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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珍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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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在乌鲁木齐买到房子后执意要我和巴太还有苏力坦一起搬过去住,她说乌鲁木齐也是我们的家。我对于家的概念不清,只知道有家人陪伴的地方就是家。但是乌鲁木齐离萨伊汗布拉克村子那么远,我又很少去过那里,那儿怎么会是我的家。乌鲁木齐是珍珠的家。
珍珠知道我们不愿离开草原,后来又哄我们,“你们不想看看女儿的另一个家吗?”
最后是珍珠带着我一个人开车去乌鲁木齐,巴太在草原毡房里继续照顾着苏力坦。
起初来乌鲁木齐的时候我十分不适应,比年轻时刚嫁进巴太家里还要拘束,生怕把家里的什么东西弄坏,给珍珠添麻烦。而珍珠的工作又很忙,白天常不在家,夜里半夜凌晨才能回来,那个时候我已经睡下。
珍珠怕我无聊,给我开电视,也为我买了部能刷视频的智能手机,但我不喜欢看电视,也不爱刷短视频,吵闹的背景音乐震得我快要耳聋。但家里太吵闹不好,太安静也不好。
我总觉得这个家有些阴冷,所以我经常把客厅的电视打开,让它自由地演着节目,而我或做着家务,或者坐在阳台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看着对面的高楼。对面的楼宇里白天也没有什么人,一到晚上才陆陆续续亮起灯来。
很多个夜晚,我能在房间里听到楼上年轻父母的吵闹声,还有小孩的嗷嗷哭声。一到这个时候,我就猜到一定是年轻父母在辅导孩子写家庭作业时教育孩子了。
听到这儿我便对现在的孩子感到心疼可怜,在竞争压力如此大的社会,他们要学那么多的东西,常常在凌晨十二点的时候楼上还会传来年轻父母的骂声。然而我也十分能够同情现在劳累的年轻父母,不仅工作上竞争有压力,回到家还要教育孩子。这个竞争的现代社会,每个人都生活得十分不容易。
我和珍珠的家里,只有客厅阳台偶尔有阳光照射进来,那个时候坐在阳台上,或者坐在客厅沙发上,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却也是最孤独的时候,我总想在最快乐的时候身边能有最爱的人陪伴。
珍珠让我少出门,怕我迷路走丢,我对这里的环境不熟悉,几乎每天都在家里,偶尔出门时也带着目的性,就是买菜时顺便散散步。有时候假女婿韩骁来拜访我,给我提了些水果和蔬菜放进冰箱,陪我聊会天,说说话,最后再尝尝我的厨艺。
有回我坐在阳台,看见楼下小区有个汉族女人牵着两条牵引绳在遛猫,她的一只狸花猫特别喜欢黏着另一只狸花。猫儿脚下踩着梅花在雪地里走着,短发的中年女人时不时温柔的笑出声。
有次我出门买完菜,提着菜回来时听到她在直播着她的两只猫。偶然听到她跟直播间的网友说起阿勒泰和牧民,我猜,她曾经也在阿勒泰居住生活过,本来想上前问候几句,但怕自己打扰到她,于是退却了回来。
后来向珍珠问起时,珍珠说汉族的中年女人是个作家,写过许多书,曾获得过很多厉害的奖项,比如鲁迅文学奖。而且她仍然自己一个人和两只猫生活,没有结婚。我默默听着女人的故事,想起年轻时曾经在梦里见到的冬牧场汉族姑娘,冬窝子里温柔和善、真实纯粹、坚韧不拔的姑娘,一路吃苦走到今天,仍然乐观积极地面对生活。
珍珠曾经给我和巴太一人买了部智能手机,她出门在外工作,想要视频通话的时候方便些。有时候我会拿出智能手机试图给草原上的巴太打电话,每次在主动给他通视频时,我总要先将自己拾掇地美丽些,像年轻人一样画眉涂口红,穿着好看的长裙子,假装自己的状态十分好。
每当我们的视频打开,我的摄像头就定定地放在桌面,而巴太总要虚晃几下才能对准自己,屏幕里的他下巴长了些胡茬,不过头发倒打理的不错。
我看见他身后的墙面挂着我的马鞭,那还是他为我做的。桌面上整齐叠放着我的头巾,我记得离家时将它们收拾起来放进衣柜,不知道怎么突然又出现在桌面上,一定是巴太将它们拿了出来,睹物思人?
