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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一碗热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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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带着一点凉,廊下的铜铃被吹得轻轻一碰,响得很短。
叶绾绾蹲在小厨房门槛边洗姜,姜皮在水里一搓就起薄薄的黄,水面浮着辛辣的气味。
她把姜在掌心滚了滚,指腹被姜节硌得发热,心里只想着今晚那锅鸡汤要不要多丢两片陈皮。
小荷抱着个木盆进来,盆里是刚摘的香草,叶尖还沾着水珠。
叶绾绾抬眼。
“放阴处,别晒蔫了。”
小荷刚要应,外头忽然有脚步停在廊下。
来人不高不低地咳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拘谨。
“叶才人可在?”
叶绾绾手上还沾着水,抬起半截袖子擦了擦指尖。
“在。”
那小太监垂着头,把手里一块牌子双手捧上。
“柔贵妃宫里传话,请才人过去一趟。”
小荷脸色一紧,连忙把木盆往里挪,像怕香草也听见这话。
叶绾绾低头看了看那牌子,牌面被手心焐得微热。
她“哦”了一声。
小荷压着嗓子。
“主子,是贵妃。”
叶绾绾把姜放回盆里,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我听见了。”
小太监又补了一句,语气更轻。
“贵妃娘娘身子不适,宫里说……想喝一口暖的。”
叶绾绾把袖口往上挽了一寸,露出手腕,水珠顺着腕骨滑下去。
她没问“怎么就想到我”,也没问“太医呢”。
她转身去案上摸了个小篮,篮底压着一把旧钥匙,碰到竹篾发出一声脆响。
小荷愣住。
“主子这是……”
叶绾绾把洗好的姜捞起,随手掐两片,放进篮里。
“胃不舒服,先暖着。”
她又从罐里抓了一把红枣,红枣干得发皱,碰在一起像小石子。
小荷急得追一步。
“主子要不要换件衣裳,带点首饰?”
叶绾绾把山药掰开一段,白瓤在灯下显得润。
“我又不是去比珠子。”
小荷噎了一下,眼神更慌。
“可那边……”
叶绾绾把篮子提起来,篮柄硌得掌心一疼。
“带吃的比带珠子实在。”
她转头看向小荷。
“你把灶上火收一收,别让汤干了。”
小荷忙点头,手却还在抖。
叶绾绾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身把案上那杆小秤拎起来,秤砣在钩子上晃了晃。
小荷更懵。
“主子连秤都带?”
叶绾绾把秤放回去,又顺手摸走了两片陈皮。
“算了,带秤像要摆摊。”
她把陈皮塞进篮里,陈皮的清苦味被姜味一顶,反倒更醒。
那小太监不敢催,只把灯笼往前提了半寸,灯影从廊下拉到她脚边。
叶绾绾踏出门槛,鞋底擦过门槛的木纹,发出很轻的沙声。
宫道比平日更安静,像夜灯早歇之后,连风都走得规矩。
灯笼的热气贴着手背,小太监走得很稳,却仍不时回头看她篮子。
叶绾绾看见他那眼神,随口道。
“你别盯着。”
小太监一慌。
“奴才不敢。”
叶绾绾把篮子往他那边偏了一点。
“怕你馋。”
小太监耳根一红,脚步差点乱。
“奴才……不敢馋贵妃娘娘的。”
叶绾绾点头。
“那就馋我这篮子的。”
小太监更不敢答,只把灯笼提得更直。
穿过几道回廊时,廊柱上挂着的小铃被风一撞,叮当一串,像有人在暗处数步子。
叶绾绾抬眼望了一下,回廊尽头有个影子一闪就没了。
她没停,脚步却慢了半拍。
小太监也察觉,声音更低。
“才人,前头就是。”
柔贵妃宫门口的灯更亮,亮得像把人照得没有躲处。
门内却压着一股闷,熏香撤得远,药味却更近,近得像贴在喉咙里。
