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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末篇下—不须别 动如参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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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一寸一寸西沉,暮色恰与夜色交织,漫过大半个天际的云霞摛锦斑驳,暗红色的余晖掠过层林晕染山峦。
山路渐渐昏暗难行,脚下坎坷模糊难辨,淡薄的一轮早月在晚霞余光中从云层里露头,孙悟空缓慢下来的步伐亦在这朦胧月色中显出影迹。
他的手在一个不稳中被人牵住,从身后而来的那只手沉默地扶上了他的腰。孙悟空掀起眼帘看了一眼,残照昏沉看不分明,应是同天色如出一辙地阴沉。
两人皆不发一语,这一段路便如此行着,渐浓的夜色悄悄吞没了暮色,风过林间只余得枝叶飒飒声,连滔滔滚滚的水声都销歇了,离水帘洞已经很远了。
通臂猿猴瞥向身侧,如今沉重的孕肚让孙悟空步履迟缓,没有了火眼金睛,那双明澈金眸在黑夜中也再不似昔日明亮。
“你在生气,”他在这时兀然出声,轻巧打破两人之间虚饰的太平,“生我的气。”
孙悟空闻声似是微怔,脚下顿上了稍许,只顷刻便复又缓步如初。他顾自低着头前行,从唇齿间轻声吐出答话,低声下气偏是带着刺,“不敢。”
通臂猿猴勾起嘴角,从鼻腔中泄出一声笑。肚子里那个还没落地的小东西给了孙悟空太多,在他面前放肆的底气,让这猴子有恃无恐地同他闹脾气,也敢一声不吭地违抗他独自出走。
孙悟空过去并非没有同他怄过气,只是他从不在意。
不在意那猴子一天到晚对他板着一张冷脸,不在意他成日不理不睬地在他眼前装哑巴。他们之间甚至连争吵都不需要,孙悟空的性子就像个炮仗,一点火星便要炸开,只可惜寄人檐下,不得不无声无息地,哑了火。
那只猴子倒也傻气得很,明明那些闷气生着生着,最后都要自己哄着自己消气,气来气去只气到他自己,偏还要一次又一次地,朝他发这些无谓的脾气。
通臂猿猴伸出手拽住了孙悟空,禁锢那截手腕的手未用上几分气力,连与他说话的语气都是难得地轻柔,“天色晚了,小猴该累了。”
那张不识好歹的小脸依旧低垂,连目光都不屑分予他半点,自心头一点点攀升的怒意翻涌在他的眸底,又几乎在那沉郁目光触及隆起腹部的瞬间,销声敛迹在那双柔和了凌厉锋芒的眼眸。
他只得再退一步,撇弃那些高慢的傲气,如孙悟空所冀望的,向他低下头,求和。
“方才,是我语气有些重了。你有孕在身,本就善感多思,不应再教你受了气。”
“我并非是要将你禁锢在水帘洞,只是担忧你失了轻重,会伤到了我们的小猴。”
孙悟空挣出了手,他并不想再争论这些,他既享受着猴群的供养照顾,理当要保护好每一只小猴子。
天色渐晚皓月将至,有小猴迟迟未归,无论是一时贪玩忘记了时辰,还是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作为它们的大王,他怎能安坐于洞内,不外出寻找。
通臂猿猴在乎他肚子里的小猴子,那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花果山的猴子同他无半分瓜葛,他自是无需在意它们的安危。
“它在我腹中,不会有事。”孙悟空低声开口,落目将手虚抚过孕肚,于他而言 ,花果山是他长大的家乡,这里的猴群是他的家人,每个都比他肚子里这个,他从来无法选择去留的孩子重要上许多。
“若真是有什么事,”话至此处,孙悟空偏目讥嘲地扫了一眼身侧,抬脚便将他撇到了身后,“那也应是我山里的小猴子有事。”
“它们?”通臂猿猴闻声只是嗤笑,并不急着跟上去。
花果山瓜果充盈,山中多食草小兽,猛禽天敌寥廖,虎狼之流更是少见。有孙悟空驰名妖界的凶名在此,即是有修行的妖魔精怪行经此地,尚不敢招惹那群猴子,那群小猴子无所顾惮称王称霸,成日里被惯得顽劣成性,不欺负山里的生灵已是奇闻一桩。
哪怕是碰上了从山下来的凡人,指不定又是哪个,要躲避着哪个。
“你说的是,闲来无事便去追赶林间草中觅食的兔子松鼠,将惊惶逃窜的它们围堵至一角捉来取乐,捉不到便趴在地上打着滚又哭闹。”
“还是引走鸟窝里看守的成鸟,再爬上树梢将那些尚不会飞的幼鸟抓在手里耍闹玩乐,被找寻而来的成鸟追在身后啄得龇牙咧嘴地呼号。”
他随口举来这段时日以来,在玄光镜中的所见所闻,悠然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同行。
他来时步履匆匆,并未拿上一盏灯,今夜月色算不上明朗,如水月华奔涌过山林,恰被错落枝叶冲得零落,那张脸半隐在斑驳月色中,只得窥一隅紧抿的双唇。
“悟空,”通臂猿猴叫他的名字,那些在心间斟酌已久的话语出口时只剩下平静。
“那些小猴子,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需要你,在花果山,它们也不会遇到危险。”
孙悟空只是沉默,或是,徒劳得只能沉默。
失去法力于他而言,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是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落到实处大概就是他无法反抗那些不情不愿的情事,无法打败通臂猿猴救得他的师傅与师弟们逃出生天。
在他回到花果山后,他渐渐真正意识到,失去法力于他,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在小猴子们围着他追问他大闹天宫的往事时,兴致勃勃地幻出金箍棒为它们展示昔日的风姿,也不能在小猴子们软磨硬泡地缠着他,要他抓几只小兔子给它们当宠物养时,轻而易举地追上那些灵活奔逃的兔子。
他不能再在危难之时保护它们不受伤害,连陪它们玩闹都笨拙得再不能追上它们。即便小猴子们尚还不曾抛弃他,不曾离开这座花果山,他也心知肚明,猴群不再需要他了,不需要一个对它们一无用处的大王。
正如没有金箍棒的孙悟空,不再是齐天大圣,只能从西行路上回到花果山。
失去神通又被迫与人暗结珠胎的他,凡庸而无能,亦不配再做猴群的猴王。
“我是它们的大王,”孙悟空发闷的声音在黑夜里透出一股执著,是如他这个人一般,倔强得不肯改变分毫的执拗,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偏要挺直那身自恃硬挣的脊梁。
“你已经没有法力了,”通臂猿猴直截了断地开口,挑破孙悟空如今,只是一只普通猴子的事实。
“即便,你不肯告诉它们,不想让它们知道。”
那应是出于孙悟空那份脆弱的自尊,不愿被他人投以悲悯可怜的目光,不愿被最亲近最在乎之人,视做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对待。
但那群猴子并不是傻子,无论是孙悟空那张笑容渐少的脸,还是那双遮掩着忧愁与失落的眼,无一不在向猴群昭示,它们最引以为傲的大王,那个所谓的齐天大圣,早就不再强大,无法庇护它们。