我想让巴太看看家里的环境,所以很聪明地学会翻转镜头,但是他好像对此不感兴趣,急道,“你人呢?躲起来啦?”
我在后置摄像头前挥挥手,“我在呢,先带你看看卧室嘛。”
我将后置镜头照着我和珍珠卧室的门,“看嘛,这是珍珠的房间,我的房间在珍珠对面。”
“去你的房间。”他说,“我看看你的房间是什么样的。”
我打开卧室的门,里面布置简单,一眼入目的是摆着张双人床,一张衣柜,一套木质桌椅,桌面放着化妆镜和化妆盒。墙壁上方凿开一扇小小的窗户,窗帘在白天经常被我拉开,晚上的时候再关上。
白天有阳光的时候,我有时就坐在床上的光里,像是沐浴在温和的阳光下,被阳光滋润着身体。孤寂地一个人坐着,看啊,想啊,等啊,时间缓缓地流逝着,我渐渐也有了困意。
“双人床,刚好够咱们俩睡。”视频里的巴太看着屏幕,“然后我再带几盆花草搬过来。”
“你也要来?”我有些吃惊,虽然内心十分渴望他过来陪我,但是苏力坦的身体不容他肆无忌惮地离开草原,家里必须留下一个人照顾苏力坦。
屏幕里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忽然红了眼睛,嘴唇下垂着,默默不再说话,又默默地将摄像头翻转,对准地面的花毡。摄像头忽然抖动几下,最后手机被他放在桌案,屏幕上一片黑暗。
“巴太?”
屏幕里仍然一片漆黑,但我能够听到对面的声音,他应了一声。
“家里爸爸需要人照顾呢,你要想来,等过几天我回去了你再来。”
他没有回复我,吸了吸鼻子,“那个韩骁说有老头请你一起跳广场舞,你是不是和老头一起去跳广场舞才不想我了?”
“和我一起跳黑走马不好吗,广场舞有什么好跳的。”
他的语气里充满着委屈,我急忙将摄像头翻转过来,照着自己的脸,“小韩跟你说的?”
他看见手机屏幕上终于出现我的脸,于是拿起手机,也将摄像头翻转,对准自己一张瘪了的脸,“嗯,小韩跟我说的,他是实诚孩子,不会骗我的。”
我不由想笑,他见我翘起嘴角笑起来,没好气地道,“你还笑?”
我立马收了笑,向他解释,的确有人邀请我跳广场舞,但我不会跳,对方也就去邀其他的舞伴了。当时韩骁也在,正等着上楼回家吃我做的胡尔达克呢。(胡尔达克由羊肉、胡萝卜、土豆一起炖制而成)
他半天没有再说话,但我能看见他眼里深沉的带着爱意的目光。后来他低声跟我说,“老婆,我想你。”
“你想不想我?”
我点头,害羞道,“想。”
他继续道,“那我去找你,好不好?好想你呢,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这几天一个人睡都失眠了,饭也不想吃,我都瘦了呢。”
突然苏力坦从屋外进来,咳嗽声传进手机里,我问道,“爸爸在旁边吗?”