嬷嬷迎出来,眼睛红着,却硬生生把红压下去。
“叶才人。”
叶绾绾把篮子提起一点,像给自己找个落脚的理由。
“我带了点能暖胃的。”
嬷嬷愣了一瞬,立刻侧身让路。
“娘娘在内室。”
进殿时地砖冷,脚底一踩,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爬。
几名宫女跪着收拾,地上干净得过分,像刚擦过又怕人走。
叶绾绾听见内室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咳得像把破掉的纸揉了一下。
她抬手把篮子护紧,篮里姜味更冲。
嬷嬷压声。
“娘娘方才喝了些粥,还是疼。”
叶绾绾嗯了一声。
她掀开帘子进内室时,帘珠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却让榻上那人眼睫动了一下。
萧明玉躺着,脸色白得像刚洗过,唇上仍有一点红,却红得虚。
她的手按在腹上,指节微凸,像还在跟胃里的东西较劲。
叶绾绾站在榻前,没有行得过分慢,也没有刻意快。
她看了萧明玉一眼,又看了看她案头那盏冷掉的茶。
她说。
“茶凉了。”
萧明玉的眼神轻轻一跳,像想刺她一句,刺到半路又停住。
她的声音很哑。
“你来做什么。”
叶绾绾把篮子放到一旁小几上,竹底碰木面发出一声闷响。
“来借你们家灶。”
萧明玉盯着她,盯得很紧。
“我宫里太医在。”
叶绾绾抬手把袖口再挽一点,像要下锅前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太医治病,我煮汤。”
萧明玉的喉间滚了一下,像吞下什么难听的话。
她偏开脸。
“你倒会说。”
叶绾绾往内室角落扫一眼,那边有个小灶,火已经灭了,灶口还残着一点温。
她走过去,脚步不重,衣摆擦过地面像一阵小风。
嬷嬷连忙跟上。
“才人要什么,奴婢去取。”
叶绾绾打开篮子,把姜片摊在手心,姜的辛气直冲鼻。
“清水。”
“砂锅。”
“还有一把小葱,若没有就算了。”
嬷嬷忙应,吩咐宫女去取。
萧明玉靠着软枕,眼神却不自觉跟着叶绾绾的手走。
叶绾绾把姜片一片片码在案上,动作很稳,码得像在晒陈皮。
宫女递来砂锅,锅底被擦得亮,亮得能照出人影。
叶绾绾把锅放上灶,指尖摸了摸锅沿。
“太干净了。”
嬷嬷一惊。
“才人嫌不干净?”
叶绾绾摇头。
“太干净容易粘。”
她把锅轻轻转了一下,锅底摩着炉圈发出一点磨响。
宫女端来水,水在壶里晃,水声清脆。
叶绾绾把水倒进锅,水落锅底,先是闷的一声,又慢慢泛起薄薄的白汽。
她把姜片扔进去,姜片落水,像小鱼拍尾。
红枣也跟着下锅,枣皮一浸,颜色更深。
她又掰了两段山药,白瓤遇热汽就带出一点甜。
嬷嬷忍不住小声。
“娘娘胃里空,喝甜的会不会……”
叶绾绾抬眼。
“甜不甜看你们之前喂了多少蜜。”
嬷嬷噎住。
叶绾绾把陈皮撕开一点,陈皮的油香一下散开。
她轻轻丢进去,水面立刻浮起一圈细细的油点。
萧明玉在榻上忽然开口,像不甘心。
“这就是你们那边常做的?”
叶绾绾手没停,只把火拨小。
“我那边常做的更多。”
萧明玉声音更冷。
“你是在炫耀?”
叶绾绾拿勺子搅了一下,勺沿碰锅壁发出一声轻响。
“我是在煮。”
萧明玉被这句话撞得一滞,眼神像碎了一点。
她还是抬着下巴。
“你倒真清闲。”
叶绾绾把勺子放下,回头看她。
“我今天也挺忙的。”
萧明玉冷笑。
“忙着晒陈皮?”
叶绾绾点头。
“忙着看天,忙着翻面,忙着不让它发霉。”
萧明玉的指尖在被面上收紧,像听见“发霉”两个字就想起什么。
她声音更哑。
“你来这里,也是为了不让什么发霉?”
叶绾绾看着锅里浮起的小泡,泡一冒就破,像轻轻叹气。
“我来是因为你们叫我。”
萧明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像想 prove 什么似的。
“我叫你,你就来?”
