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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兰剑旧遗 ...

  •   嘉佑四年的深秋,太原府一反常态地下了三日的雨,黄叶遍地,触手的空气里透着寒瑟,如那既薄且脆的初冰。
      整个太原府年头最老,最负盛名的酒楼——谢家楼,这一日挂出了歇业的牌子。谢家楼头卖枣糕的刘仲见此便知没了生意,摇头叹着便准备收摊,刚阖上置枣糕的箱盖子,忽然街那头蹿出好一匹白马来,四蹄一奋,沙尘顿起,扑了他一头一脸。
      刘仲一撸脸便要骂,抬眼一望,那人已经下马,又言辞恳切地同他致歉,一口“格老子的”便再吐不出来。只瞧着他牵马进了谢家楼。
      刘仲盯着歇业的牌子发怔。恍神间又是好几人入了谢家楼,这一回他看得清楚:这几人都提了一把鬼头刀。他不由地便打了个寒噤,想起先时那个年轻人,他却也是与他们一路的?说不似,眉眼间却又有那么一分锐。但与旁人比起来,那人却是好相貌,面庞俊得很,腰板直得如一棵松。

      将到辰时,谢家楼大堂内已近座无虚席。不少人将刀剑顺手搁在八仙桌上,与邻座搭着话,却又不时顿下,似乎正着意着什么。
      这使得楼内热络的气氛中,有一分淡淡的紧绷之感。
      堂内靠墙的一张桌旁只坐了一人,却是那骑白马的青年,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把长剑,剑穗褪尽了颜色。他背对众人,微微昂首,双目淡淡望着谢家楼外那一片天,不发一言。天较清晨时分更暗,云色沉沉,似乎含着万千水气,也许又将落雨了。
      他静静坐着,邻桌谈话不断飘进耳来。不远处一桌,一个精瘦汉子对他邻座那褐衣虬髯汉子道:“这次多了许多生面孔。”那虬髯汉子道:“这有什么奇怪?十年够个娃娃长成条好汉,也够你这镇元刀变成个糟老头子啦。”
      那精瘦汉子啐了一口,道:“兄弟甚时候成了糟老头子?说来也是那贼秃多事,不然我们何必等这十年!只怕那厮十年前捡了一条命,今日却不敢来了,如此我们兄弟的仇却找谁算去?”
      那虬髯汉子笑道:“他若找到他那小娘子,自然是不肯来的了,当年那卓家大小姐可真真是个美人,只不知害了什么毛病,竟会看上这厮,难怪闹得一场空……”这话听得那青年暗暗皱眉,正欲起身,便听见一道挟着劲力的迅疾风声,不及反应,已听见一声惨呼,正是那虬髯汉子所发。
      众人均是一惊,纷纷立起望去,只见那汉子一口虬髯根根净断,他自己亦是满口鲜血,地上静静躺着一朵雪白兰花,花萼尖锐,花瓣微蜷,清香四溢。
      人群中一时嚣杂,有人失声喊道:
      “春剑!是春剑!”
      “秦朔这厮到了!”
      众人纷纷抄起兵器,四顾楼中,却不见一片那人衣角。蓦地听见头顶一声冷笑:“好排场!”那声音清朗冷锐,却不似记忆里的那般醇厚。
      抬头看去,却见一道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已静悄悄地栖在了谢家楼最高处的大梁上。
      谢家楼只二层,为求敞亮,二层只外环一圈回廊,房内各设雅座,一层大堂上头空架,抬头便见屋顶大梁。是以这道屋梁极高,距地面近三丈。各人见此心中都是一悸,十年过去,那人一手“兰花飞刃”不见一毫滞涩,显是当年手腕重伤已然痊可,只似乎逊了些力道。
      那虬髯汉子摇摇晃晃立起来,“呸”地吐出半颗牙,怒叱道:“秦朔你个灰孙子!背里发冷镖,算得什么好汉!”
