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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刺客她失业后怎么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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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是她这个月第三次失业了,原因是在帮郑屠杀猪的时候剁坏了第三块菜板。
“你这丫头,怎的有这般蛮力,当初要不是看你快要饿死了,才不收留你呢!”郑屠妻满脸心疼地看着那块被整齐劈成两半的老木头叫道。
“抱歉…”成椿神色黯然,这已经是她能找到最为合适的谋生之道了。
她无言去收好包袱,裹好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带上那把旧短剑,离那膀大腰圆的女人喷出的唾沫们远去了。
成椿是当世第一刺客,可现在已经不是“当世”了。没有人需要被暗杀,没有流血的斗争,也就没有刺客存在的意义了。
她做过木匠、挑担买过柴、扮男装做过护院,现在也杀过猪。可没有一样是能做长久的,做木匠的时候刀太小,屋子里太吵;买卖柴的时候生意太差,还被骗过几次钱;做护院的时候失手把一个贼人打得半死,主人怕摊上事,很快就把她赶走了。如今…也跟那菜板一样,和郑屠户的杀猪业一别两宽了。
成椿似乎成为了一个世外之人,游离于现在这个安稳的人间之外。当年明争暗斗的时候,刺客是一个很吃香的活,先不提赚得多少,成椿这样的人,就是为这个职业而活的。她跟很多刺客一样,是被捡来或者收养的孩子,被某个组织培养成一件兵器,在需要他们的时候,用一个名字,换一个王朝。
而现在安定了,没有人来找她的麻烦,也没有组织来将她同旧时代一起收去,只是叫她孤独地在世上活着,体验一下做一个人的滋味。
成椿正沉思着,只感到一阵风来了,带来了一点类似火药的气味。
她抬头望去,一堵朱红色的墙出现在她眼前。门口两尊石砌的狮子被秋日镀了层浅金,咧着牙看她。
“定惠寺。”
成椿把那牌匾上的三个金色大字念了出来。
那不是火药味,是庙里的香火气。
成椿以前几乎没有闻过这种味道,跟着这个新鲜的气味,她跨过了那道门槛。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走进去,也许只是依从当时的心。
二
寺里没有什么人声,只是叶动和鸟鸣。香火缓缓地升到空中,仿佛一道连接天人的云幡。
成椿走到大殿里面,看到一尊巍巍的金身大佛。她心里觉得有些震撼,却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四下打量间,只见一边的地上跪着一个和尚。
他双手合十,跪于蒲团之上,口中默念着什么。
成椿便有样学样,把手一合,只看着那个大佛不说话。
“施主心有困惑?”
店内的宁静被打破,是那和尚向她发问,一节残灰微微颤了颤,从香上掉进炉底。
那和尚张口的时候成椿就已经朝他看去,那节香灰脱落的声音微微脆响在她耳边。
“我也不知,你怎么知道?”话刚说完,成椿只觉得自己说了句怪话。她自己都不清楚的事,却问他人为何知晓。
“有此一问,我便知晓。”和尚听了她的话,微笑点头,慢慢托了衣摆站起来。
“许多人来此,都有所惑,想得解。施主也是如此吗?”他说道。
“是吗?此处居然如此神奇。”成椿觉得新奇,为什么人们有疑惑回来寺庙里,这里难道有什么特别之物吗?
“并无神奇,只不过是另窥人心,以心来见。”和尚听她说话,又是一笑。
成椿听得不很明白,只说道:“我曾经是一个刺客,现在却不知道是什么了。”这就是她的疑惑了。
“有疑惑,有苦恼,即是人。施主不必如此说。”那和尚脊背挺直,成椿这是才发现他身量不似普通百姓,精神健旺也亦于常人。
“说是如此,我却不知道怎样活。好像我于世间没有什么价值,世间于我也无可奔赴。”成椿说着,手指抚上那把旧剑,它许久没有出鞘了,或许也不会再出鞘了。
和尚顺着她的动作看到那把短剑,又将目光移到大殿的佛像上。
“施主不妨想想,为何会有此疑惑吧?”
成椿就知道,他是又抛给她一个问题来。若是她有答案,还需要同他发问吗?若是感受世间就行了,那人在何处,行在何处,生在何处。
“我不懂得。”
成椿摇摇头,转身就出了寺院。
三
在外头走了半晌,成椿还是觉得在这尘世里让她更有实感些。
她找到一处小摊,坐下来吃了碗清汤寡水的面。面条没什么味道,汤也只有点不易察觉的咸味,最上面飘了几根细细的葱花。但成椿却觉得美味无匹,吃完只觉得五脏暖暖,生机盎然。
这是一种从外而内的感受,这些清淡的温暖流淌到她心里去,让并无生机的内在也不得不活跃起来。
“这位姑娘,您还要吗?再给您下一碗?”老板是个中年憨厚的汉子,见她迟迟不走,就赶来问道。
成椿沉默半晌,似乎是做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决定。
“我没带钱,老板。你收下我打下手吧,我不要报酬。只管我吃面就好。”
老板听后讶异了片刻,本来是拒绝的。但架不住这女孩子顽固,只得收了她当学徒。
成椿终于有了第四份工作,学了半个月以后终于不再把面条做得软如浮沫,可以跟师傅的“清淡”味媲美了。
每天她早起,管到中午最热的时候,师傅再来接手。其实她也下不了几碗面,每天顶多个九十碗已经算是忙碌。唯一叫她师傅欣慰的一点是逃单的完全没有了,之前总有几个泼皮无赖吃了就跑。老板也拿他们没办法,损失点钱财好过摊子被掀翻。后来成椿某次的稍一出手,一个泼皮扭了手,一个无赖断了腿,好叫人出了口恶气。
四
有一日下雨,成椿还是照常出摊,一般这时候都没人来吃面,她就盯着天幕和雨丝发呆。落下来的雨好像银针,原来和她一同长大的有一个很会用针的男孩。他经常扮成医者,在切脉之时就用银针刺杀,十拿九稳。
最后他自己病了,也死在来看诊的医者手上。一根钢针扎在心脉大穴上,立时毙命。
“老板,麻烦要一碗面。”
一个客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成椿应了声好,马上弯下腰来准备生火。
“要葱花吗?”
