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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界限 见旧人 ...

  •   连知去在疼痛中勉强保持着意识的清醒,涌动的酒精麻痹几分疼痛,他颤抖的手有平缓的趋势。
      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极力隐匿自己的不适。抬头见周围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就剩自己和面前的人了。
      “喝多了吗?我送你吧。”耳边响起江泰来再次沙哑的嗓音。连知去起身才发觉自己的脊背渗出一层薄汗,是痛的。他不动声色的和对方拉开距离,略微颔首:“麻烦你了。”

      夏日凌晨的温度也不算低,连知去皮肤却很凉,好像还细微的发着抖。他过去身体很健康,不是畏冷的体质。
      “什么时候回来的?”连知去开口。
      “前年吧,总不能一直呆队里,让父母也跟着担惊受怕。”
      “你呢,怎么样啊,拿到曾经想要的了吗?”江泰来说这话的时候是宁静悠然的,没有调侃,没有戏弄,像个真心问候的朋友。
      连知去不太能站稳,蹲了下来 “人嘛,总是不满足的,我也一样。得到了一部分,又贪恋另外的。”
      他无来由的想点支烟,这场的对话比料想中平静太多。火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很突兀,青蓝的烟雾模糊眼前的画面。
      江泰来楞了下,这个“另外”的范围很广,可以是更高的追求,也可以是曾经错过的遗憾。不知道这份遗憾里有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摸不清对方的意思,他没再多言。

      连知去意识已经彻底涣散,自下而上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对方。清灰的眼睛不再平静,涌动着纷杂的情绪。江泰来无法仔细分辨,隐约留意到其中难散的忧伤。连知去嘴唇阖动,静了一会,又默默咬住烟。

      两人之间距离很远,没过多久就来了车。连知去报了住址,江泰来跟了上去。不仅是不放心对方人身安危,还想要留个联系方式。
      车内很安静,密闭的空间能感受到气流的波动。侧窗被打开,吹散凝滞的空气。
      从前的事不提也罢,经历过了如指掌的关系刻意找话题倒显生分,从前耳鬓厮磨触手可及的两人如今却是相顾无言。

      连知去疼痛平缓后头脑越发不清醒,醉酒是一部分,江泰来突然出现也给了他很大的冲击,迟钝的头脑至今仍觉得这是场虚幻的梦,是临死前自己造的好梦。
      车开的很快,晃动幅度很大,他尽力平缓自己的呼吸抑制想吐的趋势,意识却不断抽离。

      连知去身材并不瘦弱,恰到好处的肌肉应该在男女市场都很受欢迎。
      他看上去过的不错,事业有成才貌俱佳,只是清灰的眼眸愈发死寂,在他身上看不到属于人的生气。
      从前的连知去虽然看着冷冷的,但眼底是有光的,劲劲的叫嚣着要干一番实事,模样特勾人。如今倒是有模有样了,有些东西却散了。

      凌晨的北城彻底褪去燥热,温润的晚风浮动额前的碎发,恍惚间十二年光阴不再。

      江泰来不否认对连知去有别样的感情,但他看不清,他不知这感是否还能被分到爱的范围,他并不愿意被执念困一辈子。
      他没料到会在酒吧遇见连知去,记忆中对方总是一副刻板上进的模样,实实在在的人却是早已大相径庭。
      从前的连知去别说去酒吧,玩会游戏都觉得浪费宝贵的时间了,更别提专门开辟时间排解压力。
      人憋久了总是危险的,他以前引导连知去学会放松,却成了对方舍弃他的理由。在连知去身上好似看不到人性,没有丑恶的欲望,不见悲悯的慈善。

      江泰来确定连知去地址是前不久的事,彼时正值公司调整人员分布,他自然的想起了这人。不过在酒吧碰面就纯属巧合了。
       成荣的总部在西城,很早就计划往东拓展,这两年他回来接手公司刚好缓解了人力压力,再者巧遇市场变革,于是顺理成章的加快北城分公司的建设。
      他到北城是今早的事,分公司起步阶段不会轻松,但相应的公司发展空间很大,这边市场广阔机会也多。

      垂眸是那人清晰的面容,似乎苍白了许多,在酒气的熏滕下也难以掩藏。皮肉下是线条明显的骨骼,明明很高大的人,静静躺在那显得那么瘦削。
      躁动而不知所措的感受仿若当年,不同的是,对方已经不是触手可及的人了。见连知去没有要吐的意思,发抖也逐渐停止,他移开目光。

      印象中这人只喝过一次酒,还是在他的盛情邀请下。连知去不喜酒的辛辣于是只沾了几口,剩下的都是他喝的。
      他那时候也喝不惯,不过表白前忐忑的不行,只能借此壮胆。本想着把他灌醉了就能趁机试探他的心意,不同意喝完也就忘了,还能继续做朋友。同意的话他表白也多一份把握。
      谁承想,当年醉了的是自己,连给他灌酒他也是不舍的。