      那人闻言,轻轻哼了一声,在梁上一按,身子纵出,人群中爆出数声惊呼,却见他如一只振翅羽鹤,轻飘飘自如许高处一纵而下,距得地面八九尺处,他忽地身形一转,双腿微蹬,那下坠之势便生生慢了下来,稳稳落地。他那一双流光溢彩的丹凤眼冷冷扫向那汉子,冷笑道:“你出言谤我母亲,却又算得什么好汉!”
      在场众人只觉眼前一亮,来人竟是一弱冠少年,身量不高,略显纤柔,一身银白锦袍,腰悬素鞘长剑,乌发高束,灵目飞眉,秀逸非常,有似少女。众人先时见了他兰花暗器,只道必是那人到了,谁知来人竟如许年轻,不由心中犯疑,又听他“谤我母亲”之词,更是不知其意,一时不由揣测纷纷。
      那虬髯汉子心中却是“咯噔”一下,那大梁几高,他声音虽不很小,但这人能听了真切,耳力却也算是非凡,但看眼前之人年貌尚幼,却又多了分胆气,心中一转,只做不解道:“嘿嘿,谤你母亲?咱们这里等的是秦朔那厮,他却什么时候成了你母亲?”
      那白衣人一挑眉,袖中微微一动,却不见他手上动作,便是一枚白影狠狠突射出来,直指那汉子而去。他适才从梁上发镖,那汉子尚且躲避不得,更遑论这不过数步之遥?间不容发之际,那方才立在一旁的青年一步踏上,探手微微打个回寰,轻轻巧巧接住了那物事,入手之际,他微微一顿,微现讶异之色,看了那白衣人一眼。
      却见他展开手掌,掌心正是一朵川兰春剑,花瓣也不曾揉伤一枚。他轻轻将那朵兰花掷回:“你不是秦朔,敢问大名?”
      那白衣人振袖一卷,收去那朵兰花。他唇角始终抿着一丝冷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这青年,道:“我叫秦凉。”环顾大堂一周,朗声道:“我代我爹前来赴约,今日这谢家楼里,都是与昔年春剑秦朔有梁子的人,我爹已经过世,但姓秦的并不赖账,要清算的,便划下道儿来罢!”声音清脆,若玉磬相击。
      他这数语挟了内劲,字字掷地有声。众人先是一静,旋而议论纷纷,大堂内更为嘈杂。
      有数人闻言便要上前,那青年却先行开了口:“你使的不是春剑的武功,‘兰花飞刃’看似相像,内劲却迥异,你的轻功更不似他大起大纵,而像是太行十宿的冯虚步。”秦凉微微挑唇,道:“好眼力。你说得不错,我不会春剑的武功,我的师父是十宿阮姑。但我只说是代我父亲前来,与用谁的功夫却没有关系罢?”这句话说得颇为大声,立时便有人回道:“正是,咱们是跟姓秦的算账,不论武功是谁家的。”
      秦凉又道:“我瞧你至多也不过二十五,与我爹有什么梁子,巴巴的到这谢家楼来?”
      那青年微一默,道:“在下卓昶。”秦凉颔首冷笑道:“我明白了,原来是位表兄,预备来寻你姑丈的晦气的。”
      卓昶不应,只问道:“姑母可还好?”秦凉低低道:“她过世十年了。”
      一旁众人见他二人不亮兵刃,竟是叙起旧来,不由大奇。更有人只为寻仇而来,并不知其中关窍,私下里询问,明了之人便与他们一一道来。
      历来英雄美人的传说,都不过一个缘起,一场传奇,最终老于江湖。春剑秦朔与碧珩山庄卓云岫亦是如此。只是他们二十年前于江宁相逢,后来却又分开,秦朔远走江湖,卓云岫则在数年之后离开了碧珩山庄,不知所踪。
      十年前,秦朔被各路素有旧怨之人截于谢家楼,虽然得以力挫众人,自己却也不得全身而退,身中数剑,右腕更是经络重损。双方僵持数日,最终经一云游僧人开解,誓约十年之后,于谢家楼再聚,了此宿仇。
      对这一段旧事,江湖上曾有数种说辞,但看眼前这长身而立的翩翩少年,有人不禁想到,或许当年卓云岫在拒绝秦朔后却又悄然离庄,正是由于珠胎暗结。至于真相究竟为何,在当事人都已过身的当今,或许已经没有人能知晓了。
      此时,与那虬髯汉子一桌的精瘦男子走了出来,道:“卓公子,你既念着这小子的亲,不肯动手,便让与我罢。”卓昶还待开口,那厢秦凉却截道:“好啊,你寻的什么仇?”他代父赴约,份属后辈,这一句话却说得甚是倨傲,在场众人心中均不由生出一个念头来:这性情,倒当真是与当年春剑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精瘦汉子道:“我讨的乃是人命债。十二年前,你老子在均州杀了我们兄弟。”秦凉淡淡道:“我信我爹,绝不会杀不该杀之人,但你能为这样一件十二年前的旧事来到这里,这份情谊我很佩服,你且说,这债你要如何算?”