那道娇小的身影渐行渐远,步履维艰地融于浓重夜色,通臂猿猴再次伸手,拉住那只垂落在身畔的手。
他太了解孙悟空,他的坚执,他的软肋,他对花果山猴子与生俱来的那份,可笑又可悲的责任,当然也包括他现今所面临的困境。
那是他废他七十二变,散尽他全身修为,一手所酿成的困境。
在一切的最初,在答应自以为是的孙悟空放他回花果山时,便要他时时刻刻都活在,这份痛苦中。
他在夜色与月色之间低下眸光看向他,这份带着恶意的报复几经波折姗姗来迟,意料之中却又令他难以预料。
料及不到难以忘怀的执念中,竟会有心驰神往的恋念在纠缠不休,那令他痛恨至今的妨碍,为何也会怀有魂牵梦萦刻骨镂心的痴爱。
他凝视着那双浸染于哀愁的金眸,被他拔除了一身傲骨与利爪的人此刻柔顺温静,他抬手抚摩上那张低眉垂首的小脸,嗓音柔情而如情人私语,带着一如既往的傲慢。
“空空,给我做王后,好不好。”
孙悟空依旧缄默不言,迟缓地终是在片刻后抬起眼来。
树影被风卷起,月色一瞬明澈,他看清了掌中那张静默的脸,有晦瞑波澜从眸底涌动,掀腾在那双眼中。
这些太过浓酽炽盛的情绪相激相荡,最后随风止时骤然暗淡的婆娑月影,悄然静息在无波无澜的眼底,唯余下笼着迷濛山岚的疏淡光辉。
这点寥落无几的辉光依旧烁亮夺目,明明灭灭一如波动之下震颤不定的心潮,半晌后孙悟空垂下眼睫掩去了那些纷扰,极轻地点了点头,应好声恍如风动。
一缕细风轻轻拨动烛焰忽闪,葳蕤灯影拉长帐幔前一双牵缠人影,通臂猿猴垂首,倾身切近身前那道为他宽衣多时,却迟迟未能解下一件衣袍的身影。
室内烛光摇荡暗弱,孙悟空虽心不在焉,亦有所觉察地抬起眼。四目静默相交之时,他蓦然从恍惚心绪中回神就势将双手攀越过衣襟,抬手不紧不慢地为他解下头上金冠。
取下的发冠被放置在铜镜之前,明晃灯火相映着镜中人面,孙悟空未及回身,便有黑影从他余光中笼下。温热的肌肤随之贴触上他的脖颈,呼吸一下一下轻打在耳鬓,太过灼热的气息拨弄得他耳尖不住地发痒,连面颊都被余热熏得浮出一抹似羞若怯的霞光。
孙悟空偏过脸,抬眸望向镜中,通臂猿猴埋首在他的颈侧,两人深深浅浅的金发交错缠绕,对方半张侧脸从他发间显露,狭长眼眉蒙着洞内柔和烛光,温润得好似过往那些凌厉锋芒,那些他们针锋相对的点点滴滴,都不过是他转眼之间惝恍而生的错觉。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那熟悉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只一瞬便将他从飘忽梦景中拽回。
“没什么,”孙悟空稍稍垂目,错开那自镜中投注而来的目光。
他小心地拉下那轻拥在他小腹处的手,回过身对上那道凝视了他许久的视线,又在两相交眸之中,下意识地将目光随话音飘向他处,“只是想到了,一些小事。”
“什么事?”通臂猿猴执过孙悟空的手,将他牵到罗帐软衾前坐下,他并不想知道孙悟空又在牵挂着些什么,除了山中的小猴,便是那几个和尚。比起这种旁枝末节的琐事,他更在意,他的眼前。
寝衣单薄,那具清瘦的身躯更是单薄,除了小腹处圆鼓的孕肚,那肩膀瘦削背脊寡薄,抬手轻轻一拥便能入怀。
他在怀中人面颊上落下安抚的一吻,摩挲着他温软的手,声音跟着轻柔了不少,“怎么还这么怕我。”
孙悟空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视线抬起又悄然落下,欲言又止地低声开口,“只是想你会……不高兴。”
“你的师傅师弟们,”通臂猿猴话至此处,轻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吐出那个孙悟空一心惦念的名字,“唐三藏?”
“不是他们,是……我们。”
这个词显然让孙悟空有些难以出口,荒诞不经地将两个敌对之人置于一处,好似他们之间的仇怨真能如此轻飘飘的,随一两句话便化干戈为玉帛。
孙悟空抿了抿唇,他能听出通臂猿猴心情不佳,再去惹火烧身绝非明智之举,可他有肚子里的小猴,那也是他浑身上下,唯一的筹码。
他带着那只手去感受他腹中的孩子,从通臂猿猴的怀抱中直起身子,怯怯轻抬的目光缓缓游移至那张面庞,“我们的小猴子,再过段时日,便要出生了。”
“我想,我们成亲的事,暂且等一等,等到小猴生下来以后,我们再……”他低敛着眼眉,从紧闭的唇间含混挤出小声的乞求。
“自是你的身子重要。”通臂猿猴拉过孙悟空的手,牵至唇边吻了吻。
那张脸在烛火下朦胧动人,明亮的眼眸更是柔润温驯,他喜欢那眼里的天真澄澈,不再掺杂着恨意与厌恶,只是看着他。
如此刻那双金眸映出他的身影,脸庞或因羞臊而微微发热,他顺着那柔软细腻的面颊向上而去,用指腹抚摩他泛红的眼尾,那秀气的眉随他的视线飘落微蹙,朝他昭示着此时此刻,他心间的惴惴不安。
“你身子本就不好,生孩子又伤身,待你将身子养得好些了,我们再商议成婚之事。何况本就是做个仪式,好让你山里的小猴子们都知道,你是我的王后。”
那眉头终是舒展,孙悟空轻轻颔首,只是这王后一词落在耳中,别扭地让他想起小猴子曾和他说的那些话来。
他是在满山一双双眼睛的目睹之下,被通臂猿猴一路牵回了水帘洞,尚未清醒之时,又每夜被他守在身旁照顾。何况他还大着肚子,他将眸光偏落至一旁,不去看坐在他身侧的人,他纵是心中再多介怀,也无可奈何他人的揣想。
“它们本就知道。”
“知道什么?”
通臂猿猴这时才想起白日里那出闹剧来,那几个淘气的小猴子成群结队跟在他的身后,从那道水帘之外跟着他进了山洞,一路跟到孙悟空的面前,嬉笑着叫他做大王。
孙悟空偏目瞧了他一眼不吭声,只当他是故意的,扭开脸便躲那抚摸他面庞的手,连牵在一处的手也不给他再碰。
他越是将身往床边躲去,通臂猿猴越是故意将身倾近那张面庞,他搂着那截腰肢在怀,抬手就去捏孙悟空的下巴。
“怎么又不说话。”
那张小脸使性子不肯转回来,他只能作罢,低过身亲他的耳朵,从鬓发一路缠绵得亲到眉眼,沿着耽溺着阖上的眼去吻他的面颊,那双微微张着的唇在牵缠碎吻中喘息渐乱,深深浅浅的气音一声声混芒不清恰似情动。
“空空,”通臂猿猴贴着孙悟空的侧脸蹭他的鼻梁,他也动情,声音低哑,“它们知道什么,为什么不肯说与我听。”
“知……知道,”孙悟空软塌着腰靠在他的怀中,那些滚热的吐息喷洒在他的脸上,炽灼得让这副酥软无力的身子为之发颤,无处寻得纾解的情欲从他晕晕沉沉的脑中而起,心神摇荡间无端引得他心上身下细细密密作痒。
(有删节)
孙悟空半仰着脖颈睁开迷离的双眼,转回视线主动将唇贴近那咫尺的脸,“知道……我是你的。”
对方低低地笑出声,从善如流地衔住他的唇,水到渠成地在这一吻中深入齿间,在难舍难分的欲求中暧昧牵缠。
(有删节)
耳畔缕缕时断时续的痒意让他在梦中呓语出声,紧拥着的热度贴着肌肤揽着腰腹将他箍在怀中,孙悟空混混沌沌得将身子朝着身后的温暖翻过,阖着的眼仍随浅浅的呼吸声沉于未醒来的酣眠。
(有删节)
那只作乱的手在拉扯间反客为主,将他的手捉了过去,握着腕部摩挲而过,饶有兴致地拨弄着他的指尖。
孙悟空这会彻底没了半点睡意,只得不情不愿地将双眼睁开,抬目对上面前那双,映照着他身影的眼眸。
昨夜睡前点的红烛燃尽了多时,微熹的日光掀开床幔落在眼下,他抬手挡住几分那稍显刺目的光照,慵懒的嗓音带着尚未起身的怠倦,“你今日不去取经?”
