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骨香》阿叁肆

1、童子离家遁空门 桂树成形开七窍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什么是‘我’？”这是它不理解的，深埋于泥土之中已经不知多久，它没有意识，也不知岁月，也不知这是何方天地。
　　最初，只是一堆碎骨。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零碎的肢体被草率的填进深坑之中，然后随着时间的变化，皮肉消逝，只剩一些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白骨。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棵小树栽种了下来。细细密密地树根一点一点扎入白骨，慢慢地，树根与白骨融为了一体。
　　它一次又一次地被挖起来被种下、被挖起被种下，在一次次地适应新环境中它开始慢慢感应到外面的世界。
　　最开始生出来的是嗅觉，随之而来便是满腔的泥土味，夹杂着腐烂的小动物的尸体，于它而言，不觉得难闻，反而是熟悉的安全感。
　　然后是听觉。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小童子读书声悠悠传来，它不懂其含义，却不由自主地学着对方的音调，一字一句磕磕绊绊地跟着念。
　　“喜、怒、哀、乐之未发……”小童子的声音越来越小，音调越来越怪。它不知原因，若是用嗅觉来形容他的音调，感觉就是苦苦的，令人发酸。它好像又产生了味觉。
　　“停云……”这是另一个声音，听起来会比较硬。“你就在此跟着灵济大师好好修行。若有需要的就与大师说，大师会传信给爹，爹再派人送来。”
　　它等了好久都没有听到小童子的回答。发硬的声音又说了很多话，小童子始终没有回应。就在它以为不会有回应的时候，传来了小童子酸酸苦苦的声音：“爹……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啊……”而硬硬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只剩下小童子的呜咽声。
　　没过几天，小童子又开始了读书。“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它也一句一句跟着背，虽不解其义，但小童子读出上句，它立马就能接出下句。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灵济大师终止了小童子的读书。
　　“停云，你父既然让你随我在此修行，我亦答应收你为俗家弟子，那从今日始你便开始随我修习佛法。往日所学一应俱止，往后宜应谨守五戒、当修十善。”
　　“若有不懂，或有难题，只管请教寺中僧人，他们都是好相与的。”
　　“记住，你的法号唤做‘玄慈’，莫再用俗家姓名。”
　　“是，师父。弟子谨记。”
　　自此之后，小童子日夜诵读的内容发生了变化，它的吟诵内容也随之而变。在日复一日的诵读中，诘居聱牙的经文开始顺畅无阻，玄慈的声音也一点点再变化，酸酸苦苦的声音已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如泥土温度般凉凉的声音，却让它感觉到安心又熟悉。
　　随之而变化的还有它，触觉来了之后，隔了很久很久，毫无预兆的一天，它突然拥有了视觉。
　　它看到四方的院子，红色的木雕长廊，偶有僧人快步走过；看到树根旁摆着的石桌石椅，是玄慈和师兄们下棋的地方；越过层层叠叠茂密的树叶，看见的是此起彼伏的黄色琉璃瓦房顶；越过房顶，是层峦叠嶂的青山，更远的天际，一轮红日慢慢西沉，绛色映透半边天。
　　在不知日月的时光里，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一棵高过屋檩的大树。
　　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它高兴得树叶狂舞，若是刚好有人在树下，抬头望天，定能看见一棵高过屋檩的桂树，满树绿叶无风自动。
　　人声自远处渐至，树叶停止了舞动。
　　“师兄，这棵树为什么一直不开花啊？”
　　说话的是灵济大师三年前收的关门弟子，名号唤做玄道。是人趁着夜色偷偷放在寺门前的，被发现时几近气绝，幸得一众师兄日夜不合眼轮番照料，才将小猫大点儿的婴孩慢慢拉扯大。所以说是弟子，更像是一众师兄弟们的“儿子”，而对于一众师兄们，玄道又最爱粘着大师兄玄慈。
　　玄慈六岁入山，先以俗家弟子身份跟随灵济大师带发修行。十年后，玄慈剃度出家，成为灵济大师门下大弟子。
　　在其前虽已有五位师兄，但灵济大师却独独将排号第一的“玄慈”给了他，而玄慈亦不负厚望，对佛法的领悟能力超越一众师兄弟，在一次次的辩经中坐实了大师兄的位置。
　　“此树自我来时便在，一晃已有十五年光景。说来也怪，这么多年，只见它枝繁叶茂，却从不曾花开花落。或许是还未到时候吧！”这是它最熟悉的声音，只是说的内容还是不能理解，“开花”是什么？为什么要开花？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开？”玄道一边嘟囔，一边伸出两根藕节似的手臂，做势抱着树干要来摇一摇。
　　“等到它想开了就会开了。”玄慈伸手扶在玄道脑后，带走了好奇心旺盛的小师弟。
　　“或许它是一棵男树，它根本就不会开花！”玄道最近被三师兄玄喜耳提面命要注意男女之分，寺中偶有女客，不可冲突到对方。玄道最怕三师兄，他虽法号为玄喜，但常年冷眉冷眼，做事严苛细致一丝不苟，加之监管寺内外客接待，更是谨慎，对于年幼好奇正是调皮的玄道自是再三叮嘱。
　　对于三师兄怕胜过爱的玄道，谨记教诲，凡事都要分个出男女才罢休。若是属性为“男”的，他便可以放心大胆地亲近，若是被定为“女”的，则敬而远之，怕冲突了对方。
　　“桂树不分雌雄，皆可开花。”玄慈将手放在玄道的头上，轻轻摩挲着，领着他向外走去。
　　一阵风刮过，树叶唰唰作响，几片叶子飘扬而下，其中一片顺着风势，轻轻刮过玄道脸颊。
　　“啪”小和尚伸出肥手，捂住自己的脸颊，“师兄！我好像被树叶扇了！”
　　“哼！你离得再近点，我还可以扇你很多掌呢！他说我能开花就会开花！”
　　我？它突然想起了玄慈曾经读过的“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彼时不懂什么是“我”，直至今日才得醒悟，“我”就是树，一棵长在枯骨上又和枯骨融为一体的树，一棵长于天地生出灵识而又因为他开出七窍的树。今日，它终于认识了自我。
　　终宁寺的夜晚，是幽静的。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满树花苞在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