      那汉子道:“当初我兄弟乃是一路地趟刀败在春剑手下,今日我照样以地趟刀来会会他后人,输赢不论,这事便算了了。”那虬髯汉子原一直在侧旁观,听他如此说了,道:“二弟,咱们原先却不是这说辞!”
      精瘦汉子望向他,苦笑道:“秦朔这厮而今已死了,三弟的仇,难道还当真要算到他儿子头上去?他姓秦的敢放言绝不赖帐,我们却要输他气度么?”那虬髯汉子一怔,喑然不语。
      那厢秦凉浅浅一笑,自素鞘中缓缓拔出剑来,那剑外表虽朴实无华,内却如湛湛银霜,摄人眼瞳。他手腕一抖,剑尖指地,道:“来罢。”一旁卓昶见了这剑,心中微动。却见那精瘦汉子也拔出了短刀。
      他直直视向秦凉,道:“这一路地趟刀,你瞧好了!”话音未落,人已逸出,抢到秦凉面前,当下一个跌扑,刀刃递出,却是直砍下盘的狠辣招数。
      地趟刀讲究的便是上下结合,刀身相熔,刀势与跌打滚摔浑然一体,虽然使来不甚美观,却由于出招位低,常常能出其不意,极为难防。秦凉不曾见过这等招法,一时难以破解,展开冯虚步,足下有如丝丝云起,飘飘渺渺,借此一连闪过三道刀光。
      他一面闪避,一面寻机观察精瘦汉子行刀,只觉他刀法圆融谙熟,刀刀凶狠,摸不出套路,但多了一分心思考,脚下便得一滞,那汉子觑得此机,就地一翻,抡起刀身,斜砍上来。秦凉闪避得迟了,情急间袖管一抖,一朵兰花遽然射出,后发先至,直直插入了他肩胛,那汉子手一抖,但招已使老,其势不绝,单听“噗”的一声,那刀刺入秦凉小腿一分,霎时鲜血染上净白银袍,如白雪上点点红梅。
      那精瘦汉子立起身来,用左手将肩胛上兰花拔出,丢在地下。众人瞧得清楚,他持刀之手仍在颤抖不绝,适才那朵兰花打中了并插进了他肩井穴,其效果较一般点穴功夫远为厉害,只怕他这手要有好一阵子使不得刀了。
      秦凉静静望了他一晌,问道:“还要比么?”面上却殊无喜色,在他看来,若在此处结束,自己这一场比试便算是输了的,毕竟他避不过此人的刀法,凭恃的只是暗器,实在算不得光明正大。
      却见那精瘦汉子缓缓将刀换到左手,道:“怎不比?却还没有胜负!”秦凉一顿,旋而展颜笑道:“极是!再来!”他笑颜一露,丹凤眼儿微微眯起,整张面庞比适才柔和许多,更添十分光彩,竟有不少人瞧得呆了。
      秦凉小腿中刀,伤虽不重,却甚是疼痛,他裹了伤,立起身来,手中长剑剑身下沉,剑首微微抬起,似是一路剑法的起势。那汉子一声沉喝,刹那间身形暴涨,裹挟刀风一翻而上,劈将过来。他左手使刀,终究不得灵便,秦凉目光一转,已看出他这一刀中藏着三五个变招,却只足下微动,整个人小小地过了个弯,手腕上挑,刀口擦着他的锦袍过去,他的剑尖抖开一朵剑花,轻飘飘指向那汉子侧颈。
      那汉子即刻收刀回防,刀上满注真力,一时衣袂微微飘飞。秦凉不敢大意,剑法忽变绵密,真力鼓荡,长剑递送之间竟有破风之声。两人互有攻防,连拆了数十招。
      那汉子肩井麻痹,真力流转不畅,过得一刻,刀势便不及之前猛烈,秦凉剑风一转,顿生凌厉,剑尖如凝银星,连连逼上。那汉子仗着地趟功夫,数次皆避了过去,这一滚,反手送刀,秦凉手中快剑却忽生劲力,将他出刀死死压制。