“你倒是能睡。”通臂猿猴的目光只是落在那双被遮挡住的金眸,他松开了他的手,一路游移过那些裸露的玉白肌肤,捏上那张越来越圆润的小脸。
“每日里睡到这般时辰都不起,用过饭就又在那王座上睡,一觉睡到饿了方才懒散起身。难怪往日那般调养着你都不见长肉,这几日在花果山,反倒胖了这许多。”
“哪有,”孙悟空挪开了手,尚还惺忪的双目已是适应了这日照,如此和煦的光束,外面应是正午时刻。
小猴子们睡得早也醒得早,每每天刚破晓便已爬起来去洞外玩闹,它们年纪小不懂得什么时辰变化,即是通臂猿猴不准它们那么早便来叫他起身。
可它们孩童心性,一心念着要大王陪着一起玩,那轮红日东升不久,悬于天际未上中天,它们便迫不及待地来石洞前催他起来。
他孕期本就贪睡,晨间起得太早,晚间又被折腾,午后原是想在石座上小憩片刻补一会觉,可身上的疲累在他闭眼那瞬铺天盖压来,待到他醒来便已不知不觉到了黄昏,落日西下片刻便已余霞成绮。
“还不是怪你,昨夜里那般欺负我不够,小猴子们怕你不敢来寻我,方才害得我今日,睡到现在还未起身。”
那捏着他脸颊的手不满他这般回答,如惩罚般稍稍使力一掐,迫使他唇瓣轻启吃痛出声,这一声含糊若撒娇的呜咽显然取悦到了对方,那只掐他脸的手顿了片刻,力气顷刻便悉数尽卸了去,柔情的一吻跟着印落在他的额角。
孙悟空才不稀罕他哄,他抬手就将那只被他牵着的手抽回,小脸一转不高兴地拉过被子裹住身子。
“又闹脾气。”那道声音紧追不舍地将他重新禁锢在怀中,勾他下巴的手顺着下颚不轻不重地滑到脖颈,那薄茧漫不经心划过颈上散落红痕,指尖按压着曲线上那处凸起的喉结。
孙悟空自是无心与通臂猿猴闹什么脾气,只是一时心绪涌动心乱如麻,那颗心悬于刀刃之上实在六神不安。
他从未想过通臂猿猴既已将他放回了花果山,竟还在拿玄光镜观察他每日里的一举一动,陪小猴子玩闹,用饭与睡觉,事无巨细皆一一落在他的眼中。
那被他倒掉的安胎药,枕下藏着的那把利刃。
(有删节)
“你欺负人……”他抬起婆娑含泪的眼,说掉就掉的泪滴砸落,呜呜咽咽地边泣边诉,“明明就是你欺负我……你拿花言巧语哄着我骗着我,还防着我拿玄光镜来盯着我,昨晚你说……要娶我当王后也是骗我的,就是想哄我,乖乖地给你生下小猴……你就……就不要我了。”
“怎么,你真的想嫁?”通臂猿猴以二指抬起孙悟空的脸,那双金眸天真无辜,带着潸然泪花,好似他真是他口中控诉那般,负心薄幸之人。
可这孩子的由来他与他皆心知肚明,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强求,他的不甘心不情愿,却又逃离他不得。
孙悟空被迫仰起脸,他直迎着那道凝望的视线,金晃晃的眸底坦坦荡荡从容自如,红润的双唇噏动着将要言语些什么,却只在对视中微微仰面。
他抓上通臂猿猴禁锢他的手,那只手在他握住时一点点软化了下来,他轻而易举地便能将面庞从他手中挣脱而出,纵身徐徐挨近他的耳畔,低声轻唤了一声夫君,正是昨夜榻上鱼水欢愉,他失神之际叫过的那一声。
那声音轻而软,双目亦是清明,孙悟空松开手垂眸低眉,金眸中有他最熟悉的怊怅黯然浮上,“小猴还那么小,不能一生下来就……没有爹爹。”
那溢出眼眸的情绪刺得他心间作痛,通臂猿猴垂落开视线覆握上孙悟空温顺的手,拢住五指摩挲着那渐染上他掌心热度的肌肤。
他再度抬眸望向那双点点泪光波荡的低敛金眸,想追问的那些只是动了动唇尚未出口,他的心中便已然有了答案。
半晌他忽而再次开口,语调平平好似在陈述,“我没有想过要防你,用玄光镜去看你,也只是担心你的身子。”
“可我不想这样。”孙悟空声音不高,他坐起身来半倚在床头,旁边的人看他起身,又将枕着的软枕抽出,垫在他空着的后腰。
他只得接下这份好意,抓着被子将身子靠了上去,寝衣同小衣散落在床榻角落,离他有些许距离,却也并非不能够到,只是要慢上一些。
“我只是有孕在身,又不是不能行动,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和小猴,山里的小猴子都很听话,也会帮着照料好我。”
孙悟空抬起眼,他真的也曾想过,过往他被通臂猿猴关在屋中不被允许外出,还有锁在他脚腕上的铁链,是否只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那段旧仇宿怨,因为他曾经试图过逃离。
可如今,他们的关系因他腹中的孩子悄然改变,铁链从他脚上取下,他回到了花果山,重新拥有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花果山的小猴子们陪伴着他,他可以陪它们肆意玩闹,无忧无虑无人搅扰,就像以前一样,在大闹天宫之前。
这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生活,为此他踏上十四载西行,心甘情愿地带上了金箍,一路降妖除魔为唐三藏扫清诸多磨难,直到九九八十一难只剩下最后一难,通臂猿猴。
他动摇了,背叛了观音菩萨,那支撑他一路行来的,他的信仰。
可这分明不该怪他,是他的信仰给他带上了金箍,先一步放弃了他,将他推入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
在这举目皆是浑浑无涯的深渊,无从下脚亦无处逃离的绝境中,他堕入最无望无助的噩梦,他的呐喊彷徨无一人听闻,除了对他施暴的行凶者。
通臂猿猴目睹了他的痛苦与泪水,他的软弱,惊怯,癫狂,最歇斯底里的可憎面貌,丑陋得半点不似素负盛名的齐天大圣。
同样的,他也给予过这样的他温情与爱意,比他曾祈求过想到的那些所有,能来救他的人,也更在意他的生死,哪怕这爱是窒息扭曲不值他一顾的,所谓温情亦不过是通臂猿猴随手施予的,一点寥落的善心。
诸如,他了解他饮食上的喜好,那并非出于言语交谈,只是日复一日,同寝共食的观察。又或如,他知晓他不曾出口的心思,那些他曾在过路时停留过目光的东西,会在次日出现在他的眼前,精巧的装饰摆件,造型奇妙的凡人玩物,一些甜口的小点心。
这是在通臂猿猴心情好的时候,他不吝于投他所好哄他一哄,待到面色不虞正值烦躁之时,他的情绪便在他眼中便再无关紧要,抗拒与落泪换不来榻上的怜惜,冷脸更是无异于火上浇油。
即便……如此,他依旧的,没有下定决心,听观音菩萨的话,杀了他。