叶绾绾把火又拨小一点。
“你不舒服。”
“我会煮汤。”
“刚好。”
萧明玉盯着她,盯得像要从她脸上找出“刚好”里的别的意思。
她找不到,于是更烦。
她抬手想拂开被角,手抬到半空又落下,像连这点力气都不肯给自己。
嬷嬷在一旁急得要扶,萧明玉却冷声。
“别碰我。”
嬷嬷立刻收手,眼里湿,却不敢掉。
锅里的水开始轻轻滚,滚得很小,像怕惊到屋里人。
姜味先冲,冲过之后是枣香,再之后陈皮的清苦慢慢压下来,压得人胸口也跟着松一点。
萧明玉闻到那味,眉心动了一下。
她似乎想说“太冲”,却没说出口。
叶绾绾把锅盖盖上,盖子落下时发出“咔”的一声,像把乱的东西暂时扣住。
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锅盖。
“让它自己煨。”
萧明玉忽然笑了一声。
“你连汤都不急。”
叶绾绾回头。
“急了就糊。”
萧明玉的笑停住,像被这句“糊”戳到了胃。
她把脸转向一边,声音更轻。
“我也糊了吗。”
叶绾绾没立刻答,她去一旁洗了手,水从指缝流下去,水声清清脆脆。
她把手甩了甩,甩出的水珠落在地砖上,像一串小点。
她回到灶边,隔着锅盖听那水声。
“咕嘟。”
“咕嘟。”
她才说。
“你现在是太紧。”
萧明玉的眼神猛地回过来,像要刺她“你懂什么”。
叶绾绾却只是指了指锅。
“你看。”
“火大了,水就翻,翻久了就溢。”
“火小了,慢慢煨,味才会进。”
萧明玉的唇动了动,终究没骂。
她的手仍按着胃,指腹却不再那么用力。
嬷嬷在旁边轻声。
“娘娘,才人说的是汤。”
萧明玉冷冷瞥她。
“我知道。”
叶绾绾听见这句“我知道”,心里反倒松了一点,因为这句话不是演给谁听的。
锅盖掀开时,一股热汽扑出来,热汽里姜味最先打头阵,像一把小小的火。
叶绾绾把火再收一点,汤面只剩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用勺子舀起一勺,勺里汤色温润,黄里带一点淡红。
她吹了吹,吹的时候嘴唇一抿,像怕烫到别人先烫到自己。
她把勺子递到嬷嬷那边。
“你先试。”
嬷嬷愣住。
“奴婢怎敢。”
叶绾绾抬眼。
“你要是怕,我也怕。”
嬷嬷咬咬牙,接过勺子抿了一口,眼圈立刻更红。
“热。”
叶绾绾点头。
“热就对了。”
她把汤倒进碗里,碗是细瓷,碗口薄,热汽一绕,碗沿就泛出一圈薄雾。
她端着碗走到榻前,脚步不快也不慢。
萧明玉看着那碗汤,像看一个她不配碰的东西。
她的手抬起又落下,像怕一碰就碎。
叶绾绾把碗放到她手边。
“先暖胃。”
萧明玉盯着碗。
“你倒像个太医。”
叶绾绾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
“太医的药苦。”
“我这汤不苦。”
萧明玉的眼神晃了一下。
她忽然问。
“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了。”
叶绾绾抬眼看她一眼。
“你要是想说,会说。”
萧明玉的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堵得她连讽刺都拿不出来。
她的手终于伸出去,指尖碰到碗壁,热意立刻爬上来。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又把手放回去。
她低声。
“太烫。”
叶绾绾把碗往她那边推半寸。
“烫的时候才管用。”
萧明玉抬眼。
“管什么用。”
叶绾绾说得很平。
“管你别再吐。”
萧明玉的眼神骤然一缩,像被人当面揭开夜里的狼狈。
她想发火,火到嘴边却被汤汽一熏,变成一声短短的喘。
叶绾绾坐到一旁的小凳上,凳面是凉的,她坐下时还发出轻轻一声木响。
她抬手开始剥橘子,橘皮一撕开,清香立刻盖过药味。
萧明玉看见那橘子,忽然说。
“你还带橘子?”