      一旁卓昶看到此际,心知胜负已分。太行十宿的武功,以后发制人为宗,秦凉既已觑透这路地趟刀,要破招不过欠一个时机罢了。正思想间,便听人群中爆出一声惊叹,秦凉闪过那汉子自斜下裹来的的一刀,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急刺,剑锋清啸,剑尖光影赫赫,难辨虚实,一刹那间已经抵在那精瘦汉子喉头。
      那汉子怔怔望着剑身,好一阵方才回过神来,叹道:“我输啦。”说着呵呵笑起来:“秦朔,秦朔!有你的!”那笑声却有些苍凉。秦凉听得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觉得胜了也不痛快,一挥手,收剑入鞘。
      那汉子笑了几声,问道:“败了我兄弟这路地趟刀的,是什么剑法?”秦凉淡淡道:“便叫‘太行’。”他停了停,续道:“我以镖伤你,你左手使刀,这才让了我机会,说胜负,实在有不公道。”
      那汉子摇头道:“败了便是败了,也不必说了。”大有灰心丧气之意。
      这时,却听得道嘶哑嗓音:“均州三刀,都是一般的没出息!”众人循声视去,一老妪分开人群走出。她鸡皮鹤发,只一双眼睛滴亮,此刻正满含怨毒地直盯着秦凉。
      却听这老妪桀桀笑道:“秦公子,你好啊。“她说到第三字时,秦凉瞳孔骤缩,一个闪身,跃开足半丈远,只听身后一声惨叫,一人攥着他手掌,却见手背上赫然一根乌针,针入处泛开一片暗紫,很快他一条手臂尽皆发紫。片刻间,此人已站立不住,眼中隐隐翻白。
      好辣的毒性!
      众人纷纷退开,只恐沾上此毒。卓昶上前扶起那人上身,出手如风,飞速点了他肩井、太渊等穴,面色微缓,回头对那老妪道:“孙夫人,请与解药。”言语虽淡,却隐隐含威。
      那老妪冷哼一声,掏出个瓷瓶,倒了一颗丢给他。卓昶送予那人服下,将他挪至墙侧,让他得以倚墙而坐,方才立起,道:“前辈用毒未免过于狠辣了。”那老妪冷笑道:“这毒乃是老身炼了十年,专为秦朔这厮备下的,他既再来不了了,由他儿子消受,却也公平得很。”
      秦凉一直冷冷从旁看着卓昶,此时接过话头,道:“废话少说,划下道儿来罢。”那老妪冷笑道:“秦朔杀我独子,我便杀你抵债,除非你我有一人死,此仇永无了结。”
      秦凉微微挑了挑眉,一双黑湛眸子缓缓扫过,却见那老妪双眼便如鹰隼一般狠狠冷勾过来,他微微一笑,道:“好,我应你。”
      那老妪笑道:“很好!”十根枯枝般的指间挟上乌针,根根泛着幽幽蓝芒。她正要发针,眼前忽然闪入一个人影。卓昶立在她身前,拱手道:“孙夫人,晚辈想要讨个人情。”那老妪被他打断,心中不愉,闭口不答。
      卓昶道:“两年前,前辈在江宁遇上仇家,受了些伤,却是托身在碧珩山庄的罢?”他说的委婉,实则当日“金蟾”孙夫人避无可避,重伤江边,为碧珩山庄所救,可说若无山庄庇护,她只怕已不在人世。那老妪见他提起这段旧事,却不能不认,只得道:“你要如何?”