诚然,他恨着他,这份恨意支撑着他挺过这段难捱的时日,一日日强撑着从梦魇中睁开双眼,拖着这副行将就木的身躯,活着。
可他到底不是草木做不到麻木,更无法麻痹自己,这场无休无止的噩梦太过冗长,太多的苦难沉重得让他快要承受不住,唯有自欺欺人,将噩梦修饰为美梦,把梦魇视作阴差阳错的一场意外,再将他恨之入骨的仇人,视作怀有情愫的爱人。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此深埋在他心底,随他一次次的,被那些灌入体内的真气从生死一线强行拉回,萌芽抽枝悄悄生长出枝叶,又被他清醒地及时掐掉。
直到他在水帘洞中苏醒,睁开眼依旧是那张脸,对方拂开遮挡他视线的长发,倾过身缓缓挨近他的面庞,他的呼吸跟着急促起来,紧张得屈曲指节扣住了手。
他的手被他抓着,回扣着他的手掌,他的心在他拢着他的手吻上来时,在胸腔中颤动着急剧加快。
他望着他,双目清明难得不含憎恨,那一刻他前所未有的清醒,却无法阻止那份深藏的情愫挣脱枷锁,在情欲交融中蔓生攀缠,于沉沦中疯狂滋长出爱意。
永远戴着金箍,也许并不是那般地不可接受,不能做莲台成正果,那于他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至于他的法力,他天资聪慧,菩提老祖教了他几十载他便学得了长生,还会七十二变如此神通,倘若从头学来,也不过再费上个几十年,他漫长人生中弹指一挥的几十年。
与通臂猿猴就此相安无事,或许,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去取经成佛,上灵山成他的正果,他则在他的花果山,做回逍遥自在的妖王,两全其美,再无瓜葛。
可他肚子里的小猴将他们二人生死捆绑在一处,一东一西远隔着万里之遥依旧藕断丝连纠缠不清。
他想要的自由离他远之又远触不可及,通臂猿猴对他的爱是傲慢的,是掌控更是独占,是将他当作属于他的物品一样永远囚禁在他的身旁,跟过去对他的憎恨同出一源。
“我不需要,也不喜欢,时时刻刻都被你盯着。”
通臂猿猴静静听他说完,这是孙悟空第一次向他提要求,不是为了他人委曲求全的恳求,也不是床笫之上身不由己的乞求,而是为了他自己,他的不喜欢去辨争。
他其实从未想过到底该如何安置孙悟空,最开始带着他上路,是为了报复羞辱,将他狼狈不堪地扔到如来面前。
可孙悟空怀上了他的孩子,他看得到马车西去的簸动加重他身上的不适,那越来越大的肚子一日日地也不再适宜行路。
是为早日取得西经将孙悟空留下,丢给侍女照看,还是为了孙悟空暂且放弃西行,陪着他直到生产,那他生产之后呢,他生下来的那只小猴,亦是个拖慢行程的累赘。
他不知该做何取舍,只能暂且逃避,一日又一日地,往后拖着不去抉择。
将孙悟空送回花果山,不仅仅是因他的决绝,也是他的身子不再适合赶路,他无法放缓西去行程照料他,无法放弃取经陪在他的身边。
在他日真的生产之后,他更不知道 ,在他修行千年只为成仙成佛的愿景面前,孙悟空跟他的孩子,与他的夙愿相比,孰轻孰重。
通臂猿猴握过孙悟空的手,最后那段路程不过月余,这月余的光阴于他转瞬即过,他却希望这剩下的时间能再慢上一些,再晚几日到达灵山。
“那我白日里有空,就多来花果山陪陪你。”
通臂猿猴牵着孙悟空的手在石桌前坐下,桌上摆放了各式的菜肴,多是一些清淡的菜蔬,孙悟空兴致缺缺地扫过,只从果盘中拿了一个桃子咬了起来。
通臂猿猴见此眉头微皱,他盛了一小碗红豆山药粥,端到孙悟空面前时,顺手将他手中未吃几口的冬桃拿走。
孙悟空手中一空,眼睁睁看着那桃子离他远去,连他手边那盘果子都被有意放得远些。他抿着唇,垂眼看了看那碗粥,赌气般不肯去拿那羹匙。
“我不想吃这些。”
“你怀着孕,多少吃点,对我们的小猴好。”
孙悟空将脸别开 ,不听这些哄他的话。这些菜色瞧着清淡,入口更是寡淡无味,还有那些养心补血的药粥,他是猴子,本就只用吃些泉水瓜果,山里那些母猴子怀崽的时候天天攀爬跳跃,跟他吃一样的果子,小猴子生下来还不是能跑能跳健康得很。
通臂猿猴见此端起那碗粥,用羹匙搅起一勺,尝了一口后喂到孙悟空唇边,柔声细语地补充道,“小猴子给你加过花蜜了,是甜的,你尝尝,它们特意给你采来的。”
那紧抿着的唇瓣松了些,却仍是闷闷不乐的,通臂猿猴只能继续哄他,“我记得你往前爱吃那些甜腻的糕点,晚间我来看你时,给你带上一些好不好。”
孙悟空被他说动,点头嗯了一声,这才肯张嘴让他喂,只是那张嘴挑剔得很,勉勉强强吃了半碗便如何也不肯再吃,口中搪塞着饱了目光却在偷瞥那些桃子。
通臂猿猴只得叫来人将饭菜一一撤下,安胎药和蜜饯在这时端了上来,那张小脸一看见药就皱皱巴巴的,连最喜欢的桃子都没心情啃了。他知道孙悟空讨厌吃苦的东西。
“这些日子里我不看着你,是不是偷懒没有好好喝药?”他伸手将孙悟空拉入怀中,目光投向那圆鼓的肚子,抬目时忍不住低头在那双唇上轻啄了一下,桃子汁水晶莹地沾在唇瓣,那双朱色的唇水润饱满,咬上去满是桃肉甘甜的果香。
那双眼似被他戳中了心事,躲躲闪闪不敢同他对视,一副心虚至极的模样。
孙悟空矢口否认,往日通臂猿猴将安胎药骗他做避子汤哄着他喝,若不是不想稀里糊涂地怀了胎,他才不会喝那样苦的东西,“ 有好好喝药,小猴子们都看见了。”
“这么听话,”通臂猿猴不置可否,搂着孙悟空的腰,看怀中人在他目光中将药碗端起,那匙子在碗中翻来翻去搅了又搅,半晌才肯磨磨蹭蹭地低下头,却是浅啜了一口。
那一口连半勺都没喝下,剩下的又全倒回了碗中。
他看穿了孙悟空的小心思 ,如今无需奔波赶路,整日呆在花果山与猴群为伴,也让孙悟空放下思虑惬怀许多,那碗安胎药喝与不喝,于他的身子也无伤大雅。
通臂猿猴伸手将那碗安胎药拿过,放回桌上的同时,也替他找了个借口,“药放的久了有些凉了,你喝着苦,待会叫它们再给你重煎一碗,趁热再喝。”
孙悟空如释重负地点头,歪过身子窝进了他的怀中,通臂猿猴低下眼去看他,就势牵过孙悟空护着肚子的手,那只手许久不拿金箍棒,温热的肌肤摸上去柔软细腻,指节又因孕期的水肿不再纤细修长。
“说来这些日子你身上不适,可要我去山下找个大夫来给你瞧瞧,开些药也好教你多少舒服些。”