叶绾绾低头把橘络扯掉。
“你们宫里太闷。”
萧明玉声音更低。
“闷的是人。”
叶绾绾把一瓣橘子放在自己嘴里,酸甜一咬就爆。
她嚼了两下才道。
“人要是太紧,吃什么都不香。”
这句话落得很轻,像勺子碰碗沿那一下。
萧明玉的手指僵在碗边,僵得像被这句“太紧”钉住。
她的眼神里有一瞬的空,空得像夜里没等来的脚步声。
她没有反驳。
她把碗端起来,端得很慢,像怕一快就会把自己弄碎。
第一口汤进嘴,她的眉心猛地皱一下。
那不是嫌,是身体本能地躲。
第二口她却没停,热汤从喉咙滑下去,姜的辛把那股凉顶开一点。
她下意识闭上眼,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嬷嬷在屏风外像要冲进来,又硬生生停住。
萧明玉的肩背原本绷得直,此刻却微微往下沉。
她的呼吸慢了一点,慢得像从急促里找回节拍。
叶绾绾继续剥橘子,橘皮在她指间卷成一圈,像小小的花。
萧明玉喝了几口,终于开口,声音仍哑,却少了刺。
“你这汤……不是照着做的。”
叶绾绾把一瓣橘子递到碟子上。
“照着做就没意思了。”
萧明玉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不怕得罪人?”
叶绾绾抬眼。
“我怕得罪胃。”
萧明玉怔住,嘴角像要笑又像要哭。
她把那口笑压下去,又喝一口汤。
她忽然问。
“你就这样过日子?”
叶绾绾把橘络拈下来,拈得很细。
“怎么过不是过。”
萧明玉盯着她。
“你不怕被人说?”
叶绾绾嗯了一声。
“怕啊。”
萧明玉像抓到什么。
“那你怎么还这么……”
叶绾绾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怕也要吃。”
萧明玉的眼神忽然松了一下,松得像被人轻轻放过。
她低头看着汤面,汤面上有一点点油星,油星不厚,亮得温。
她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她把碗放下,指尖离开碗壁时还留着热。
她轻声。
“你坐着不难受?”
叶绾绾换了个坐姿,脚尖轻轻点地。
“难受啊。”
萧明玉抬眼。
“那你不走?”
叶绾绾指了指她手边的碗。
“你还没喝完。”
萧明玉的喉间动了一下。
“我喝不完。”
叶绾绾点头。
“喝不完就放着。”
萧明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恼。
“你就不能……”
叶绾绾抬眼看她。
“不能什么。”
萧明玉的嘴唇抿紧,半晌才挤出一句。
“不能劝我一句。”
叶绾绾把手上最后一点橘络扔进碟里,碟子轻响。
她说。
“我劝不动你。”
萧明玉的指尖猛地收紧,像又要被刺回去。
叶绾绾却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汤能劝。”
萧明玉的眼神一滞,像被这句“汤能劝”撞到软处。
她低头,端起碗又喝一口。
这一次她喝得更慢,像在听汤从喉到胃的路。
热意落下去,她的腹部那股硬顶像松开一点点。
她忽然说。
“昨晚我吐得很难看。”
叶绾绾没抬头,只把橘皮折成一小块。
“吐完就会好一点。”
萧明玉的声音更低。
“我不是说这个。”
叶绾绾这才抬眼,眼神不躲也不追。
“那你想说什么。”
萧明玉的喉间像卡着骨头,卡得她眼眶又热。
她半晌只说。
“我撑不住了。”
叶绾绾听见“撑不住”三个字,手指停了一瞬。
她没有说“你别这样”,也没有说“你要坚强”。
她只把桌上那碟橘子往萧明玉那边推了一点。
“吃一瓣。”
萧明玉抬眼。
“我不想吃。”
叶绾绾点头。
“不想就算。”
萧明玉像被这句“不想就算”戳到,声音突然发紧。
“你怎么什么都算。”
叶绾绾把手掌摊开,掌心还有一点橘皮的油光。
“算不算都一样。”
萧明玉的眼神猛地一暗。
“怎么会一样。”
叶绾绾看了看她按着胃的那只手。
“你现在先让胃一样。”
萧明玉怔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根青筋还在,却不再像要断。
她突然把汤碗端起来,喝得比刚才快。
嬷嬷在外头急得轻声。
“娘娘慢些。”
萧明玉没回,只把那口汤硬生生吞下去。
吞下去后她的眉心皱得更紧,却没吐。
