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袜奶茶》阮星澜

1、第 1 章

　　“那群衰仔见我将茶用个袋冲来冲去，觉得好过瘾。”

　　“他们见茶袋啡色，以为是丝袜，以后每次就笑嘻嘻地大叫‘一杯丝袜奶茶’。”

　　爹地要他从小就学。

　　人浮于世，会冲奶茶，也算一技傍身，将来好继承维港寸土寸金商业街小小一间奶茶店。

　　大概六七岁吧，放学回到家，书包丢在客厅，钻进厨房，踮起脚，胖乎乎软绵绵的一双小手，胆怯而费力地抓紧铁柄。

　　他颤颤巍巍地举高茶壶、倾斜，滚烫的深褐色茶水从壶口吐拂白气、汩汩融入盛奶的廉价塑料杯中。

　　“茶壶体积细，茶可以不用煲太耐；用茶袋冲来冲去，可以去草青味，令茶味均匀。”

　　“煲茶时间要控制得宜，太短去不掉草青味，太久则过火苦涩，喝完会胃部不适。”

　　他不想她不适。

　　来人是她？

　　他必定全神贯注、心无旁鹜为她冲一杯获街坊邻居认可，浓香醇厚、惑人心神港味纯正的丝袜奶茶。

　　——但她来不来？

　　昨天没来，今天来么？

　　夜深人静，对街有差佬举对讲机嘈杂通话、封路，漆黑的夜空下，警铃哀鸣，从中掠过一辆尖叫一路的救护车。

　　今晚十点收工，抬表十点四十五，再多等她一个钟？

　　买不买没所谓，只要她经过、只要她肯来。

　　脚步声近了。

　　“哗，还好还好，还以为你们收摊了——要杯丝袜奶茶！”

　　怎会？一整日站得腰酸腿僵，转着身来回忙碌，累得精疲力倦睁不开眼——也想见你一面才肯收工。

　　但他眼望别处，木着脸说：

　　“八蚊。”

　　“好！今天零钱够！再加珍珠，大杯，要热的。我很冷。”

　　“糖？”

　　“呃……”

　　余光中，她有点尴尬地朝他笑，视线在他脸上胡乱溜达一圈，羞涩地留恋着，没移走。

　　他垂着眼忽然忐忑不安，夏夜闷热，冷气再足也出了一身汗，特意用发蜡抓高的头发还□□吗，此时此刻，自己够不够型？

　　寻晚想佢想到瞓唔著，今晨太赶忘记刮干净唇边的胡渣——她会介意吗?

　　终日行尸走肉，想她想得像咖啡因摄入过量，心慌手震——她没看穿。

　　“糖就还是半糖，不不，less sugar.”

　　“少糖？”

　　“嗯……最近真的好胖啦，都不敢来买，怕喝太多，更胖。”

　　他低眉敛目，只敢在转身取纸杯的霎那偷偷瞥她一眼。

　　她笑容嫣然、眼光晶亮，莹白纤细的小腿被薄薄短短的咖色丝袜亲吻，哪里胖？

　　无论何时，她一出现，一张永远元气活泼的笑脸。

　　胖一点，也可爱，胖一点，她和他距离好似更近。他在心中讲。

　　听她普通话说得不普通，像从大陆来，随父母做生意南迁的新移民？又或者只是来读书？读哪间？

　　会不会抗拒本地仔？要不要开口约她？看电影、吃饭、逛街？

　　一股甜蜜激荡在胸间，无数美妙遐想，涨得他头晕脑胀，背过身无端端傻笑，这是一夜暴富都不肯交换的幸福，他天真地想。

　　摒神冲茶，叫她忘不了茶亦忘不掉他。

　　空隙之际，她主动闲聊：

　　“你们到底几点关门呢？前两天我来，九点半就没人了，今天又这么晚？”

　　“……”

　　林羡不知该怎么回答。

　　难道突然与她深情对视、勇猛地大声告白：

　　“专门等你信不信！”

　　吓死人。

　　他忍不住莞尔，一定吓得她头也不回转身就跑，就此从他枯燥乏味、一眼望到头的世界里逃之夭夭？

　　不敢啊，实在舍不得她。

　　一杯奶茶，糖不能用最廉价的白砂糖，她怕胖，胖了她就不再来，自己也就见不到她。

　　换成悄悄在精品超市买的Xylitol，一点点甜味，一点点奢望，只不过想每天都能见她一面，看她一眼，真的，就一眼。

　　“好了。”

　　林羡机械地递过去，公式化回答。

　　“谢谢！”

　　她接过，大咧咧掀开黑色一次性塑料杯盖，张口就喝。

　　“烫！”

　　他样子变色，英气的眉头蹙紧了，望住她，表情恐怕很心疼很焦灼很担忧。

　　虽然烫！烫得舌尖发麻、头脑空白、双眼迷蒙……

　　但，多得你跟我讲一句话，上路也坦然。

　　来港第一天被无执照营业的房屋中介骗得好惨，身上钱只够买一杯丝袜奶茶。

　　是奶茶暖了心，还是因为你笑眼璨然地和我寒暄。

　　从此尽量来，每天都来，恨不得时时刻刻永远游走在这条街。

　　——暗恋你好久好久了。

　　细心装扮、喜出望外，我想今夜来与你告白，没想到未来得及讲……

　　一张粗糙腥臭的手掌至身后猝不及防捂紧她的嘴，粗暴地将自己拖进路口这死寂狭隘的深巷。

　　原来是这帮衰仔，这群禽兽……

　　宁死也不屈……但没想到此刻再来见你，竟要耗尽一生的勇气来忍住痛苦灼烧的热泪。

　　“明晚，你会来吗……？”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