“那些都不过是凡人,你将他们捉上山来,怕是要吓坏他们。”孙悟空动了动脑袋,将那双眼抬起,声音放得轻了些,“再说,不过就是更贪睡些,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说什么傻话,你有着身子,什么事能有你的身子紧要,往日里你身子就羸弱,吹风受寒都要病倒。”
“哪有这样虚弱,不过是西去……”孙悟空在他怀中小声反驳着,说着说着蓦然想到那桩比他紧要的事,无论是通臂猿猴心中,观音大士眼中,西去取经都应当是,比他重要上许多。
“怎么了,”通臂猿猴注意到怀中人面色不对,想是被他随口一提的风寒,勾起过去的一桩桩旧事。孙悟空的身子正是因他而变得孱弱,被他废去一身法力无法再维持人形,如肉体凡胎的凡人般脆弱 ,也因他在一场风雪之中停止了呼吸,连同他们未见天日的小猴埋于大雪。
孙悟空不说话,他握紧孙悟空微凉的手,去亲他的眉眼,蹭着他的面颊与他耳鬓厮磨 。
“那次是我不好,你心里有气跟我置着气,我合该让着你哄着你,顺着你的心意才是。”
细碎的吻落在眼睫让他眼睛不由发痒,孙悟空迎合着他仰起那张小脸,又在那些吻缠绵得向下而去时挣扎着睁开眼来。
他躲开他的亲吻将他推开,局促地将手紧攥着衣襟,视线不由飘落向那扇洞开的石门,青天白日,若把门关上更是欲盖弥彰。
他咬了咬唇,又羞又恼难以启齿, “……不要了。”
“那我晚些再来看你,陪你用晚饭好不好。”通臂猿猴嘴角一弯轻笑出声,孙悟空在情事上羞涩得紧,又正处于孕期,敏感得只是寻常的拥抱亲吻,都会让他情动。
孙悟空点点头,纵是明白他日间是忙于西去赶路,无暇顾及到他,可他就是觉得,不甚舒服。他再度躲开了那落来的吻,将身子坐正,忍不住抬目斜他,话里话外都是不快。
“你白日都不陪我,就只有晚上,才记起我来。”
“我白日里也想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通臂猿猴来牵孙悟空的手,那只手由着他拢住指尖,临了又觉心里委屈得紧,使性子地将被抓着的手往回缩了缩。他跟着紧追不放,带着他按上心口,贴着那颗心,“空空。”
孙悟空这回不躲了,他抬着眼殷殷瞧他,要听他如何哄他。
通臂猿猴却是一时哑口,那双剔除了仇恨的金眸清莹秀澈,令他千言万语无从开口。
若说为了取经,那几个和尚有黄眉与众妖盯着,无需他每日在旁随行也能西去。
唐三藏自顾不暇好管闲事,猪八戒谄上骄下多生枝节,沙僧呆头呆脑蠢得可怜,至于他们几人的性命,与他更是无足轻重。
若说成仙成佛,他朝上得灵山,得正果坐莲台,聆听我佛梵音妙法,或罪上加罪罄竹难书,罪不可逭法不能轻传,就此无罣无碍重堕轮回。
没了孙悟空,抛下孙悟空,他不能抉择。就此舍弃千百年的夙愿,为凡人一朝的耽爱贪欢,自弃于泥潭,他更做不到。
“空空……”他重复着他的名字,徒劳地一声声轻唤着,零星的吻随柔声碎落在他的指间。
孙悟空已是隐约明晓,他拓落地低垂下黯然的眸光,既是一时间茫然自失的失神,也是从心底硬挣萌动的不甘,“山上呆得太闷了,我想下山去走走。”
“你……,”他勉力轻弯起唇角,扬起明快纯然的笑意,探过身主动地亲了亲他的脸颊,“你陪着我好不好,待你有空了。”
戴着面具的少女躲在人堆里跑过繁闹的街道,金玉铛铛相碰的声响随着她灵动的身影遽然消弭在一处隐匿的巷口。
绘着凶恶鬼怪的面具被扔在一旁,她猫着腰探出小半身子张望着来时的街道,形形色色的行人依旧如水般缓缓流动在充斥双耳的喧嚣中,照亮那双天真明眸的灯火在那张脸上模糊出晦明的光影。
狡黠勾起的嘴角从昏暗的夜色中朦胧显现,她抱着花灯一点点退回到小巷中,兴致勃勃地转动着那盏猜谜赢来的走马灯,纷杂人影在明暗灯火下旋动。
夜来依旧灯火辉耀,游人如织,通臂猿猴目光扫掠有些恍神,不由驻足在那小摊贩面前,拿起与梦中那个,一模一样的面具。
“你梦中那座山,是你的花果山?”他望向身侧的孙悟空,问出口但仍疑惑,那座仙山与花果山是有几分相似,珍禽走兽奇花,桃林绵延数里,只是那山中没有那道水帘,也没有他的那群小猴子们。
“不是花果山,是……方寸山。”孙悟空低下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声音轻的如同在怀想,远渡重洋寻仙访师的那段少年时期,贪一时意气卖弄法术被赶出师门。
他还想回到那去,想念着山中的一草一木,无拘无束最逍遥的山风。
不似他如今,孙悟空抬手接过通臂猿猴手中的面具,他记得梦境中的一切,那个与他音容肖似的少女,她的一笑一颦任性恣情,连喜恶也跟他同出一撤。梦中身终非他此身,那些情愫或情动,也不过是些错觉。
孙悟空放下面具步入人流,有孕让他行路时步履缓慢,街道上行人往来不算拥挤,他仍在身旁有人照面迎来时,下意识地将手挡护着肚子。
通臂猿猴拥揽上他的肩膀替他隔绝了往来的行人,他看得出孙悟空情绪低落兴致不高,不知是否还在为午间的事耿耿于怀,生他的闷气。
“你不喜欢?他又提起方才摊上的面具,那是孙悟空素来会喜欢的小玩意,“你想要我便买给你。”
“我不喜欢,”孙悟空顿了顿,有些迟疑地抬头看他,“你喜欢……梦里那个她?”
“她很像你,以前的你。”通臂猿猴望着他,并未正面作答,语焉不详地将话题扯开。
那少女确如孙悟空一般胆大妄为,气恼时肆无忌惮地抓过手边东西扔他砸他,也敢在他动怒时迎着他眼中盛气扬手打他。
他偶尔也会有一瞬的心神恍惚,这样活在黄粱一梦中的孙悟空,是否要比他强留在身旁的孙悟空,更舒心快意,也更像孙悟空。
“以前……”孙悟空喃喃着敛眸,目光不由落到那,无法被忽视的孕肚。
这一词也同样令他沉默,不久的以前,那是他此生最痛苦,不愿再回想的经历,太久的以前,那是他回不去的一场旧梦,没有金箍,无需取经,他也不是什么齐天大圣,没有太多的期许需要背负。
看孙悟空出神,通臂猿猴牵过他护着肚子的手,握在手中轻轻摩挲着,“是我不好,本是陪你散散心,又让你想起往事了。”
孙悟空摇摇头,目光恰落向不远处街巷,沿街商铺名目繁多,一间小小药铺坐于街角令他视线游过不由久驻。他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在意肚子里的小猴,在他腹中四月有余,不踢不闹安安静静,唯有一颗胎心在鲜活搏动。
“我瞧见前方有医馆,” 他抽回手抚摸着肚子,嗫嚅着抬目将唇再启,“不如,我们过去看看吧。”
“走得累了?”通臂猿猴低下身扶过孙悟空的肩,柔声关切道,“身上觉得不舒服?”