他的眼眉很快垂下,摄像头一转就转到苏力坦那边,“爸爸看完羊回来。”
苏力坦觑了眼巴太,伸手问巴太要手机。镜头里的苏力坦看上去面色不错,严肃的脸上向我露出慈祥的笑,“阿依扎提,不用担心我,我身体很好。”抬头又看眼巴太,说道,“巴合提别克要疯了,每天在我耳边念叨你的名字,太吵了,数个羊也能数成你的名字。让他去乌鲁木齐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安静几天。”
巴太夺过手机,脸上明显红了一片,耳尖也泛着红,“阿依扎提,别信爸爸的,我才没有那么疯,是他耳朵太尖偷听到的。”
我笑道,“你来乌鲁木齐,我和珍珠收留你。”
他听后忍不住地兴奋,镜头晃了好几下才又摆正,“我今天就去买票。”
几天后巴太端着两小盆花草,手里还提着塑料袋,里面是他为我带的羊绒披肩。披肩是淡淡的米白色,质地细腻,仿佛触摸到草原上小羊的绒毛,连草原的风也轻轻滑过指尖。
他为我披戴在肩上,直夸很漂亮,很适合我。之后,他牵着我的手下楼散步,专门去小区楼下老头老太太堆里,遇到下象棋的老头和跳广场舞邀请舞伴的老头就开始介绍,“这是我太太。”好嘛,还装起洋相,学会城里人的称呼了,不忘添上一句,“我们结婚三十年仍然很恩爱,前几天没来,是家里的老人需要人照顾。”
没有人问他,也没人在意,只有他一个人自顾自地向人介绍,别人以为他要么是有精神疾病,要么是故意显摆呢。
有天夜里,我和他一起站在阳台,望着又大又圆的月亮。很久没有回到草原的家,十分想念那里的羊群,马儿。巴太揽着我的肩,让我倚靠在他的怀里,“我想起一首唐诗。”
我好奇问,“哪首诗?”
他扬了扬下巴,开始得意地朗朗背诵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他忽然低头看着我,轻轻捧起我的脸,“低头亲亲你。”说完在我的嘴唇上亲了几口,亲完洋洋得意的笑着。
我轻拍了拍他的胸脯,问道,“哪儿学来的不正经的东西?”
他抿了抿唇,“小韩送了我一本《如何哄女朋友高兴》的书,他说很管用。你喜欢吗?”他的脸上全是等着我夸奖他的表情。
我点点头,“喜欢。但咱俩不是男女朋友了,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其实我心里一度以为是韩骁故意逗他,他还当真了。
他牵着我的手握在手心,“老夫老妻也能像情侣一样腻着呀。”
后来,他的土味情话便一发不可收拾。
有次上厕所的时候也要问我一句,“我能邀请阿依扎提女士一起拉屎吗?”听说现在的“一起拉屎”是指两个人关系很好的意思,但我不敢苟同,这多冒昧啊。
还有次家里来了男客人,我忙着尽心热情的招待,笑脸相迎。做饭的时候巴太在旁边帮我打下手。煮的汤熬好,他拿着勺子尝了口,“淡了。”
“是吗?”我从他手里拿过勺子也尝了一口,“没有啊,味道正好合适。”
他看了看我,冷冷道,“我们的关系淡了,买十包盐都不够的那种。”
我顿时真想翻白眼给他,不合时宜的吃醋就不需要了吧。
除了这些,其实他还是很好的。
和我一起散步时总牵着我的手,怕我们离开对方;他会用手掌心从河边捧来河水一路小跑过来给我看;他帮我洗头发的时候,怕洗发液弄进我的眼睛而变得小心谨慎;吹头发的时候更是耐心,先在自己的手心试试温度,调到合适的再帮我吹,时不时问我“舒不舒服?”“烫不烫?”;打结的头发也是他小心帮我用梳子弄好,生怕弄疼我。
我想起年轻时的巴太,那样一个五大三粗的“野人”,在面对我时总是变得小心翼翼。
他会在见到我不开心时,突然在一众人面前讲起一个笑话,别人听后都在哈哈大笑着,而他只关注着我一个人,见我没有笑,仍然呆呆忧虑地想着什么,于是他失落又心疼地向我走过来,递了我一杯温热的奶茶。
