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于映浓Ⅳ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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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祁平到怀源，车程三小时。
于映浓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同时出发，但上高速没多久，殡仪车就被甩到后边，怎么也看不到了。
但这也不打紧，她和李梅会先回到老家的房子，而于建新的遗体则会直接运往殡仪馆。
毕竟，生者和死者注定不同路。
于映浓一路沉默地开车，李梅却几乎哭了一路。
但她的哭泣不是连绵的哀苦的雨，倒更像一阵阵的暴风骤雨，每一次都毫无预兆地砸得大地一片湿漉。
有好几次，她哭到失了声，只有喉咙不时啜啜地倒吸气，却又仿佛只进不出，于映浓几乎以为她会因缺氧而昏厥，但最后却又听见她一下一下捶打胸口的闷响，好像这样就能骗过大脑，以皮肉的疼痛掩盖心脏的悲痛。
于映浓有些不合时宜地分了心，突然想起以前谈宇君煲完剧后跟她分享的冷知识，是一个心理学模型，叫哀伤五阶段。
她已经记不清准确的排序，只依稀记得前边的几个阶段有愤怒和否认，而如李梅这样外放地剧烈地表露悲伤应该是到了后期才会出现的反应。
如果当真每个人面对重大打击都一定要经历五个阶段才能慢慢放下的话，那李梅又是什么时候熬过了否认和悲伤的呢？
然而于映浓也不觉得奇怪，在医院的几个月里，她们都亲眼见着于建新的生命一点点凋零，却只能从医生那得来一句无能为力的抱歉。
于她而言，世上没人比自己更重要，但对李梅这个一辈子和于建新互相扶持、未曾正经工作过的女人来说，丈夫就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当安居的栖息地遭到破坏时，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动物会慌张失措，可惊战过后，困兽犹斗，更何况是人类。
但遍寻记忆的角落，于映浓只能看到一个连眼睛永远微肿的沉默的女人，怎么也想不起李梅身上何时露出过愤怒与崩溃的尖刺。
所以她的挣扎嘶吼都藏在哪，是在自己离开医院后跟病重的丈夫独处时，还是在他们都看不到的角落呢？
于映浓不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在于建新死后，李梅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哭了。
每一天她都在哭，仿佛是要将这几个月里为了不让丈夫泄气而憋进心里的泪水通通倒出来一般，在于映川撑着黑伞抱着骨灰坛时她哭，在乡亲帮着操办丧宴时她哭，更有时，只要听到别人唤她一声“建新嫂”就哭了。
直到四天后，于建新所有身后事了，她一双眼仍旧浮肿泛红。
这几日来，她哭哭啼啼，于映川年少不经事，只剩于映浓这个主心骨忙前忙后，她并不熟悉老家的丧俗礼仪，但稳重听劝，处处妥帖，给足老一辈尊重，不忘对同辈或小辈表达感谢，还给每个来搭手或吊唁的亲眷封了不小的红包。
一开始还有人背后说她嫁的人家不好，岳丈去世也不见有人来帮忙，也有人说她奇怪，爸爸去世都没怎么掉眼泪，但几天后，这些声音都被夸赞取代了。
可这个人人夸能干的女儿，在老家的几天里，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要离开的那天早上也一样在天亮前就醒了过来。
隔壁的于建新仍熟睡着，她下楼洗漱时路过他房门，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刷完牙洗过脸，她推开笨重的木门，门外零散摆放着四五张塑料椅。
走到厨房，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杯子坐在门外的红色胶椅上，远处有微光描着山体的轮廓而起，十一月的晨风冷肃，空气里是冰凉的植物气息。
于映浓阖着眼，静默地坐着，略凉的温度拂开了她脑中的迷雾，使她得以清醒冷静地安返回祁平后的事。
但没等她心中的计略成型，忽而察觉有脚步声正缓缓靠近，而后塑胶椅脚在水泥地板上呲啦一声的动静自对面传来。
于映浓睁开眼，李梅坐在了几步远外的椅子上，但面朝外，并没有看她。
她没有母慈女孝的心情，对方没开口，她也不说话，只收回视线，继续盘算。
过了不知多久，太阳从远山背后缓缓升起，乍一看，倒像火星子在蔚蓝天空烫了个洞，圆乎乎金灿灿，映得田野遍地是光。
李梅便是在这一片祥和的晨曦中，忽然开口：“你出生的年代，计/划/生/育抓得正严。”
她的眼睛被泪泡久了，清晨的柔光也能轻易刺得她不适，但她一动也不动，始终面朝远方，只留给于映浓一个侧面。
“那时候说是说不允许查胎儿的性别，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大家都会偷偷摸摸地查。”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所以在怀你的时候，我们就知道这一胎是女儿了。”
“那会你爷爷奶奶还活着，他们要我把孩子打了，但我跟你爸都不肯。”她的声音渺远，似是从几十年前的回忆里传来一般，“老人反对得厉害，我就大着肚子跟你爸一起去了祁平，还是把你生下来了。”