那殷切的目光让他不由得心头颤动,孙悟空悄悄红了脸,挪开了相交的视线,“没有不适,只是小猴……”
“……夫人脉搏盛大有力,腹中胎儿康健,应是气血充盈,待到足月,便能生产。”
孙悟空收回了手,跟着移回视线,老大夫为他诊脉时那不时探究的目光让他有些局促,却又不想出声言语,被人看出他是个男子,便抬头去看他。
通臂猿猴陪在孙悟空身旁,看孙悟空眼中忧虑不减,安抚地握住他的手,侧过身挡住孙悟空大半身子,“我……夫人近来,日间嗜睡易困,食欲亦是不佳。”
“这妇人有孕一向便是如此,”那大夫收放起脉枕,只疑心自己上了年纪老眼昏花,世间岂会有男子怀孕这般荒谬之事,想是那头参差的短发,令他一时错认了男女。
既是想通,医者仁心,他开了些安神养胎的方子嘱药童去抓药,看孙悟空身量娇小他又絮叨几句,“再有腰酸腹痛之类,也皆属正常,若是多食贪食致使胎儿偏大,来日生产恐要吃力许多。”
“也莫要久卧于床,适当走动走动,于胎儿于母体皆有裨益,也能少受些苦楚。”
通臂猿猴牵着孙悟空的手,那只猴子更沉默了,夜色浓盛灯火流转,那些笑语欢声喧嚣得吵闹,装饰着繁花的车驾在一阵乐声中显现,载着扮相绮丽光华夺目的女子,是凡人酬神游行的花车。
行人陆陆续续分流让路,拥攘着随那些花车欢闹过街市,零星的几句词语从那些沸腾的嘈嘈人潮中迸落入耳,花神,祝神。
孙悟空不感兴趣,他亦毫无兴致,他们逆着人流缓行漫步,避开那万头攒动的喧闹,街巷纵横交错,商贩如云汇集,各式精巧别致的凡人制物落在眼中逐新趣异,孙悟空同样意兴索然,默不作声地随他走过。
他们两人在街角檐下伫立,蜿蜒石阶隔开了尘世两处喧阗,回首是他们来时的长街,金粟珠垂莹光万点,闹市游人熙熙攘攘,往前走下那重重石阶,低矮垂柳隐映三两道人影憧憧,一江清朗月光沿堤岸静静流淌。
身后是间书肆,开在临街位置,只是今夜注定生意清冷,早早地便关了铺面。通臂猿猴掠过铺前悬挂着的纱灯,落在孙悟空的侧脸,那双眼中显露出的种种情绪他并不陌生,也曾见过太多次 。
他的趾高气扬,欢喜得意,愤怒哀戚,还有他的,惧怕。
“你害怕。”他试图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又不免去看孙悟空的肚子。
孙悟空天生地养无人教养,对男女情爱之事单纯懵懂,怀孕,产子,这些来自身体上的变化,或许无一不值得他去,害怕。
孙悟空低垂着眼并不吭声,花果山每年都有许许多多新生的小猴子,他也曾天真地以为生小猴是件轻松的事,只要找个舒适暖和的地方,闭上眼睛睡上一觉,醒来便能生下肚子里的小猴,这就像山中母猴的肚子会在有孕后如吹皮球般骤然隆起一样。
可诚然,他的肚子是一日日地迟缓挺起,那生小猴一事,也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轻松容易。
“会很疼吗,”他声音轻轻的,探出手想去触碰肚子,指间悬于半空离那隆起的肚皮咫尺之时,却久久不曾跨过这一步之遥,在半晌的凝寂中决然地放下。
这份踌躇不前落在通臂猿猴眼前,只不过是他心中怯惧惶然无措。
他比之最初,对孙悟空有耐心许多,也能容忍他许多,他的那些时雨时晴的小脾气,伶牙俐齿的口角锋芒,仅限于他的清冷面目,还有对他的憎恨怨怼。
他也想要这个孩子,这个他与他的孩子。通臂猿猴抬手,截住那只垂落回身侧的手,孙悟空回眸抬眼,在凡尘的嚣闹与纷扰的浮生中徐缓看向他。
“我会陪着你,”晚风一时未动,江岸月华轻悄。
灯烧月下,笙歌沸地,浮光蜃景之中,这随手拈来的一句慰怀,如那些听腻的哄他的软话,床榻之侧拨云撩雨的情话,当不得真,做不得数。
他曾走过经过太多,与今夜如此相似的人间良夜,那些悲欢离合人情世态,也与他从来的,格格不入。
孙悟空缩回了手,游目在对街酒楼,旌旗乘风飘举,食客临窗把盏,醇烈酒香散逸入夜风,他掠视而过凝望着他,不徐不疾淡然地开口。
“我想喝酒。”
通臂猿猴自然不会给他饮酒。他不过他的手下败将,被他豢养的笼中鸟雀,每日取乐之时随手饲喂一点瓜果足矣。
那副半死不活偏要负隅顽抗的模样,狼狈得胜过他往昔,也更能令他心情愉悦。
在他有孕之后,他的饮食受他管控,那些每日被侍女端来的吃食,琳琅满目用心良苦,无不为了他衰败的身体,腹中正孕育着的,胎儿。
一叶轻舟漾开两岸明灯光影千条,万点皎白的清辉随漫延波影浮动,时来几缕清风续续吹拂过江面,软波层层中数盏水灯摇曳上溯。
风止水静,涟漪泛动,那些浮荡于水上的河灯,顺着东去江流漂游缓进。水面横过闹市并不开阔,前方亦有几只载着游人赏景的游船临岸缓行。
他们的船上并无摇船的艄公,随波逐流行得缓慢,独行江心也少岸上人声喧闹。孙悟空坐在船中,他有孕在身不能久行,只是行了这寥寥可数的几步路,便已然身上疲乏,腰背酸痛连绵,连眼前都觉晕眩不已。
他随他来时也已用过饭,这会身上不爽,虽不过半时之隔,胃中却也跟着,觉出些不适来。
他抬手,手边的小案上放置着几碟小点,油纸铺开还是温热,皆是他会喜欢的 ,凡人甜口的茶食。
孙悟空将手越过这些东西,直直趋向案旁的酒坛,他随手启开封布,通臂猿猴并不阻止,他索性从案上茶具中取过一个杯盏,得寸入尺地满斟了一盏酒。
酒液入口微温,甜香花香极浓,回甘也是绵柔的清甜,和他花果山秋来酿造的果子酒一样,是难以醉人的甜酒。
他捧着酒盏小口地抿着,一杯酒饮下,他面上浮显出些许暖身的热意,江风又起便成了颊边淡薄的红。
他偏过脸,自斟自饮又倒下了第二盏酒,月下杯中酒色清亮,略带绢色恰如月华。
他未曾想到通臂猿猴会应许,即便这酒,不过凡人花朝节饮用的百花酿,以阳月初收新稻佐以百花发酵,冬酿春饮,算不得清醇佳酿。
他在这时,忽而得想起他闹天宫时囫囵痛饮的仙酒来,那些瑶池玉液,陈酒或是新酿,彼时他未曾觉出其中多少滋味,只不过一心要捣乱那蟠桃宴会,抬手翻腕间便一坛接一坛的灌下。
他亦,不记得到底喝了多少,只是渐渐头脑飘然摇摇晃晃,身形不稳跟着脚下踉踉跄跄,大抵应是喝得醉了,酣畅淋漓一场大醉。
案上酒盏空了又满,酒液层层晃荡不静,孙悟空眼前朦胧看得有几分恍惚,那像是今夜月下流光熠熠碎金摇红的江面,西行路上碧波莹莹绵延迢迢的一重重河川,花果山中那道昼夜不休,滚滚奔流入东海的水帘。
