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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我第一 ...

  •   我第一次去萨依汗布拉克是在古尔邦节,为了相亲。听说男方是蒙古族,由于两家离得太远,说媒阿姨商量去她家见面。
      那个村子与我所住的村庄大约相隔有七条河那么远,说媒的阿姨告诉我,隔着七条河吉利,这是天神最好的安排。
      我点头微笑,望了望合紧的木门,等待我的相亲对象。这是我第一次相亲,紧张、害羞的情绪在我身体内波涛汹涌的翻滚。
      阿姨将我的手握住,往她的手心抚了抚,在感受到我发颤的指尖时,她好笑的调侃:“还没见到人呢,就这么紧张?一会儿见到了,可别躲在我后边。”
      我抿了抿唇,僵硬点头。
      然而两个小时过去,我的相亲对象仍没有来。阿姨有些着急,叉着腰在门口望来望去:“阿斯罕人呢,不是说好今天见面吗?”回头望眼屋子里安静坐在沙发上的我,抱歉的语气跟我说:“那小子又耍我呢。”
      看到我眼神里的疑惑时,她向我解释:“阿斯罕比你大两岁,但没你听话,从小就鬼点子多,调皮得很。你不知道,之前他就耍过我两回,明明答应我来我这儿见姑娘,谁知道一次都没来。”阿姨又瞧我一眼,看我并不在意,继续道,“这回他还跟我发誓来着,我真信了他,没想到他又谎了我,这臭小子也不知道要混到多大才肯娶媳妇。我去找找他,阿依扎提,你自己先坐着。”
      我拦住要找阿斯罕的阿姨:“太远了阿姨,不用去找了,他不来的话我就先回家了。”
      “记得跟你爸爸说,不是我骗了你们,是阿斯罕骗了我们。”她从茶几上取了个苹果塞给我,仿佛生怕我爸爸生气,“你要是喜欢他,我去跟他说,让他和你见见。”
      我连忙摆手:“不,不用。”
      “哎呀见见嘛,说不定看上了呢,阿依扎提,看你这两个脸蛋红的。”她用手背摸了摸我发烫的脸颊,笑起来:“他很帅呢,改天我带他亲自去你家和你道歉。”
      我明白推脱不得,只能点头答应,手里揣着苹果准备出门,阿姨又叫住我,“路上注意安全,来。”她从衣柜取出一条几乎崭新很少戴的围巾,给我围在脖子上:“天气冷了,等回去的时候就到晚上了。”
      她无奈叹气:“要是阿斯罕来了,还能送送你。”
      我勉强地笑笑,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阿姨再见!”
      她急急忙忙地从抽屉取出手电筒塞给我,“路上小心点儿。”
      我微笑点头,与她告了别,独自一人回家。
      傍晚的风吹来时,我不由颤了颤,坐到路边一棵挂满马头的树下休息。
      即便马儿的头骨用铁丝牢牢固定在树枝,但依然在风中缓缓摆动,我开始学着爸爸的样子,低声吟诵耳熟能详的“巴塔”,为马儿祈祷。
      “噌——!”
      突然从树上跳下一个人,我受到惊吓,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将脸埋进围巾,低头盯着脚下的草地。
      他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我将视线从自己的脚下移向前面男人的长皮靴,他的黑色靴边染上泥土,上面的泥土已经变干。
      那是双骑马打猎的靴子,我记忆尤深,以至于后来我见到来我家提亲的巴合提别克时,熟悉感涌上心来。
      那个平常的傍晚,我未来得及抬眼去瞧样貌的男人,他沉默、平静、连带着在风中摇曳的头骨声响,也突然安静下来。
      “对不起,吓到你了。”他说话的嗓音低哑,似乎是刚刚哭过。
      “没事。”
      未等我抬头望他看清他的样貌时,他已经走远几步。他的手里捏着长鞭和马儿的尾毛,他的出现令周围瞬间死寂,他的背影仿佛颓了一般,沉重地驶向前方。只有身后的弯曲长发倚在他的肩背,左右轻微摆动着好似在与我告别。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我习惯性地满怀悲悯之心,双手交叉合十,合上眼继续念诵巴塔祈祷。这次,我为刚才那个男人祈祷,为他失去的马儿祈祷。
      睁开眼时,树上的头骨在风中摇摆,再次发出声响,一个、两个、三个……马儿的头骨缓缓摇曳着,死寂的气氛再次活了起来。
      天色越来越暗,我拧开手电筒照亮地面,往家的方向赶路。
      刚刚从赛马会上回来的阿斯罕骑着马拦住我的去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问:“你就是阿依扎提?”他身上深蓝色的袍子使他与周边的暗蓝仿佛融为一体,弯下腰看我时,身后升起弯弯的明月。
      “嗯,我是阿依扎提。”
      他跳下马走向我,“跟你爸爸说,我和你见过面了,我们互相看不上,懂吗?”