      “连知去。能自己回家吗?”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到,他又晃了晃。

      黑暗绵延。恍惚中好像有人在叫他,但是脑部胀痛影响了语言功能,只字半语也没法表达。
      半撩眼皮,浮现略微熟悉的面庞,已和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白皙不再的皮肤更显质感,五官的成熟给气质添了些深沉锋利。

      两人离得很近,微凉的夜里对方身躯传达清晰的热意,对连知去来说是很陌生的温暖。
      他现在什么也思考不了,飘飞的思绪像哼着小调溪流。在对方的推搡下连知去摇摇晃晃的下车,眼前的世界扭曲晃动,手脚也没什么力气,他安分的靠着身侧的人。
      没力气将眼睛彻底睁开的,于是迷迷蒙蒙的,望着梦里相见千百次的人。
      幻觉吧。
      真好看,怎么样都好看。这次的梦格外真实,他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醉醺醺的歪着,不好看。江泰来真的很好,除了见不到摸不着就没有缺点了。好想他,好想见一面,好想碰一碰。这份渴望如此剧烈,喝醉的连知去压不住。颤颤巍巍地摸索着,冰凉的左手抚上温热的皮肤。
      人如果没有欲望会怎样?会脱离尘世,要么成仙要么入土。这个问题他来回答再合适不过。站在世界的边缘,他生出爱的欲望,得以留存人间。眼泪蓦的涌上,原来悲伤是疾病的底色。

      江泰来不清楚他为什么哭,他没见过连知去哭。苍白的脸庞染上薄红,鼻尖阖动的同时温热的液体划下,泪水溢出又续上。
      工作受打击了?不应该啊。这人一向内心坚韧,越挫越勇,对事业有使不完的热情。
      有什么事能让这人这么难过,太反常了。不会是失恋了吧。至于这么难过?当年也是这么哭的吗。

      不确定因素太多了,他不能做出更多举动。连知去哭的很安静,但一点也不平静。他的呼吸是凌乱的,即使紧紧的咬住自己的下唇,也能看到胸口起伏,这是受了多大委屈啊。
      哭着哭着连知去似乎觉得丢人了,推开江泰来,步伐踉跄地走到远一些的地方蹲下继续哭。
      今夜一别还有再见的可能么。趁着对方失去判断力,他顺走了连知去手机。记得这人手机从来不设密码,江泰来要留个联系方式。
      认真的输进曾经给连知去的备注,再掩人耳目的删掉另一部手机的通话记录。他没有停留的理由,不能再越界了。

      不过这人要是失恋了他的机会不就来了。毕竟当年他被甩的理由是恋爱浪费时间。如果连知去恋爱那这个理由就不成立了。
      薄情寡义的冰块。曾经有人这么评价他。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很生气,费劲扒拉的解释了半天。
      现在想想,好像确有几分在理,至少表面看起来很贴切。将人送至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进去了。
      门口只有一双拖鞋应该是独居,不排除异地的情况。
      目光接触一片刺目的白。整体装修比精装样板间多了些金属装饰。一如连知去给人的感觉,冷硬强势。他没再停留,关门离去。

      宿醉的后果是,连知去被送回家后,抱着马桶呕吐不止,一夜无良眠。
      半夜被热醒一回,打开了空调。
      天明破晓,室内冷气很足。他浑浑噩噩地从床上起来,摸起水杯,冰凉的液体下肚,恢复了几分神志。
      随后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现在被放假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缓慢的洗漱,然后安静的靠在沙发上神游。
      脑雾弥漫。不知道过了多久,思维才得以清晰。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药。
      虽然喝酒助眠,但宿醉真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昨晚的一切,纸醉金迷的酒吧,好似氤氲迷蒙的梦,假得不像话。

      他曾在分开后的日子里无数次地设想再次会面的景象。
      刚分手他迫切的希望壮大自己的力量坚信自己能修复这份感情,付出多少他都认。后来他觉得退而求其次的再见见面,聊聊天,交个朋友也是很好的。再不济也要真心的送上一份祝福,或者不尴不尬的问句好,哪怕是被风轻云淡地嘲讽几句。可是都没有发生。后来他只想着见个面吧,让他知道对方过得不错就好了。
      但绝望的,他没有见到对方的任何途径。
      其实这么多年了,最合理的可能应该是他们都认不出对方,擦肩而过。
      直到昨晚对上那双眼眸。即使与记忆中稍有偏差,依旧深刻的惊心动魄。他才惊觉原来自己从未忘记。
      他骗了自己很多年,为减轻当时的痛苦做着虚假的梦,一遍又一遍的麻痹自己,不去想不去不去思考,打造坚实的壳。直到外壳风化碎裂他才被迫看到狼藉的现实,再次陷入痛苦。