他探手拿起又一盏的酒,未及入口便在半途被截去,那只凌空而来的手修长有力,不容拒绝地紧扣着他的手腕,他抬眸望去,一时四目相对。
“你醉了。”那人话音轻悄语气平泛,按着他手腕的手缓缓松开了力道,修长两指轻轻旋动,酒盏便在他的眼前落进了他的手中。
“是吗,”那杯寡酒被放回了桌案之上,孙悟空视线款款越过杯盏,投向对坐之人,他端视了他许久,扬起唇角浅浅露出一个笑来,“那你可不知道,我酒量素来好得很。”
通臂猿猴不置可否,盏中酒酿如水微漾,令他想起一些恍如隔世的往事,那是他曾在罗刹国见过的孙悟空。牛魔王娶亲广邀旧友连摆数日宴席,宾客如流夜夜宴饮不休,那只心大的猴子爱凑热闹又贪杯,几杯下肚便醉话连篇得耍起了酒疯。
彼时,那张脸抬起时双颊飞红绮若云霞,迷蒙醉眼半睁半阖尽显天真纯稚,怀抱着酒坛行得磕磕撞撞,身姿摇晃若玉山倾颓,一如此刻眼前的孙悟空。
他伸出手及时去扶那道摇晃不稳的身躯,紧抓着他的手朝着他的方向使力轻扯,跟着稳稳接住那截跌入他怀中的腰肢。
“别闹,”他执着孙悟空的手抚摩着他的指节,有些无奈于他的逞强,是一心要同他置气。或为晨间的事耿耿于怀,或是方才哪句哪处又让他不高兴,醉成这样还要使他那,惯是胡作非为的小性子。
“我带你回去,叫那些小猴子们,煮些醒酒汤给你喝,好不好。”
孙悟空摔坐在他的腿上,半眯着的那双金眸睁开了些,微扬下巴抬起脸斜斜地眄他。
通臂猿猴比他高太多,即是这般亲呢相近的距离,他抬头也只能够到他的下巴,那双缄默于夜色的眼相去咫尺亦看不明晰,不知应是会沉浮着从心怀纷纭迭起的欲色,抑或依旧是傲慢的,似他的声音那般淡漠沉静。
那双狭长的眼垂落了下来,视线直奔他嫣红浮艳的唇,随即往下滑掠过修长白润的脖颈,最后顿留在那双金色的眼,天真懵懂并不沾半点风情月意的圆钝杏眸。
孙悟空弯了弯眼眸稍稍仰起面颊,切近那双正凝视着他的眼,情与欲沸热如将要复燃的烈火,以如荼势焰延烧过那侵占的眼神,隐燃在这方寸之间。
酒气如丝若缕弥散在两人之中,通臂猿猴低下头,他闻到孙悟空呼出的气息,灼热得缠夹着迎面扑来的馥馥香气,那是素酒甜腻腻混着芳烈花香的甜香,孙悟空肌肤上清幽袭人的体香,那方唇上遗留未散的浅淡果香。
这些香催得他未曾饮酒亦有了恍惚醉意,心动神驰地倾下身去吻怀中的那张脸庞,那双唇温软而滑柔,掌中腰身酥软纤柔。
他拥着那束扭缠腰肢加深着缠绵蕴藉的吻,越过唇面研磨牵缠而深入齿间绞缠,那唇齿沉醉酒意难得逢迎,一寸一寸任他纵意攫取。
所有的克制或理性几乎在他意识到这点时望风而溃,这一吻绵连不休难解难分,缱绻得令他一时忘情,松开了那只在他紧拢着的掌中浅浅挣动的手。
那只手攀缠上了他的肩膀,他闻到的香气跟着更浓更重,那太过熟悉的,独属于孙悟空的清甜气息让他在不知不觉间松弛,放松了怀抱的力道,亲吻亦是如细雨和风般柔情,一点点地与他厮磨,关情脉脉似是一双情投意合的眷侣。
刀刃亦是一点点没入他的胸口,在这意乱情迷却又执迷不返的一吻中,在那具分明应当酒酣耳热醉得绵软无力的身子,挽着他的颈部殷殷贴上他时。
利器划开衣料切入皮肉的刺痛应是纤微的,只是那些涓涓滴流的痛忽而汇聚在滞止一点的刀锋,延滞多时的迟来痛感便沦肌浃髓汹汹涌至,他在刹那间便从温情蜜意的情爱之中清醒过来,抬手扼住那截细弱的脖颈。
隐忍的痛呼从耳畔的风声中擦过,旋即便跟着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案上酒盏亦随船身摇晃坠落,杯中倾流的酒浆迸落在一地狼藉。
通臂猿猴掐着孙悟空的脖颈,看清了月色下孙悟空的脸,起伏的胸脯急剧地颤动着,面上或因呼吸受制犹尚晕红微潮,那双金眸湛清澄明,不见伶仃溟濛醉意,更无半点泛爱波痕浮掠而过。
“我告诉过你,我酒量好得很。”
那双眼兀傲地抬起,虽处劣势偏要居高临下地蔑视他。他落目方看到自己心口插着的匕首,小巧短薄,即是锋镝锐利足以断发削铁,可区区凡人的东西,又如何能杀得了他。
通臂猿猴抹去指腹上冒出的涔涔血珠,握住刀把拔出那把短刀,有鲜研而滚烫的红随剥离的刀刃汩汩迸溅,更有淋漓不尽的殷红从血肉模糊中涌溢,须臾间便洇暗了玄色的衣衫。
他毫不在意的望着身下那张脸,随手将沾血的匕首扔至地上,有些许鲜血飞溅到孙悟空脸上,那张脸偏了偏头似想躲避,眉头更是嫌恶地皱缩。
通臂猿猴将一切悉数收于眼底,他松开了孙悟空被他掐红的脖颈,抬手去扭回那张抗拒的脸,指节轻而缓地摩挲过那张干净细腻的脸庞,为他擦去颊边落上的那三两点血滴。
“你想杀我,”鲜红的血迹绥绥淡入那面颊上浮动的绯红,痛彻的恨意与怒火在那双金眸中燎燎如沸,他陈述着眼前显而易见的事实,又因太过好笑而揶揄地勾起嘴角。
“就凭你,和这把可笑的刀。”
孙悟空并不在意他的挖苦,盯着他胸口的伤戏笑出声,眸光缓缓游移到那双高高在上的眼,他故意拉长声调将他说过的话重复得缓慢,“可笑……”
“像你一样,强求对你恨之入骨的仇敌为妻,跟你情深一往,为你生儿育女,怎么不可笑。”
他说着说着不由笑了起来,眼前的人被他三言两语激怒,那蓦然收紧的五指紧攥着他的下巴,面庞扭曲的剧痛令他的笑声时断时续,嘶哑难听偏要放肆挑衅。
“孙悟空,”通臂猿猴的脸一瞬便冷冽了下来,那双阴晦的眼扫过他的面庞亦是凉薄的,他沉声叫他的名字,是适可而止的警告。
孙悟空迎着他的目光不惧不畏,这一场劫难他失去了太多东西,曾为齐天大圣的骄傲,他的七十二变与金箍棒,师傅和师弟们,得成正果的机缘,他仅剩的这具身体,花果山猴王的身份,那些自尊自我自爱自由。
现如今除了这条性命,他没有什么能再度失去的了,也不在乎他又欲拿什么要挟,逼迫他听话乖顺,被他拴上锁链囚禁在榻上,做供他一人观赏的笼中鸟雀,他的掌中玩物。
他受够了这种生活,被他纠缠得几欲发疯,不,也许他早就疯了,疯了才会怀着这孽种数月,惟有疯了才能不去杀死他。
孙悟空在相望中抬手,摸覆上他下巴处那只手,并拢的五指抓握住他的指节,带着他一路下移至脖颈,他最脆弱的脖颈。
“通臂猿猴,”他在对方开口前抢先开口,声音带着些许轻松的释然,不是他以为的向他服软,“杀了我。
“你就那么想死?”