      卓昶道:“晚辈想要代前辈与秦公子比试一场,这一场,但问输赢,不论生死。”那老妪尚未回答,秦凉却道:“你却好心,当我一定会输么?”卓昶道:“卓某没有那个意思。”
      秦凉冷笑道:“是么?你若输了,却怎么办?”卓昶道:“那便旧怨一笔勾销。”秦凉道:“左右你输了也没有什么,我若输了,怕却要任人处置了。”
      卓昶摇了摇头,道:“你若败了,便为春剑当年所为道个不是罢,在下保你。虽说春剑不失正道,毕竟过于狠辣了,累人家破,也不是什么善行。”
      秦凉道:“你碧珩山庄难道不是累我父母分散,到死都不得见上一面?”卓昶叹道:“此事上父亲祖父确实不妥当。我今日来,并不是为了找姑丈的麻烦,是为了姑母来的,山庄里都望能得到他们的消息。”
      秦凉低低道:“迟了……”他清朗无俦的面上渐渐地流露出一层哀色来:“娘只等得十年……”卓昶忆及幼时,卓云岫尚在碧珩山庄,玉骨冰姿,婉雅清隽,而今却已是红颜白骨,不由心中一酸。
      他望那老妪道:“晚辈挟恩求报,确实无礼了,但是此事起于碧珩山庄,请让碧珩山庄来了罢。”他已定下主意要保这少年,这话已不仅是挟恩求报,而是隐隐抬出山庄威名,欲以此镇住场中众人。
      那老妪闻言,冷笑不已,嘶声道:“好个碧珩山庄!”目光在他身上狠狠地碾了几个来回,似乎正在思虑,眼色却越来越凶狠。卓昶似乎恍然不觉,依然松松立于此地,秦凉却缓缓收紧了袖中的手,指尖扣上一朵兰花,防她暴起。
      场中静默,半盏茶的时间,那老妪缓缓吐出一口气,道:“……老身答应你,比试既了,便再不与这小子算账。”卓昶微笑道:“如此多谢。”转过身来,面向秦凉。
      秦凉微微提剑,道:“昔日我娘曾道,碧珩山庄最精奥的武功乃是她太祖父所创的‘纵江连海剑’,单凭这便足够在江湖立足百年,可惜她故去太早,我没能学得这套剑法,今天望能见识一下。”卓昶颔首,道:“好。”将那把旧剑轻轻拔了出来。
      秦凉“咦”了一声。卓昶微笑着望着他:“这是我父亲旧日用过的剑,与你手里的那一柄是同一位工匠所铸。”秦凉手中长剑,乃是卓云岫遗物。他望着两柄旧剑,目光溶溶,内似有无限感怀,一时无言。
      好一阵,秦凉收回目光,微闭了闭眼,抬起头时双眼重又黑如清秋夜色。一挑剑,使出一招凝实剑法。卓昶剑走轻灵,如一道过涧清泉,逸过秦凉剑锋,反削过来。秦凉手中长剑立时变招,便如山横当中,将卓昶剑势挡住。
      两人一轻一沉,使的皆是小巧招法,卓昶出剑越来越快,秦凉剑势虽沉,却也随他不断转快,真力消耗更速,拆到四五十招,已微觉疲倦,心知如此下去,必然先行脱力。然卓昶剑网绵密,他一时间难以变招。过得一阵,秦凉觑准时机,行险递出一剑,这一剑如银如练,似飞瀑直下,声势夺人。此招从太行龙泉峡瀑布中化出,后招极多,卓昶省得厉害,便不紧逼。秦凉一剑阻得卓昶,手上变招,剑花一挽,抖开时剑尖走轻,却更为凌厉,如尖峰插云,高耸峭拔。
