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鞋子》六幺六零

29、城关镇 晚饭期间，

　　晚饭期间，王号一直心不在焉。高妈喝得太多，高胜利姐姐今天没有回丰县的家，留在这里晚上照顾高妈。
　　由于夜色已深，李娜娜也回不了家，就硬着头皮和王号石辉睡在一间屋内。
　　“娜娜啊，在那不害怕吧。”李娜娜刚躺下，她妈妈打来视频电话。
　　“不害怕，你看这俩人。”李娜娜把手机对向打着地铺挤在一个被窝里的王号和石辉。
　　“阿姨好。”两人一块喊道。
　　“真是委屈你们俩男孩子了。”
　　“没事的阿姨，石辉脂肪多，和他睡一块不冷。”
　　“好好好，懂事的孩子，这几天娜娜就有劳你们照顾了。”
　　“客气了阿姨。”
　　李娜娜和李妈聊了一会儿便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房间里很安静，就连院子里，寒风也像是睡着了似的，不曾发出任何声响。
　　“是不是还有三天就是老高头七了。”李娜娜问道，黑暗中打破宁静。
　　“嗯嗯。”王号回应道。
　　“如果林一泠不走的话，她现在就和你挤在一张床了。”石辉对李娜娜说道。
　　“你说林一泠被她爸接走了？”王号问道。
　　“算是接走的。”
　　“什么意思？”
　　“我们从麦子地里回来之后就来了这屋，当时我们正在聊军训那会儿的事，林一泠的手机不断来电话，她不但没有接，还干脆把手机关机放在一边。”
　　“之后呢？”
　　“过了一会儿，来了一对夫妻，打扮得十分得体，尤其是那女的，一看就气质不凡。”
　　石辉接着向下说道：“他们刚进门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那男的上来就扯住林一泠的胳膊往外拉，我和李娜娜一脸懵，我记得当时我还对他吼了几声，可他却说他们是她父母，我就没有再多管闲事，只能看着她就这样被拉上了车。”
　　“她一直在反抗？”
　　“对，她嘴里还一直说着什么，但又好像不想被别人听到，反正就是挺迷的，哎呦不说了，我困了睡了睡了。”石辉不耐烦地说道。
　　“她好像有什么话想要说，可是当着她爸妈的面说不出来。”李娜娜说道。
　　......
　　三人聊了一会儿便安静了下来，王号躺在地铺上，前几天阳了现在还在头痛，痛的他难以入睡，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看之前和高胜利的聊天记录，突然想到林一泠没有他们几人的微信，是怎么知道高胜利去世的消息的？
　　“完了，她肯定看QQ了。”王号突然大声喊了出来，把刚睡着的石辉吓得一哆嗦。
　　“嘛呢嘛呢，刚睡着你发生么疯。”石辉抱怨道。
　　“先别睡，先帮我辅助一下QQ找回验证。”王号急切地说道。
　　“喂李娜，睡了没？”王号起身朝李娜娜轻声喊道。
　　“睡不着，我知道了我帮你。”
　　一会儿功夫，王号把QQ号找了回来，然后登上QQ，一大堆垃圾消息铺天盖地地涌出来。
　　他没有闲心管这些，不停地滑动着消息列表，找到林一泠。
　　自高中网课期间那晚给林一泠发过一大堆消息后，王号距今已经大概两年没有给她发过消息。
　　他翻到林一泠看到两天前她发的消息：“高胜利的葬礼那天我会去，我们找个时间说说这件事。”
　　他在聊天框里又找到那晚由于情绪失控给林一泠发的消息。
　　“在不在？”
　　“你给高胜利发消息的时候为什么不给我发一条，好让我知道你在。”
　　“你为什么只给我一个人发你转学的消息，为什么还偏偏写这么多的字？”
　　看到这些王号心脏咯噔一下，此时的头也像是被劈开一般疼痛。
　　“对不起，我之前没有看QQ。”王号发送消息。
　　“没关系。”林一泠秒回复道，她的回复速度让王号感到吃惊。
　　“你可以玩手机了？”
　　“现在都大学了，我已经有自己手机了。”
　　晚饭高妈一直在喝酒，晚饭期间就花了很多时间，现在已至深夜，气温也慢慢降了下来，王号下意识地向被子里缩了缩，村子里的大狗叫了两声也没了动静。
　　“你今天一定很伤心吧，明明高胜利的去世已经够让人难过了，只是我没有想到小景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王号看到这条消息有些吃惊，心里升起一股暖流，头也没有了像之前一样的疼痛感，像是躺在柔软的棉花上一般，轻松舒适。
　　“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王号回复道。
　　林一泠像是突然断了线，久久没有再回消息。
　　“还在不在，睡着了？”王号问道。
　　“我下次再见你们几个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大家都大学了，而且现在新冠疫情也已经全面放开，想见面的话随时都可以。”
　　刚发过去消息他才意识到这里的他们已经不再是之前的他们了，张晓景已经将王号怀恨在心，高胜利也去世了，最开始的他们五个人，现在还剩下了三个，高胜利去世之后，李娜娜也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犀利，郁郁寡欢心事重重，之前那个经常和自己拌嘴的人没了，对她的打击也相当巨大。