      他昨晚断片了,回忆起的最后一幕是烟雾中江泰来的身影。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江泰来有没有进门,他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想起什么,连知去打开手机。
      连知去的手机从来不设锁屏密码,他手机没有接触陌生人的机会,而且费力记密码很麻烦。江泰来知道。
      没有新建联系人,也就是说没有联系方式。就此别过。
      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发展到自己理智全无地去拉一个本来很好的人下水。
      自己已经伤害过江泰来一次了,他也感受过深刻的痛楚。他不能忍受再一次的分别和伤害了,太痛了。

      情绪有很强的传染性。
      抑郁症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看病患本身性格色彩。他觉得自己不是无可救药。但不应该把江泰来牵扯到这份痛苦中。等病好的一天吧,等他有能力照顾自己的情绪照顾对方了就在一起。
      病好不了呢?那就幸好,没有拉他下水。这是最理智的决定。
      他突然忘了,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以后也不会见了。昨晚太迟钝了,大脑糊成一片,忘记了最重要的事。
      但他还是很开心。自己麻木了好久好久,个人情绪像遥远的梦。只有昨天的回忆是鲜明的,有色彩的,激动,酸涩,满足的感受一点点注入大脑。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情绪和欲望像溺水者的浮木,通往生的唯一路径。那人是揭开疤痕的铁钳。是痛与乐的源泉。是他的生。
      可惜不会再见了,他要知足。至少江泰来平安,健康,事业有成,朋友也很多,应当是幸福的。那就够了。
      其实梦里常有江泰来的身影。
      不过是明亮的,热情的,无比温和的,掺杂着情欲的,他靠近就会消散。

      直到胃部产生隐痛,他才迟钝地发现自己还没有吃早餐。
      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楼下有家早市,人来人往,满是烟火气,这个点已经收了好几家店。
      他其实很少在外面吃早餐,健身需要,每天要保证饮食合理摄入,如果太忙他就做最简单的水煮。
      但他其实蛮喜欢闹市的。
      连知去找了靠里的一家,点了烧卖豆浆,坐下开始吃东西。
      “小杜啊,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我这儿了?”早餐铺的大叔笑着喊,声音之大,连知去也抬头瞥了一眼,愣了一下。不知是喜是忧,临终之际,故人一个个找上门来。
      杜霖晃悠到连知去落座的位子,随口问着:“这儿有人吗?”
      连知去摇了摇头,再无他话。
      看清对方的面容,杜霖显得格外激动“连知去!真的是你吗?”
      连知去只得暂停进食,淡笑应下:“杜霖,好久不见,过得怎么样?”

      杜霖是他的大学舍友。为数不多的自己还能有印象的同学。
      “还可以吧,反正比以前自由多了,就是这两年父母一直催婚我要扛不住了。”
      “你家住附近?经常来这吃饭我不应该没见过你啊。前几年在这定居我在这片晃荡。”杜霖话很多,但不是句句都要回应。
      “嗯,我不太出门。”
      “连哥,怎么这几年同学聚会都没见过你人啊?联系方式也没给我们留一个,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杜霖说到这有点生气“知道你忙不至于一年挤不出一场饭吧?”
      “我知道你不爱交际场上那些事,那我们呢,咱们宿舍的人你也一点不当朋友啊。”他的语气有点悲愤了。
      连知去无话可说“抱歉啊,我……”,只能歉意的笑笑。“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他没有和同学保持联系的需要,工作忙了自然想不起来这茬。换了号码也没想起有哪些必须加回的重要人物。

      他和杜霖同岁,这声哥按年龄是叫反了的。这人在大学放纵的有点过头,很多作业都是在他的帮助下完成的,故而对自己点的崇拜的意味,于是单方面认了个哥以表尊敬,到现在还没改口。

      连知去大学很忙,一部分是学业需要,更多的是他自己的选择。彼时刚和江泰来分开,他状态很差。
      很大部分是失恋打击造成的,但也不乏有对父母的怨恨。最大的原因是他意识到自己的单薄,没有对抗父母的能力,而他们并不总是同一战线,对抗发生时他毫无反抗的余地。
      这种清晰的认知要他迫切的抓住些什么,他开始疯狂的渗透各个领域,试图建立自己脱离父母的底气。用紧张的时间和充实的安排麻痹内心的悲伤空虚,日复一日。

      他对大学的印象很模糊了,只记得零星的碎片时刻自己才能突然清醒,江泰来的质问和挽留回旋在耳边怎么也忘不掉,他感到深切的寂寥和痛苦。
      这份痛苦其实从未消散,只是随着时间的冲刷变得浅淡,从剧烈的撕裂转为皮肉下反复溃烂的隐痛。
      杜霖还絮絮叨叨的说了些什么,他走神了没有听到。这人也是个人才,讲着讲着饭都吃完了,留了联系方式就着急的走了。
      连知去卸了劲,收起面上的声色,慢腾腾的往回挪。过量的回忆让他有点恍惚,仿佛又走了一遍当年的路。心口传来顿痛,他发现自己不想这么快放弃生命。一切都才刚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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