      卓昶见势,手腕轻振,手中长剑发出阵阵龙吟,三尺青锋逝若流星,挟万里长江奔流沧海,直迎上秦凉来剑。
      这两招极速,旁观众人只见人影一闪,两人长剑已然相交,两道真气相撞,发出一声爆响,相接剑锋间跃出几点青红火花。
      两人一触即分,秦凉后跃半步,冯虚步立时展开,又是一剑递来。卓昶却不挺剑,亦是展开轻功,向旁掠开。秦凉暗暗皱眉,足下催动,紧衔其后,卓昶迅速出剑,秦凉时时留心,防得滴水不漏,卓昶收势,他便又是一招。
      如此这般,两人剑上比斗不绝,足底轻功也暗暗较上,原是一走一追,斗至后来,竟缓缓凝成一个回环,旁人只见他两人越奔越速,带起风声凛凛,最后竟浑如一只巨大陀螺,再辨不出谁是谁来。
      适才两剑相交,秦凉在内力上实则输了半筹,他又小腿带伤,轻功提至此间,已然非常辛苦,然他不愿停手承败,只咬牙支持。卓昶看出,心中微叹,使意卖个破绽,秦凉虽然疲惫,但长剑依然精准地点了上来。卓昶将真力凝于剑上,循着来剑方向送出,剑锋相贴,便似一块磁石将它们一同吸住,秦凉不及撤剑,卓昶已使力一拉,他重心顿失,然而两人此时互相追逐,形成一个圆环,劲力奇大,他收势不住,直向卓昶跌去。
      这一下出乎卓昶意料,只觉那道雪白人影一闪,两臂间一沉,不自禁地伸手揽住,劲力袭来,向后连退三步方才停下。刚才那一黏极耗内力,他连喘了好几口气,才回过神来。
      怀中人看似一副单薄骨架,却意外地并不瘦削,衣袂间有淡淡兰花香气,清新怡人。卓昶目光掠过,却见秦凉莹白耳垂上赫然一个耳洞,不由微微一怔,手上一松,放开了他。
      秦凉后退半步,下意识地伸手理了理耳边黑发,抬眼见卓昶眼色怪异,撇唇道:“你发觉了?”卓昶轻轻一点头,却不说破她是女子,只道:“既然……”话到半途,他面上遽然一变,秦凉也已听见风声,踏出半步,谁料身后捅上的竟是一只铁爪,没能完全避过,白色锦袍被倒刺狠狠勾住,顿时胁下鲜血狂涌,只听得窗户嘎吱一声,孙夫人已经逸出楼外,冷笑声犹在耳:“比试却还没了!”话中意思,却是自己不曾失约,话语尾处,已经听辨不清,显是人已遁走很远了。
      卓昶面色完全寒了下来,此际已不及追赶,他一步跨至秦凉面前,伸手扶住她。秦凉面色发白,额上密密的都是冷汗,她右手微微颤抖,握上那只铁爪,狠狠一拔,鲜血如飞蓬般飞溅出来,洒了一地。卓昶见血色殷红,先自放了一分心,经此一遭,他已一毫不敢大意,一面提防着周围众人,一面低声问秦凉道:“伤有多深?”