　　“现在的我们还是之前的我们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复林一泠的这条消息，便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
　　“是，也不是。”
　　林一泠没有回复，王号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会儿，林一泠回复道：“对了，你还没我微信吧。”
　　“哦对，是哈。”王号又发送过去一个很老土的尴尬表情包。
　　林一泠把二维码发来，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特别可爱的卡通蒲公英花。
　　王号加上她之后，便收到了她的微信。
　　“号天，都大学了，咱的表情包还是这么土？”
　　随后她发来一大堆又潮又新颖的表情包，说道：“这些表情包你留着吧，可比你QQ里的那些好看多了。”
　　王号躺在被窝里举着手机。
　　“啧啧啧。”
　　听到声音后，王号立马把头歪向石辉，一张大脸几乎伸到他脸上，正盯着他的手机屏幕眯着眼瞅着。
　　“我尼玛！干啥啊！吓我一跳。”王号突然大声喊道。
　　“我我我，我看你嘴都咧起来了，我好奇你看啥呢。”
　　“嗷嗷嗷，你俩叫一晚上了，是不是不想活了！”李娜娜好不容易睡着突然被打扰醒，气急败坏地大声吼道，气场完全不输白天的那一嗓子。
　　王号立马把手机藏进被窝，闭上嘴一动不敢动，石辉也突然老实了，侧躺着对着王号，一口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吵到李娜娜。
　　王号把表情包添加完之后，和林一泠简单聊了几句后便结束了聊天。
　　这时石辉轻轻说道：“你说高胜利他好端端的为啥要自杀啊？”
　　“不知道，今天也不适合问。”王号叹了一口气说道。
　　“看高妈的表现，好像不太愿意说出来。”
　　“得找个机会让她说出来，不然这件事肯定会变成她一辈子的心结，那以后就很难能从胜利去世的阴影之中走出来了。”
　　“你说的是，我也是这样想的，趁这几天我们都陪着她呢，我们问问？”
　　“行。”
　　冬天的夜晚不像夏天，冬夜里没有虫鸣，风驶过没有树叶的沙沙声，只有撞在墙上，□□枯的树枝割断的声音。
　　头七前一天午饭时，王号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高妈，胜利他为什么想不开。”
　　高妈听到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笑了笑，摇了摇头。
　　“阿姨，你说吧，你这样一直憋着会把身体给憋坏的。”
　　高妈神色突然暗淡了下来，将碗筷放下，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说道：“那天他喝多了，他那大学里的一帮狐朋狗友就把他手机密码套了出来，银行卡密码也套了出来。”
　　“他们把钱转完之后还没完，还把胜利的衣服扒了，拍了视频，并且以此要挟他每月都给他们几千块钱。”
　　“几个人把其中一些照片打码公布了出去，网上有人看到后，不仅没有在乎为什么这照片会被传出来，反而...骂他不要脸，骂他暴露狂，说他的头发比女的长，还染成红色，一看都不是个好东西...网上全是骂他的...”
　　“什么时候的事儿！？胜利为啥不报警啊？”王号满脸诧异地问道。
　　“就刚上大学后的两三个月里，我也不知道啊，你说你个傻孩子，报个警都不会啊？”说着说着高妈眼泪哗的一下流了下来泣不成声。
　　“他一开始不给我说，每个月都会给我要好几千，那个时候我还骂他，骂他花钱花的快......”高妈已经泣不成声，李娜娜起身轻轻地趴在高妈后背上，轻声安慰着她。
　　王号手里的筷子几乎被他折断，他低着头又伤心又恼怒，努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直到那天半夜他给我打来电话...才把所有的事情说了出来...没想到那通电话却成了我们最后的一个电话。”高妈的情绪已经完全失去的控制。
　　王号心中的悲愤与痛苦此刻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也忍不下去，瞬间倾泻，他把碗筷放在桌子上，大跑着跑出门外，抬起头对着天空大喊，直到喊得喘不上气，才蹲下痛哭起来。
　　石辉立马从屋里走出来，蹲在王号身旁，不停地拍着王号的后背安慰着。
　　“他为什么不给我说啊！为什么啊！来我城市安慰我，找我喝酒的时候，他还一身轻松的样子，可谁知道这些都是他装的。”王号回想大学第一个学期两人的微信聊天，冒着疫情的风险出去见面等等，想到可能那时的高胜利已经是巨大压力在身，他的心头瞬间像是刀割一般疼痛，浑身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