“在想什么?”他在问我话的时候语气冷淡,旁边看热闹的人们纷纷将目光望向我们。
那时我与他订婚不久,而且仍然不熟,加上有那么多双眼睛注视着,我只能拘束地向他笑了笑,喝着奶茶,没有回答他。
他忽然扭扭歪歪地走起路来,故意摔倒在地,嘴边啃到泥土。
我连忙将他扶起,拍干净他身上的泥土。他又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嘴里喊着,“莫合比提,我可能要变成瘸子了。”
莫合比提笑着拾起地上两根木棍递给他,他将木棍充当两只拐杖,滑稽可怜地拄着拐走起路。我默默笑着,却仍然放不开自己,不能像他们那样开怀大笑着。
后来有人告诉巴太,我喜欢安静,一定是巴太打扰到我的清静,所以我才不高兴了。
而这些,都是我在和巴太结婚多年后,当时在场的朋友告诉我的。原来,我以为的冷淡,在对方心里其实是对我的尊重和讨好。一场简单的误会,将一段两情相悦的爱情迟到了两年。
我想起曾经他冒着大雪奋不顾身地去富蕴县县城见我,只为给我带保暖的衣服的鞋子;我也想起自己曾经带着小珍珠一起去冬牧场见他,只因为担忧他而想见他。
苏力坦一生都在喜欢着传统的牧民生活,那时我和巴太从外地打工回来,不再去外面后,陪着苏力坦带上小珍珠一年四季的转场。有一年在深冬牧场,遭遇雪灾,家里死了好几十只羊,我们为此感到可惜。为它们做了祈祷,在一处凹地掩埋,安抚它们的灵魂。
冬牧场的环境严苛,辛劳忙碌,有回我和小珍珠留在村子里过冬,只有我们两人,家里悄寂。巴太在的话,时不时要欺负一下小珍珠,两人互怼半天,屋子里充满欢乐的笑声。
我和小珍珠呆呆地望着窗外覆上积雪的枯枝丫,没有鸟禽虫鸣声,安静的可怕。我庆幸今年的冬天不再是大雪灾,否则家里都要结冰了,出门也是个问题。
“小珍珠,我们要不要去找爸爸和爷爷?”我问孩子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下了决心,与其在家里闲坐担忧,不如去亲眼看望他们。
小珍珠兴奋地点头,从地毡上爬起来去收拾行李,勤劳孝顺的孩子不忘给爸爸捎上他走时忘带的棉袍,还有爷爷的棉靴。
小小的珍珠怀里抱着两个重物扑通一下全扔进包裹里,又跑进房间在她的小衣柜里找到几件她的小棉袍和几双小棉靴,噔噔噔地揣着她的小衣服也扔进包裹。转头看见我还在收拾行李,提醒我说,“妈妈,你的衣服记得带全,那边很冷。”
“好呢,谢谢小珍珠提醒,都听你的。”我收拾完自己的行李,给小珍珠戴上保暖的护耳毡帽和手套,再戴上口罩,围上围巾,也给我自己戴好后一手拎着几个包裹一手拉着小珍珠,去马厩牵马。
家里正好留下两匹马,我们两个人一人一匹,小珍珠三岁就会骑马,现在不到十岁的她,骑马技术比一些大人还要熟练厉害,她自己跳到马背就能轻松驾驭,不需要大人操心。
我们几乎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找到在冬牧场的毡房,还好不用牵骆驼赶羊,不然就我们两个人,还要在路上多耗上几天才能到。
“给爸爸和爷爷一个惊喜!”
暮色渐浓时,我们才见到数羊进羊圈的巴太。本想给他一个惊喜,但在寂寥的环境里,什么声音都能听得仔细,他清楚地听到离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也清楚地看到骑在马背上的母女两人。
巴太凝固在那里,目光也持久地凝视着我。我清楚地看到一张布满寒霜的脸上,眼里滚动着热泪。
一声“爸爸!”使他回过神,大跨步地走向小珍珠。
小珍珠张开手臂,想要扑进巴太的怀里,巴太慌忙接住这个被我裹成圆滚滚雪球的小家伙,鼻尖蹭着她冻得冰凉的护耳毡帽。
“你们怎么来了?”