她喘了一口气,像把一口气从深处挖出来。
叶绾绾说。
“你看。”
萧明玉抬眼,眼里像有一点茫。
“看什么。”
叶绾绾指了指她的肩。
“你刚才松了一下。”
萧明玉像被人逮住了不体面的瞬间,立刻又要把肩撑起来。
叶绾绾把手往下压了压,像压锅火那样。
“别硬撑。”
萧明玉咬住唇,唇色更白。
她低声。
“我不撑,会没人看见我。”
叶绾绾看着她一瞬,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胜利。
她只是说。
“你现在这么撑,你自己都看不见你自己。”
萧明玉的呼吸停了一下,停得像夜里那一次脚步没来。
她的眼角滚出一滴泪,那滴泪很快被她抬手擦掉。
她擦得很用力,像要把那滴泪抹成不存在。
叶绾绾没看那滴泪,她把橘子皮放到一旁,手指在膝上轻轻搓了搓,像在搓掉橘油。
萧明玉忽然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叶绾绾摇头。
“我觉得你胃疼。”
萧明玉的喉间一哽。
“你只会说胃。”
叶绾绾点头。
“我只会这个。”
萧明玉盯着她,盯了很久,像想从这“只会”里找出别的武器。
她找不到,于是眼神更乱。
她低声。
“他们都说你聪明。”
叶绾绾伸手摸了摸空碟子边缘,瓷凉。
“聪明不管用。”
萧明玉冷笑。
“怎么不管用。”
叶绾绾抬眼。
“聪明不能让我现在不被姜呛。”
萧明玉怔住。
叶绾绾也喝了一口汤,姜味直冲鼻,她立刻皱了一下眉。
她把碗放回去,轻轻吸了口气。
“你们姜放太狠了。”
萧明玉看着她那一下皱眉,眼神突然空了一下。
她轻声。
“你在这里,也敢皱眉。”
叶绾绾抬眼。
“我胃不骗我。”
萧明玉的手指在被面上抓了一下,被面起了一道皱。
她低声。
“我也不想骗。”
叶绾绾看着她手下那道皱,像看见一根线突然松。
她没说“那就别骗”。
她只把那碗汤往萧明玉手边再推一点。
“再喝一口。”
萧明玉抬眼,眼神里有一瞬的抗拒,又有一瞬的渴。
她最终还是端起碗,喝了一口。
这口喝下去,她的眼睛又闭了一下,像把自己关进一个没人盯着的地方。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汤面轻轻的热气声。
叶绾绾坐在凳上,脚尖无声地点着地。
她忽然说。
“你们这里的灯太亮。”
萧明玉睁眼。
“亮不好?”
叶绾绾抬头看那盏灯。
“亮得人睡不着。”
萧明玉的眼神微微一动,像想起昨夜灯没灭的久。
她低声。
“灯暗了,没人来。”
叶绾绾“嗯”了一声。
“没人来就早睡。”
萧明玉冷声。
“你倒会占便宜。”
叶绾绾把手一摊。
“我占便宜靠睡觉。”
萧明玉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像要笑,却很快收回去。
她低声。
“我学不会。”
叶绾绾看她。
“你现在不是在学。”
萧明玉抬眼,眼神发紧。
“学什么。”
叶绾绾指了指她手里的碗。
“学慢一点。”
萧明玉的指尖顿住,顿得像被人按住了节拍。
她低头看汤面,汤面又起一圈涟漪,这一次涟漪更小。
她把碗放下,手掌仍贴着碗壁,像贪那点热。
她忽然轻声。
“你走的时候,不要让人知道你来过。”
叶绾绾抬眼。
“我又不是来唱戏的。”
萧明玉的眼神一暗。
“外头的眼很多。”
叶绾绾点头。
“我知道。”
萧明玉盯着她。
“你知道,还这样。”
叶绾绾把橘子瓣分成两半,自己吃了半瓣。
“知道归知道。”
“我又不能把眼睛当下酒菜。”
萧明玉的呼吸又慢了一点,慢得像终于肯把那口气还给自己。
她低声。
“你真讨厌。”
叶绾绾抬眼。
“你也挺难伺候。”
萧明玉的眼神猛地一跳。
她像要怒,又像要笑。
她最终只说。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叶绾绾把剩下半瓣橘子放进嘴里。
“我跟你说的是汤。”
萧明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碗沿,捏得很轻,像怕碎。
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叶绾绾想了想。
“我以前也这样。”
萧明玉抬眼。
“以前?”