“好。”
成椿抬头,这才在雨幕中看清楚客人的样貌。
那和尚带着斗笠,穿着蓑衣,面目在雨中显得朦胧。他应该是笑着的,带着点解脱的意味。
成椿熟练地做好面端过去,那和尚道了声谢。
“你怎么出来了?”成椿在他对面坐下问道。
“我要去办事。”
和尚吃面也相当得体,好像她的面十分美味一样,神色很是认真。
“怎么不说贫僧了?你们不是都讲究这个吗?”
和尚看着她笑起来,成椿才发现这人竟可以称得上模样好看。
“今日非昨日,昨日非往日。”
他又打哑谜。
“好吃吗?”成椿很真诚地问道。
“已经比得上你师傅了。”和尚吃完了,也很真诚地回答道。
成椿有些高兴,看来这次不会被辞掉了。
“冒昧一问,有样东西姑娘可否割爱?”和尚很突兀地问了一句。
成椿眉心微蹙,不知道他所指何物。
和尚也没说话,指了指她腰间那把短剑。
成椿看过去,把短剑拿了出来,一时没有说话。
和尚也陪她沉默着,雨声渐小了,云也散开,有点浅浅的日光从天上的夹缝中荡漾出来。
“可要记得还我。”成椿把那短剑递了出去。
和尚眼睑微微颤了颤,只说好。
他脱了斗笠和蓑衣,默默走远了。
成椿看到了他新长出来的短发,没有什么形态可言,只是被打理的整齐平顺。他仍然穿着那身浅灰色的僧袍,腰间却别上了她的那把短刀。
他的背影已经小到看不见了,成椿却觉得刚刚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五
又过了许久,一个艳阳天的下午。
今天老板来的早,凭着这些年的积蓄,他终于买下了街角的一间小房子。今天正式乔迁,他来叫成椿一起到新家吃个饭。
“恭喜了师傅。”
老板心情大好,瞧着徒弟也越发顺眼起来,“多亏我的好徒儿这么能干,师傅也不担心你以后自己单干了。”
成椿心中不解,“师傅你不干了吗?”
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行商坐贾终究不是什么入流之辈,更何况咱们这些人。我媳妇家的叔叔替我在衙门找了份工,虽然官不大,好歹也是个体面人了。孩子,你也得再好好考虑考虑了。要不叔给你介绍个好人家?隔壁老韩家的大儿子今年要考举人了,起码有个奔头,你看咋样?”
成椿被师傅说得一愣一愣的,她半晌没答上话。
成家吗?这种事情离她也太遥远了些。
老板见她没搭话,以为是女孩子不好意思,也顺便转移了话题。
“说到这个举人,今年考试前还出了不小的乱子。那主考官最初选的是极威风的权臣赵甲,那露面第一天就被当街刺杀了。可真骇人。”
成椿听到这个名字,稍微找回了点精神,忙问到:“可是前朝那个酷吏赵横琴?”
老板听成椿语出惊人,连连叫她小点声。
“好个丫头,还知道这等密事呢?我也是听几个来吃面的官兵说起,才知道这赵甲就是前朝旧人。好在倒戈及时,竟也有了从龙之功,改了名字还做权臣。”
成椿心下一惊,竟然真的是他。
当年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刺赵,他们那里许多人都折在他手上。这人手段狠辣,进了牢狱,没有他审不出来的话,刺客们的行踪源头也尽皆暴露。还有一事隐密,就是这赵横琴使得一手好软剑,即使近了他身,也未必杀得了他。
成椿失手过一次,好在那夜风大,箭矢未曾伤到她,侥幸逃了出来。她的上线后来也参与了刺杀,那次行动十分惨烈,他们一行人尽皆折损。自此之后,她便真正地成为了孤家寡人。随着新旧更迭,赵横琴默然淡去,只有一个叫赵甲的权臣悄然出现。成椿怀疑过他的身份,即使确认,自己也早已失去了刺客的意义。
“师傅可知刺杀他的人是谁?”
老板回忆片刻,只说“没人认得那刺客,只怕也是前朝的旧怨了。说是穿着僧袍,却留着头发。最后被射中几箭,虽没被抓住,但多半是死了。”
成椿心中一颤,她已经知道了这人的身份。
据老板所说,已经过去许多时日了。那人却未曾回来过,也没把剑还给她。
见到成椿皱眉,老板宽慰道:“好了好了,不想这些打啊杀啊的了,咱们吃饭去吧。这事罕见,也不会再有了。”
成椿没答话,只远远向定惠寺的方向看过去,心中数般思绪翻涌。
六
成椿已经不再是当世第一刺客了,可能有人比她更强,比她的刀更快。最重要的是,最后留给她身份的证明已经不在了。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剑被拿走了,也许那人是故意的。成椿已经没有原来的疑惑了,她唯一想做的是或许能找到那个人问一问。为什么没有回来?
这是她第四次被辞退了,不过这次她走得很轻松。她要找个好地方去开一家面摊,最好是离寺庙近一点,也许有一天还能遇到那个可以回答她问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