      我不由捏了捏手指,点了下头。
      “你重复一遍。”
      我抿了抿唇,捏着指腹的力度更大了些,他轻扬起嘴角,朝我挑眉,示意我向他重复一遍。
      我提着气,艰难开口:“我和阿斯罕见过面了,我们互相看不上。”
      看我又冲他笑了笑,他也止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么听话啊?”
      我自知他在嘲讽我,将手电筒的光亮照向他的脸:“我要回家了。”
      他挡住脸,我趁机绕过他跑走,想要远离他。虽然他的确长得好看,但性格实在不讨喜,我庆幸他不喜欢我。
      “哎,我送你!”不等我答应,他已经揽着我的腰,一把将我抱上他的马,他坐在我身后,叮嘱我抓紧后,骑马带我回家。
      我忽然又对他改变想法,他应该还算是个好人,只是嘴巴有点毒。
      当爸爸听到我说我和阿斯罕互相看不上时,他觑我一眼,“是那小子教你这么说的吧?”
      我摇头:“不是。”我的确不喜欢他,他应该也不喜欢我,我说的是实话。
      听我这么说,爸爸也只得继续找下家,曾经答应说媒阿姨让我和蒙古族的阿斯罕见面,只是想获取点好处,哪怕一盒烟、一瓶酒都行,在他心里压根不想让我与蒙古族通婚。
      陆陆续续又找了几家,要么对方家里太穷,要么对方为人太抠,来家里时带的礼物实在寒酸入不了爸爸的眼。
      几天后当我再次见到阿斯罕时,他面露凝重,语气冷漠:“这么想嫁人啊?”
      “不是。”我在河边搓着手里的衣服,他嘴里叼着一根芨芨草,盘腿坐在河岸。
      “那为什么那么多人去你家提亲,你长得也不是很好看啊。”他侧头凝视着我,微眯起眼,上下打量我。
      我不愿看他,心底翻滚着无数遍他的话,几乎很少在一个男人跟前倔强起来,“要你管。”
      他也是头回见我怼他,感到新奇,噗嗤笑出声来:“没想到,乖乖女也会怼人了。”
      我不理他,脸上的红晕却烧得厉害。
      然而他却要求我:“来,再说几句。”
      “说什么?”
      “就像刚才那样说我。”
      我觉得他实在奇怪,但仍然低声回他:“走开。”
      我并不认为他会真的离开,而他也真的是我以为的,不会因为我的一句话离开我。
      他笑声爽朗,干脆躺在草地上,将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一点都没有攻击性,我才不走,我才不听你的话。”在他看来,我的话就像一团棉花一样,砸上去一点不疼。
      他偶尔哼着歌,偶尔拔起手边的几根草朝我身上扔,有回他将草扔进水盆,我扔下衣服瞪他,尽量表现出生气的模样,把他吓走。
      他撇撇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继续哼着他的歌,叼着他的草。
      我洗了衣服拧水,他这才爬起来替我拧干,和我一起将盆里的衣服晒到河边的芦苇丛。
      “阿依扎提。”他将芨芨草撇在耳朵上,问我:“你喜不喜欢去你家提亲的那些人?”
      仔细想了想,我应该对那些人不算喜欢,他们的来去我丝毫不会在意。
      我摇头:“不喜欢。”
      他展露笑颜,告诉我:“我跟你说个好办法,以后要是还有人去你家提亲,你就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我稍皱眉看他,他叉着腰得意地跟我说:“你说你喜欢阿斯罕,他们听到后肯定不会来你家了。”
      我整理完衣服后坐回河边,他紧挨着我坐下,再次问我:“听到没?”