“但祁平什么都贵，就算是一棵菜都比老家贵几毛，又只有你爸一个人赚钱，生活过得很紧。我就想把你放回老家，跟你爸一起去厂里打工。”
“可你爸不肯，说孩子跟在爸妈身边才对，还说祁平的教育好，以后你在那读书，怎么也比我们两个只读到小学的人要强，日子总能过得比我们好。”
于映浓抿了抿唇。
顿了半分钟之久，李梅才继续道：“那会你很小，可能已经不记得了。我们在你和映川之间，还有个孩子，不过去照了之后，发现还是个女孩，就打了。”
“一是那时候穷，要喂饱三张嘴都困难，二也的确因为那是个女孩。”
“落这胎的时候，我坏了身子，所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喝药调理。”她话说得很平静，“我们承认，的确是想要个儿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周围人都是这样的，好像就是应该有个儿子。”
“就和你爸的骨灰坛只能由你弟来捧是一样的，没人知道原因，但就只能这样。”
“没有儿子，是真的会有人在背后说闲话的。”她似乎叹了口气，“你在祁平长大，很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怀源生活，也有自己的主见，可能会觉得嘴长在别人身上，由得他们说，但我和你爸是打算老了，干不动了，就回这房子过晚年的。”
“所以，我们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们甚至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恨我们的。”
她的声音慢慢沉了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挂着秤砣，让她疲惫又茫然，却又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你的心里装了很多事，但什么都不说。你弟心里又装不了事，傻傻地什么都往外说。有时候我都希望你们的性格能互相补补，这样可能会过得舒服一点吧。”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终于扭头，直直地望进于映浓眼里，一字一字道：“我们每一个人，就都能过得舒服点吧。”
于映浓的确是聪明人，这会不过是对方刻意放缓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她便忽地眉心一跳，突兀又敏锐地感知到了恨意的存在。
——李梅怨她，怨她让她爸到死，心里都有个疙瘩。
可李梅也亲眼见到她为了于建新尽心尽力，所以怨和恨都决绝不到底，甚而只有在她即将启程离开前，才下定决心向她展露这点微妙的情绪。
但李梅似乎也不在乎她的反应，又或者以为这冷心冷情的孩子并不将她的怨恨放在眼里，所以说完后便起身，径直回了房间。
从始至终，于映浓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屋外又只剩她一人了，好像除了凉凉的空气里多了柴火的味道、手里的热茶没了温度，其他什么都没变，就连李梅的话都随着她的离开消散无踪。
但于映浓垂眼，发现自己有些静不下心来了。
八点多，简单吃过早饭，于映浓和于映川踏上了回城的路。
怀源的高铁站离她们老家不近，简单查看路线后，于映浓决定直接将他送到他工作的城市，再独自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回祁平。
可在远途驾驶本就不易的情况下，李梅的一席话始终缠在她的心上，搅得她心不在焉。
有一回走神不过几毫秒，车却差点偏了道，吓得于映川大叫一声，才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
面对于映川的关心，于映浓只怠倦地捏捏鼻梁，敷衍说是这几天没睡好。
想起他也考了驾照，恰好远远看到前边有个服务站，她方向盘一打，拐进了通往服务站的岔路里。
然而车子昂贵，于映川有些怂，屁股坐在驾驶座上就跟碰到烙铁似的不安生，犹豫半晌才憋出一句“不敢”。
于映浓却没管这么多，系好安全带后就阖了眼，闻言只淡淡地表示有保险，让他放心开。
于映川战战兢兢地将车驶回高速路，十来分钟后手感上来了，胆儿也大了些，见她闭着眼时眉心仍微微蹙起，摸索着打开了车载音乐，在她投来目光时咧嘴一笑，“放松点嘛姐。”
他一边翻看播放列表，一边道：“你要是能直接哭一哭就好了，但你以前就这样，轻易不掉眼泪，什么都憋着，容易憋坏。”
“但爸走了就是走了，”这个一开始哭得比谁都惨的人，以为他的姐姐也是为此伤心过度才走了神，所以笨拙地试图安慰她，可他腹里没什么大道理，最后说了句大白话，“我们还是要好好过日子啊。”
于映浓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忽地抿唇，很淡地笑了笑，“你说得对。”
她想，怨也好恨也罢，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回溯毫无意义，日子还得往前看。
她眼下连郭沛霖的爱都不甚在意，又为什么要耿耿于怀曾经没得到的偏爱呢。
能借这场婚姻牢牢抓进自己手心的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于映浓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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