我脱了手套走近他们,却说不出话来。他也只是抬头望着我,长长的睫毛结着白霜。
他向我弯起笑眼,单手抱着小珍珠,另一只手攥着我冻僵的手指。他手上的茧子小心磨着我的手指,熟悉而温暖的触感让我的鼻子突然发酸。
“巴太,是因为我很想你,所以带小珍珠来这里的啊。”冬牧场很艰苦,可是一家人在一起,就不会那么冷了。他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将我拉进他的胸膛,在冰雪的冬季,一家人的拥抱比什么都要温暖。
珍珠带假女婿回家见家长的谎言在一年半后有了结果,当爸爸知道外孙女婿在一次任务中牺牲后无比惋惜,劝珍珠将他放下,另择良人。然而珍珠陷入情伤,义正言辞告诉爸爸,她永远不会再嫁给其他人。爸爸为此心疼她不少,每次见到她,自己的“媒婆属性”想显现也不敢显现,忽闪忽闪的,话到嘴边却不敢说出口。
直到一次去乌鲁木齐,亲眼目睹曾经的外孙女婿韩骁正兴奋地在篮球场打着篮球,他想上前看看清楚,是否自己老眼昏花。可是他从小视力就好,老了也不差,前几天还帮老伴在微弱的太阳能灯下穿针引线。当他向韩骁走过去时被几个年轻人挡住了去路,之后再也没有见到韩骁。
“见了鬼了。”从乌鲁木齐回来,嘴里一直念叨着这句。老伴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颤栗,抓着老伴的手舍不得放开,连夜里睡觉也搂着老伴,就是从来不肯说他见到死去的外孙女婿。
“天神在惩罚我。不,我做的哪件事是错的,不过就是贪婪了点,爱占小便宜了点。”他喃喃自语着,“没有让女儿再念书,是我怕她心气太高就嫌这嫌那,家庭条件不行,光有个学历有什么用,生在草原上的女人不需要会看书,能洗衣做饭就是好女人,她的妈妈就是这样的好女人。”
“我是爱他们的,是他们不让我省心,是他们不爱我,他们合起伙来骗我,他们没一个人爱我,都想着要远离我。”梦里说的话叫醒旁边的老伴。
老伴为他盖好被子背过身睡去,不一会儿,他又搂住老伴,像孩子依偎着妈妈。
后来,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基础病很容易将他脆弱枯老的身体击垮。他说他见到他去世很久的母亲,他的母亲头上仍然裹着头巾,手腕戴着金手镯,她在叫他,让他去到她的身边。
不久,我的爸爸就去世了,他在死前说想要见我。刚见到瘦削如骨的老头,他握着我的手抚摸着,像是在弥补年轻时对我的不关心和冷漠,微张着嘴,只是啊啊啊的发出声音,说不了话,没多久就闭上了眼睛。
妈妈和哥哥说,其实爸爸一直在坚持扛着,就为了见我一面,最后见到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对我而言前些日子我和珍珠还有妈妈与他的战争仍在激烈地打着,鲜血淋漓,谁胜谁败尚且没有定数,我们勇武地站在战场上,只为了向他说明真正的真理、自由和爱。可是对面的敌人突然倒地,我还处在迷茫和不知所措中。
爸爸的离世不是狂风骤雨,而是之后每一天漫长的潮湿。仿佛在寒冷的冬天里身上被他套了件湿透的棉袄,穿着它会不舒服,脱了它又会很冷。
眼泪使土坑的泥水上涌漫溢,微弱的日光躲在乌云后哭泣,我还在毡房里煮着奶茶,他还在清点着彩礼;我还在做着衣服,他还在草原赶着牧羊;我还是他的女儿,他也还是我的父亲。只是今后我们再也不能够相见。我在繁花盛开的人间,他在漆黑寒冷的坟墓,我们的灵魂只能够擦肩而过。
两颗肾脏像是在爸爸离世后被人硬生生挖走一颗,缺了这颗依旧能活,没了这颗身体机能大不如前,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隐隐作痛。
我记得,女性作家杨绛女士曾在书里说过:“人间没有单纯的快乐,快乐总是夹带着烦恼和忧愁,人间也没有永远,我们一生坎坷。”人间就是这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