程,只忍了一秒,就挤眉弄眼地模仿:小~心~脚~
“这个搬得动吗?咱们俩一起。”
“得把这些卖到废品站去,你跟叔叔一起,顺便带你认认路。”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卧室的陈设:两米高的书架上摆满了各色书籍,所以要经常除灰,用了很多年变得柔软没有筋骨的蓝底粉色小花纯棉四件套,以及——
供她朝窗外探出小半身体还稳固无比的双人实木书桌。
楼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在往巷尾的废品站去,身高差巨大,看起来却格外和谐。
遥貘开始回想,杂物间里有什么?
有一张破旧的单人床和许多用不上的破铜烂铁。
清亮的童声突然在楼下响起:“谢谢叔叔。”
遥貘一怔,随即撇撇嘴,马屁精。
两人一直忙活到天黑,期间遥貘故作不经意下楼晃了一圈。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单人床上铺得是她用旧的四件套,窗边摆了张黄色塑料矮凳,矮凳上放着一个灰扑扑的小挎包。
遥晋的声音从浴室传来:“洗澡用这个,洗完浴室要打扫干净,听到了吗?不然会滑倒。”
门没关严,但这种时刻不需要旁人辅助指导,遥貘正准备回房间,被一脚跨出来的遥晋逮住。
“下楼干什么?”
“饿了。”她随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营养液。
遥晋没在意,说:“小孩儿没衣服穿,你把不穿的给他一件。”
遥貘的表情从故作镇定丝滑地转为嫌弃。
转身上楼回到房间,打开衣柜,盯着被一件件按长短颜色挂好的外套,每件她都很喜欢,不可能忍痛割爱。
浴室里——
小孩儿今年十三岁,自己洗澡不成问题,但考虑在猎场的所见所闻,怕他身上有伤不愿说,遥晋还是留了下来,理由是“姐姐有洁癖,一切不干净的东西都会被暴力清除”,所以他要帮小孩儿好好洗个澡。
很奇怪,遥貘虽然嘴上不客气,实际却是个很漂亮心软的小姑娘,但小孩儿对他用的这个理由很信服。
想到这儿,遥晋摸摸小孩儿的脑袋,说:“别怕,姐姐只是不太会说话,人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