      秦凉微微抽气,顿了顿,道:“不知道……似乎伤到肋骨……”她伤在胁下,不便处理,自行点了穴道,便不管它。卓昶看得心中一紧,心知她这伤口必须尽快敷药止血,但看得一楼众人皆目光灼灼地望向这方,似乎只要有一人出面,便会群起而上。他望向谢家楼顶,心中生出一计,低低在秦凉耳边说了几句,秦凉点了点头。
      卓昶放开秦凉,向她身后退去,众人原本慑于他武功,见他退开,不由大喜,纷纷走上前来。秦凉身形摇摇欲坠,从肩到臂皆在缓缓颤抖,目光中却含着一丝冷意。这桀骜眼神却教一些人报复之意更盛,直欲使这对流光溢彩的眼睛再放不出光来。
      众人渐渐逼近,秦凉身旁已是一片刀光,当一人终于按捺不住将要出刀之时,秦凉蓦然一振袖,顿时漫天花雨!春剑花瓣片片如箭,射将出来,各人都觉喉间、面上、四肢各处纷纷中镖,一时惊乱不已。
      卓昶等的便是这个时机。此刻只有他立在秦凉身后,他揽住秦凉,深吸一口气,一跃而起,跃至二楼,真气已绝。他早已算准位置,一手将准备好的剑鞘向着墙壁使力一插,砖石飞溅,剑鞘牢牢嵌入,他硬提一口气,愣是向上又跃了一尺来高,在上一踏,那剑鞘应声断裂,他借得此力,腾空一转,带着秦凉跃出了谢家楼,一头栽进了窗外绵绵秋雨之中。

      秦凉在迷迷蒙蒙中听见水声。身下缓缓摇曳,风雨声隐然在外,一片沙沙的萧瑟声音,浑身上下却觉得异常温暖。鼻间有一股温凉的檀香,缓缓满溢上来,好似有春风静静地裹着她的身躯。她直觉身旁有人,却觉得十分安心,仿佛自己正躺在母亲的臂弯里。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的船舱之中,身上盖了厚厚的棉被,卓昶坐在一旁,支颌而眠。秦凉见他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是累得很了,心中不由更是温暖。她自幼没有父亲,母亲早亡,幼年曾经混迹市井,尝透人情冷暖,后来与师父长居太行山中,过的又是数月不见闲人的生活,是以她对于萍水相逢而厚待于她的人,会有较常人更浓的感念。
      她转动身躯,便觉得胁下刺痛,一摸之下发现已经缠了一层厚厚的纱布。
      “疼得厉害?”卓昶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秦凉一惊,转过脸去,见卓昶已然醒转,面露关切之色。她微微笑了,道:“你包的?手艺很好,并不疼。”
      卓昶被她问得略觉不自在,道:“不是我裹的。”换了个话题,问道:“你为什么扮成个男子去赴约?”秦凉道:“我若着女装去,那还有什么约在?天底下的人,有几个瞧得起女子?”说着笑起来:“除了你之外,不是没有人认出么?”
      卓昶道:“若是旁的女子,大家便能认出来,可你……却不大像个女子。”他一向待人温和有礼,此刻心底将秦凉认做了家人,说话间便多了两分亲近。
      秦凉笑道:“……这可不是件好事,婆婆又该念我了。”她口中说着不是好事,却是满脸笑容,笑着笑着,眉头一皱,低低咳了两声。
      听见她咳嗽,卓昶忙道:“是我疏忽,你的肺腑受震,须少说话才是。”秦凉却问道:“我的剑呢?”卓昶道:“我带出了,你放心,一毫也没有损坏。”她这才不言。
      秦凉性情喜动,让她不说不动只是躺着,只教她觉得气闷。她静静待了一会儿,便躺不住,招手让卓昶把窗打开。
      窗户微微支起,寒瑟卷着潮气一齐滚了进来,天色晦暗,阴雨霏霏。船行在汾水之上,两岸垂柳延绵不绝,烟缠雾绕,煞是美丽。卓昶看了一会儿,道:“听闻这些柳是天圣年时知太原府命人种的,道是足有五里长,这一段河道便叫做‘柳溪’;原还能看见那时建的彤霞阁,可惜已经行过了。”秦凉微露惋惜之色。却听他续道:“这一段堤最初是为了水患而筑的,而今不仅平了水患,也为这段河道添了美景。”
      卓昶一双温润眸子投射过来:“太原并不是个平静地方,往昔曾有过许多刀兵战事,又常有河患,当年太宗曾经引汾、晋二水淹没过往龙城,现在我们所看见的,大约都是这百年的新城,而今它却这般安详。”秦凉对史知之不多,听卓昶娓娓道来,却也饶有兴致。听到最后一句,她心中微微打了个突,抬眼望向卓昶,两人目光相接,卓昶轻声道:“昨日事譬如昨日死——凉儿,待得你伤好了,随我上一遭江宁可好?”