      “我不会跟所有人这样说的。”我想,如果万一遇到自己喜欢的呢。
      他明显愣了愣,“那你就跟你不喜欢的人这样说。”
      我点头答应:“好。”

      由于我将阿斯罕的好办法记在心里,每每遇到人来提亲,我都会到那青年跟前悄声说:“我有喜欢的人,他叫阿斯罕。”
      后来遇到艾登,我也是这样同他说的。
      只是再后来,遇到巴合提别克时,我竟将这个好办法抛却在脑后,我无比顺从父母的决定,答应了与巴太结婚。
      与巴太成婚后,除了上次在萨伊汗布拉克遇见艾登,我没有想到刚来夏牧场几天就又遇见了他。
      他说,有缘分的两个人走到哪里都会再遇见的。彼时巴太外出去放牧,苏力坦去了邻居家的毡房,现在家里的毡房内只有我和艾登。他为我唱当初未来得及唱的《劝嫁歌》,和我握手,与我拥抱。
      他说,他知道我喜欢阿斯罕,遇到谁都会说,而现在选择巴合提别克结婚是无奈之举;他还说,他会对我好,比阿斯罕还要好。
      我后退几步,将自己与他隔开一段距离来,告诉他:“我现在有丈夫。艾登,我不会喜欢你的。”
      被拒绝多次的人,当听到他最不愿听见的话时,终于肯收起尾巴,眼神黯淡地,受伤地离开。
      当巴合提别克回来时,我仍沉浸在几年前的深冬,身穿深蓝色衣袍的青年目光熠熠地告诉我,他要出去闯闯,干一番大事业。每次他一笑起来,总能感染到我,让寒冷的天气暖和了几分。
      在他离开草原的前三个月,我每月都可以收到他的信件或电话,可在三个月之后,已经有快两年,我和他失了联系。
      “阿斯罕…”巴太向我说起这个名字时,我首先感到诧异,而后连忙问他:“巴太,你也认识他吗?”
      巴太抿了抿唇,平淡道:“不认识,是艾登告诉我,你喜欢阿斯罕。”
      我下意识从凳子上站起来,想为自己辩解,巴太拉了拉我的胳膊,让我坐回凳子,他的眼里平淡地像一湾泉水,汩汩流过,“阿依扎提,我想知道,阿斯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世界小到在我与我的丈夫结婚第一年,我就见到了丈夫的前女友。
      她蓄着不是很长的头发,眼前戴双银边框眼镜,一双黑而灵动的眼睛,眼角稍扬泛着笑意,在听到我说要去小卖部买针线时,刚才她刻意不去看我的眼神这才望向我。
      毡房内的主人与其他客人们聊着天,只有我和她默默坐在炕的一边,主人家的儿媳问我话时我才说几句。
      “你要买针线的话,是缝衣服的那种线吗?”她说话嗓音温柔,面向我时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
      我点头,“嗯,衣服骑马破了洞,用布料缝一下。”
      她从手提的白色塑料袋里摸出一个针线盒子,打开让我挑几股喜欢的颜色。
      这时主人家的儿媳坐到我们这边来,看了看李文秀的针线盒,说道:“准备的真齐全呀,连针线都带上了。”
      李文秀笑着:“那当然呀,转场的时候你们衣服破了洞我也能给你们补,我以前跟我妈学过做衣服,也算是个小裁缝。”
      “冬牧场那边不比夏牧场,环境恶劣得很,你这小身子骨走的时候多带点厚衣裳,别生了病。”
      “放心,我早就收拾好了,准备了三四个行李箱的衣服。”
      “三四个……太多了,转场的时候不好带,你还要赶骆驼赶羊呢,行李放哪?”
      “放骆驼上不行吗?”
      “不行,会累坏骆驼,爸爸不会答应的,你赶紧取出几件不用的,最好带一个箱子就够了。”
      李文秀有点为难,“那好吧。”
      我听着李文秀和主人家儿媳的话,猜出李文秀要跟他们一家去冬牧场,那边物资紧缺,针线怎么好拿呢。
      我将盒子盖上,帮她放回手提的塑料袋里。
      李文秀抿了抿嘴,问我:“你不要了吗?”
      我回道:“你要拿着去冬牧场用呢,我还可以去你家小卖部买。”想起来家里有件非常厚,能够将李文秀整个身体包起来的袍子,冬天过冬的时候十分适合在外穿,我又道:“家里有件袍子适合你,我觉得你能够用得上。我家的毡房就在这附近,我给你取来。”
      “我有件黑色长款的羽绒服,耐穿又保暖。”
      主人家的儿媳在旁道:“羽绒服也没有袍子保暖呀,别把你冻出病来,你还要记日记写文章呢。”
      我从炕上下来,回到家取出衣柜里放在最深处的袍子,细心抚了抚。
      巴太见到时疑惑问我,“拿这个做什么?”
      “送人的。”他没有拒绝我将衣服送人,我如愿地从他身边经过,心中不知为何欣喜雀跃。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擅自做主将家里的东西拿给别人,我真正像家里的女主人;又或许因为我认识了位友好的人,以后说不定还能和她成为朋友。
      明明曾经李文秀是我在心里与自己比较过无数次的姑娘,明明我曾经的确对她有着忌惮,但当我与她切实的交往过后,我才发现自己真正的心意。
      我不嫉妒她,也不讨厌她,她甚至是个很好的、我喜欢的姑娘。

      我也不怪巴太会那么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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