通臂猿猴手下不由抖颤,那应是他失了太多的血的缘故,纵然他是仙佛之身,这一刀于他只是小伤,可那胸腔处绵连的阵痛是真实的,他的手收紧时无端使不上气力,连那颗心都在优柔寡断生出诸般不舍。
他在不舍什么,不舍那些跟他逢场作戏的温柔小意,不舍他曾耽迷心窍的那张朱唇粉面,不舍他的所有物竟敢拂逆他的心意逃离出他的掌控,还是不舍孙悟空肚子里的,他们的孩子。
孩子,这一念头从那些凌杂的思绪中突现,他如抓住最想要得到之物般遽然地放开了手。那是他的骨血。即便他不爱孙悟空,满不在意他的死活。
他一如最初相遇般厌恶孙悟空,憎恨这个害他无缘正果的仇敌,所有耳鬓厮磨的柔情,那些朝朝暮暮的相伴,不过是为了孩子对他一再相让,将偶发的一些心不由主的垂怜,视作了爱屋及乌的眷爱。
于是他恢复了他一惯的从容,那双眼轻慢上挑恰如不动声色,扬起个似讥或嘲掩隐仓皇狼狈的笑。
他笑得放恣急不可待,眸中偏执癫狂紧锁着那张面庞,“孙悟空,你无非是想激我动手杀你,那让你失望了,我不会杀你,在你没生下孩子之前别想着死。”
孙悟空抬脸啐了他一口,只觉得他可悲可笑,什么修行十三世扶倾济弱的神猴将军,口口声声为他所害丢了仙籍的弥勒佛弟子,为了报复他争那一口意气,舍本求末自甘堕入妖道的万妖之王。
他当初竟会败于这种疯子的手下,时至今日这般鱼死网破的局面,还在做那过家家酒似的春秋大梦,执着于他肚子里的孩子。
“你做梦,”孙悟空一字一顿说得缓慢,声调因情绪波动而朗然高亢,面容倔强铮铮不屈,“我不会生下它的,你敢逼着我生那个东西,我就当着你的面,把它活活掐死。”
“……你不杀我。”
他放轻了声音,忽而地勾起唇角低低地笑,那双金眸盈盈带水潋滟明朗,如无知稚子般烂漫无辜,坦坦荡荡地吐露着最恶毒的话,“那你最好时时刻刻锁着我盯着我,别让我看到它,别让我找到机会杀了它。”
那眼眸中平静的决然让通臂猿猴愕然,如此骇目惊心的话语更让他一时间难以置信。
孙悟空赤子之心纯真善良,唐三藏明明抛弃了他他都能以德报怨一心谋求救他脱困,他的师弟们冷眼旁观他受苦受难,折磨那两个和尚也不能换来他面上呈露半分笑颜,这只猴子还要为此跟他置气。
还有花果山的那些猴子,孙悟空对每一只小猴子都极好,悉心疼惜会是个极好的母亲,他不信孙悟空会不爱他们的孩子,那是他生下来的孩子。
“孙悟空……,”他又想起孙悟空曾做过的那些,决绝地握着利器划向肚子要将孩子拿出来,疯狂到哪怕一命归阴身死魂消,也不要这个孩子。
他心中艰涩话音柔和到带颤,去捧孙悟空无动于衷的脸庞,孙悟空未必做不到,“悟空,那也是你的孩子。”
“那不是我的孩子,”孙悟空平和开口,或是纠正,“它只是个孽种,早就该死了。”
它该死在那些欢好之后,死在那一场大雪之中,死在打胎药之下,无论如何不该降生于世,不该牵绊着他拖累着他,将他拽入那绝望的明朝。
细密的亲吻在倏忽之间涌落,急切地奔向他的面颊,他的唇被亟亟缠磨住,孙悟空晃了晃神任他侵越,片刻便在他身下挣扎了起来。
他用力推拒着那些缠绵的吻,在反抗中用尖牙发狠地咬他,微末的血腥味从齿间嘴角丝丝散逸,顷刻便浓郁地灌满整个正被攘夺的口腔。
通臂猿猴仍不肯放开,两人之间那太过悬殊的力量让他的抵抗再次变得不值一提 ,一如过往那诸多无可奈何的不甘。
眼中水光如雾有泪将倾,孙悟空被他逼得情急,尚得自由的手在地上殷切地摸索着,绝处逢生之际正碰到一把利器,他毫不迟疑地握紧那把匕首,拼尽全身的气力朝着他狠狠刺下。
刀刃在半空中被便人捉住,黏稠的血浸染刀身一点一点滴落,通臂猿猴终是松开了孙悟空,那双眼潮润却无泪,澄莹的眼中激涌着怫然积愤,憎恨,杀意。
他抓着那把隔开他与他的短刀,刀刃割入手掌撕裂皮肉不觉疼痛,只是眼前人仍觉不够,握紧那端奋力欲将它往前送入他的身体。那从胸前伤处一寸寸绵延至内里的汹涌钝痛,密密麻麻摧心剖肝。
他心中空空荡荡,眼前亦是空空,他无由想起那无所依归的前十三世,在弥勒佛座下修行的那千载,成仙成佛是他毕生所求。
情缘,姻缘,那飘渺之物太过浅薄易变,是故不应不该沾染,不应苦苦执求于空无一物。
“你就那么,想要我死。”
他低声开口,那双傲慢的眼在孙悟空面前第一次低下,去俯就那浓烈的恨意中或也能伴生出的微末之爱。
孙悟空攥紧了手中匕首,他腹下隐隐开始作痛,是那个麻烦的小东西。他曾经做梦都想杀了通臂猿猴,不止一次地赌咒过终有一日会杀了他,此刻这没来由的迟疑彷徨他不明白,更让他从心底生出痛恨。
痛恨这个太过软弱的,竟会在动手时对他犹豫的,他自己。
“我想你死,连日连夜暮暮朝朝,在你身边的每一日,无一刻不盼望着你死。”
袅袅烟波蒙住了那双金眸,那渺茫的浅金绚烂若微微月色,又如江上婆娑入水纹的纭纭光影,有莹澈水光盈在眼中渐漫过眼底,倔强地偏不肯化作一滴泪从眼角坠下。
利刃如愿得以推进他的身体,他往前探过手,系恋地去碰触那眼中的流光,只是他满手污浊的鲜血,那张面庞憎恶地向一旁避开,连最后的含恨目光也不愿施予他半分。
游船缓行于灯火煌煌的水面,通臂猿猴踉踉跄跄站起身来。
月色寥落他的眼前片刻惝恍,又看到了在小雷音寺见到的孙悟空,下凡那日在云头上初见的孙悟空,那双金眸在日光下灵俏通明,眼波流转间荡漾着灼灼火光。
那足以燎原的烈火炽灼夺目,不动声色地烧进那千百年不曾震荡的心,引诱他将他悬系于心间眷念不忘,哪怕最后被火焚身也能甘之如饴。
人世间的喧声在一瞬间距他极远,他望见那轮千百年不变的明月,水灯浮游于身侧,江水温柔而静谧,沉浮的月光明朗得一如他来时的辰光,遥远似那双也曾明媚的金眸。
“有人落水了。”
“不对,是……是杀人了。”
浩浩嘈杂伴随着惊恐的尖叫声从四方而来,热烈而浓重的一团血色在江上一层层漾开,片时又被潺湲东去的江水冲得浅淡。
孙悟空扶着手边桌案撑持着起身,只是腹中阵痛又袭,他的眼前天昏地暗地摇晃。
如急遽坠落般的抽痛令他站不稳的身子再度跌在地上,有同样殷红的水迹从他衣裤下渗流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