      秦凉避开他目光,摇头道:“那不是我娘的江宁,自也不是我的江宁。”这一句话语声虽低,口气却斩钉截铁。
      卓昶轻叹一声,并不再劝,只又同秦凉说些掌故,解她闷乏。秦凉便也不提。
      如此过得小半月,秦凉外伤业已收口,内腑也不再疼痛,便不再安分,时常扯着卓昶谈天说地。卓昶这才知道她名‘凉’是由于她生在凉州,原来卓云岫当年离开江宁之后,竟然入了西夏边陲,无怪这许多年也不得她一毫音讯。秦凉谈至母亲时,素来含笑的双眼便会扑上一层阴霾,卓昶见此,便着意地将话题扯开去,初时只与她说些沿途风物,后来才慢慢谈起了江宁。他从蜿蜒缠绵的秦淮、六朝旧轶、粉墙黛瓦,一直说到琵琶湖畔碧珩山庄。昔年卓云岫曾经走过的垂杨道,而今一到春日,依然杨花纷纷。
      秦凉但笑,只不提去江宁的事,拣了许多年幼时学艺的淘气事来说,常常说得卓昶不禁莞尔。卓家家教甚严,养成了他内敛温文的性情,听得秦凉细细说她从前如何在山中深潭底摸鱼,如何斫木为楫,顺瀑直下,如何挂于野藤之上读书,只觉新奇。两人相谈之间,倍觉投契,心底更生出一分亲昵来。然而船过了河中府后,便离得汴京越来越近,若要下江宁,正是要从此处换舟。秦凉迟迟不肯松口,眼见分别便在眼前,两人虽然谁也不提,却隐隐生出同一个愿望:但愿船行得再慢些,能迟得一日到汴梁,便多迟一日才好。
      然而船行速再缓,距汴梁终还是一步步近了。
      这一日,船行到西京。秦凉装束齐整,在船尾寻到卓昶。她着一身湖蓝襦裙,银丝束发,松松挽髻,秀眉淡扫,凤目澹澹,比之前日一身素袍更添俊秀,卓昶望着她,迟迟说不出话来。秦凉沉默了半晌,终是开口道:“我要走了。”
      卓昶默然半晌,问:“你往哪里去?”秦凉低着头,乌发从她两颊垂下来,声音依旧清朗,却似乎有些没精打采:“我要去一趟凉州,我娘埋在那儿……把我爹墓上的兰花给她带去……”卓昶心中微微一动。若要去向凉州,这一路便皆是往反向去,秦凉拖到此际才说,显是心中十分矛盾。他抿了抿唇,但觉有几分口干:“待你办完了这件事,又有何处可去?”
      秦凉蓦地抬起头来,双眉微微蹙起,道:“天下这般大,有什么去不得的地方?”卓昶心知她除了太行,并没有可去的地方,心中大有怜意,然她这般气傲,在这件事上却又丝毫不肯服软低头,却让人难为,思及此处,卓昶温声道:“凉儿,你不肯去江宁,那也罢,同我一道下到扬州,我想让你见一个人——他与你父亲曾有师徒之谊,而今独自住在瘦西湖上。”
      秦凉微微垂目,似是犹豫,卓昶低道:“你只当是我央你。”秦凉微微一震,抬起头来,卓昶双目浅浅含笑,湛如泓泓春水,静静挽在她面上,她一瞬目,微别过脸去,道:“……好。”这一句,却比她往日语声低了许多。
      卓昶道:“你若肯在扬州多待些日子,等我回过山庄一趟,便伴你去凉州,往后要去哪里,我可以与你一道。”秦凉抖出袖中兰花,与腰间长剑并在一处,道:“爹娘一别二十余年,而今兰、剑终于重逢了,早先我取了爹墓上兰花,预备带给娘,”说着她望了卓昶一眼,续道:“原本我打算待得结了谢家楼的事以后,便把娘的剑埋入爹的坟里的,可是当日里都伤着,没能去做。”卓昶道:“你若要去的话,我陪你去。”
      秦凉却摇摇头,嫣然一笑:“如今我已经不想埋它了。”卓昶微微一怔,随即思想明白,微微笑起,面上一点点溢出温柔之色。
      天高云轻,日光暖煦,有秋风飒飒而动,带起两人腰间一双旧剑穗子轻轻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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