叶绾绾把目光落到灶火上,火已经很小,只剩一圈红。
“以前我也会胃疼。”
萧明玉的眼神一缩。
“你也会?”
叶绾绾点头。
“会。”
萧明玉像抓到一根线。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叶绾绾回得很快。
“熬汤。”
萧明玉怔住,像被这两个字打了个空。
叶绾绾又补一句。
“还有早睡。”
萧明玉的指尖慢慢松开,像把那根线轻轻放回去。
她低声。
“你一点也不劝我争。”
叶绾绾抬眼。
“争什么。”
萧明玉的声音发紧。
“争回我的位置。”
叶绾绾看着她,眼神很平。
“你现在的位置在榻上。”
萧明玉的呼吸一滞。
叶绾绾指了指她的胃。
“你的位置在这里。”
萧明玉的手掌按着胃,掌下的热与痛交错,她忽然觉得那句“位置”变得很小。
她低声。
“你把我当病。”
叶绾绾摇头。
“我把你当人。”
萧明玉的眼眶又热了一下,这一次她没立刻擦。
她把脸偏开,像怕被看见。
叶绾绾没追,她起身去灶边把汤又温了一下,火声轻轻一响,像给夜色加了一点暖。
她端着小碗回来,把新温的那口放在萧明玉手边。
“你要是冷,就再喝一口。”
萧明玉盯着那碗,半晌才说。
“你不怕我把你当成对手?”
叶绾绾抬眼。
“你胃疼的时候,哪还有力气当对手。”
萧明玉的手指一颤,像被这句戳到最软的地方。
她低声。
“你怎么总能说这种话。”
叶绾绾把凳子往后挪一点,木脚擦地一声轻响。
“因为我嘴馋。”
萧明玉愣住。
叶绾绾指了指她的碗。
“嘴馋的人最怕吃不香。”
萧明玉看着那碗汤,忽然把碗端起,喝完最后一口。
喝完后,她把碗放下,指尖仍贴着碗沿不放。
她的肩背终于没有再绷得那么直。
她的呼吸慢慢落下去,像终于肯从高处下来。
叶绾绾坐回凳上,又开始剥一个橘子。
橘皮被她掐开的一瞬,清香又散开,像把屋里的药味推远一点。
萧明玉忽然说。
“你别走太快。”
叶绾绾抬眼。
“我走快了,你们宫道的风会把我吹倒。”
萧明玉的唇动了一下,那一下像笑。
她很轻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绾绾嗯了一声。
“那你先睡。”
萧明玉的眼神一滞。
“你让我睡?”
叶绾绾点头。
“睡一会儿,醒来再难受也好说。”
萧明玉看着她,像看一个完全不按规矩出牌的人。
她最终把眼睛慢慢闭上。
她闭眼时,眉心仍有一点皱,却比方才浅。
叶绾绾没再说话,她把橘子剥完,橘皮叠得整整齐齐,像叠一封不打算送出的信。
屏风外嬷嬷的脚步轻得像猫,停在那儿不敢进。
叶绾绾抬手对外头比了个“别急”的手势。
她坐着等,等到萧明玉的呼吸真的平了,平得像汤面不再翻。
她才起身,把空碗收进托盘里,托盘边缘碰到小几,发出一声轻响。
萧明玉眼睫动了一下,却没睁眼。
叶绾绾把篮子提起,篮子里剩下的姜片还带着潮气。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萧明玉还闭着眼,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轻轻摸到那只热过的碗沿。
那一瞬,屋里没有人说“多谢”,也没有人说“原谅”。
廊下的铜铃又被风轻轻碰了一下,响得更短,像有人在暗处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