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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他对他大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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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撬锁的声音响起,防盗门被猛然踢开。
“程桉,程桉!”中年女人粗犷的声音响起来,“滚出来,死/人养的畜/生!”
与她相隔一扇门的卧室里,白的晃眼的小男孩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缩在房间角落里,靠着床,从门的缝隙里看着客厅到处找他的女人,观猴似的一言不发。
房间厚重的落地窗帘虚虚合拢着,只微微开了一条缝隙,一条线似的阳光混着飞舞的粉尘粒,照在男孩的脸上。
这蠢货又来了。他想。
即使他目前为止无法理解此人的思维逻辑——几十辈子后估计也不行,并且很想另此人原地消失,但毫无办法。
因为他上个月才刚过八岁,出去了能被这身材魁梧的母夜叉拎着打。
程桉正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胡思乱想,一张巨大的脸就挤进了他的视野,粗肥的双手猛的拍了他的肩,“好啊,找到你了小畜生!”
他吓得一个激灵,随即便反应过来:“你有什么事找我爸妈去!说了多少次我爸妈他妈欠了多少债关我屁事!脑子被猪吃了是吗!”
“好啊!好啊好啊,没天理啦,”中年女人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把他推倒在地,使了劲踢了他一脚:“你们老程家欠债不还,小的还给我哇哇乱叫,你有没有家教,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
程桉侧躺在地上蜷起来,按着生疼的腰,被她骂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我才八岁!我能怎么办我卖身去?”
他简直感觉被气的快两眼一黑,咬牙果断抛出最终定论:“他们赌鬼,欠债,关我屁事。”
中年妇女一听立刻不干了,抬手抽了他一巴掌:“谁知道你那畜/生爸妈哪儿去了,他/妈的。”
程桉被她这劲扇得一下子眼冒金星,只听随即母夜叉也下了最终定论“他们一天没回来,你个小畜/生也别想好过!”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啪”得一声关上了大门,没影了。
此人竟还是个去如风一样女子。
过一会儿喘了几口气,程桉努力爬起来,却因为牵扯到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疼的呲牙咧嘴。
是的没错,程桉慢腾腾地重新靠回床边,现在他是一个爸妈赌博欠债跑路3天的留守儿童,时常遭遇愤怒讨债者暴击殴打,并且不知道下一顿吃啥。
他用小手撑着地,勉勉强强站起来,走到窄小的客厅里翻出来医药盒,给严重的地方涂了点快过期的碘伏。
也不知道2块能吃一顿不,程桉一边动作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
他放下棉签,越想越烦,索性放弃大脑打架,随即在沙发上拿了条毯子盖上就睡了。
程桉人生宗旨之一:如果遇到要思考的事,考虑不出来的话就选择睡觉吧!
可惜还没等他的睡觉大业进度条到50%,门铃便又被人急匆匆地摁了又摁。
程桉又垂死病中惊坐起,刷的一下就起来了,把已经掉的剩了一个角搭着的毯子甩开,眉头跳了跳,不耐烦道:“又谁啊!”
他迷迷糊糊缓了缓,门外的敲门声还是断断续续响着,想装死的程桉终于忍不住了。
他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拖来椅子,先扒着猫眼看了一下,和门外几个人视线对视的一瞬间,就感觉自己可能是真睡痴呆了,很快他又觉着怒不可遏:那玩意前脚刚走,这几个现在就滚回来了?
“小桉啊,小桉?在家吗,开开门?”女人拍了几下门,声音却有些畏缩,不住地四处张望着。
她的手上还抱着一个睡得人事不省的婴儿,旁边的男人焦躁不安地小幅度跺了跺脚。
家里久久没个回响,他小声吼道:“程桉!开门,聋了是不是!”
程桉旁观者似地透过猫眼单方面跟他们对视,气到绷得发疼的脸颊微微抽动两下,攥紧了拳头,阴暗的念头不停涌上来。
要是他们全都死了就好了,他想,又在下一刻又把这念头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没脾气一样跳下凳子开了门。
他抬头笑着,两个小梨涡凹进去,甜甜开口:“爸妈,怎么又不带钥匙呀,还好我在家呢。”
男人脸上一瞬间闪现过几分尴尬和羞赧。
他怎么记得什么鬼钥匙!只提前知道了那见鬼的今天上门来,就吓得六神无主,抱了小儿子就跑了,现在想起来简直是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连他老婆都是发现他不见了之后硬追上来的。
程桉用屁股想都知道原因,但他反正什么都干不了,不恶心一下他白不恶心。
“行了行了,都几点了,吃饭了,”男人生硬地扯开话题,“你赶紧去做饭,快点的!”
“诶,诶,来了,哎呦瞧我这记性。”女人讪讪笑了下,把婴儿交给男人,进了厨房。
男人眼睛提溜一圈,终于也想到了程桉该做的事,“去,给你弟冲奶粉喂奶去。”
程桉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接过睡得香甜的婴儿,也懒得装了,瘫着张脸去了卧室开始了一天的保姆生活。
这个房子是两卧一客一卫的,大约70个平方,男人自己占一间,剩下来的一间两个小孩一个女人挤。
狭窄的小房间里只有一张床,给女人和弟弟了,程桉的床是旁边的地铺。
他熟练地走到桌子旁边,熟练地倒奶粉冲奶粉,熟练地把奶瓶往床上靠坐的弟弟嘴里粗暴一塞。
心不在焉之下,灌得有点猛了,弟弟猛然呛咳几声,没有着力点的小手四处挥舞着,程桉回过神来,拔出奶瓶,站旁边选择冷眼旁观。
他觉得自己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弟弟大概算是恨乌及乌,程桉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这对赌鬼父母带着他们真正的亲儿子哪天死外边就好了,程桉不无恶毒地想。
小孩咳着咳着,像是难受极了,颤动不停的手终于扒住了个东西,他抬起乌黑明亮的眼睛,看到了一脸嫌弃的程桉。
程桉见他好点了,就把奶瓶给他塞回了嘴里,然后一秒不停地就想把他的手打掉。
谁知那瘦弱的小孩竟不知道哪儿爆发的力气,搞得他一下子没挣得开。
程桉就算是坐着也比他高好大一截,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第二次伸手去打他的手……没打得上去。
——因为狗日的秦亦哭了,眼泪断了线一样欻欻往底下掉,又本能地不愿意哭出声,嘴巴抿得死紧,时不时漏出两声。
都这样子了还扒着他的手臂没松。
程桉:“……”
他一只手还扶着奶瓶被这小子扒着,另一只手烦躁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不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秦亦一边哭一边喝奶,时不时还抬头偷偷摸摸瞥他一眼。
感觉秦亦下一秒就要呛死。
程桉看着他坐了一会儿,伸出手弹了一下小孩头顶一撮小小的呆毛,阴阳怪气道:“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都把我踹下去当上他们亲儿子了。”
秦亦小小的脑袋还没发育全,当然不知道他在放什么屁,依旧本能亲近地贴着他小口喝奶。
喝完之后他砸吧砸吧嘴巴,头靠上程桉裸/着的手臂蹭了蹭,闭上眼睛就打算睡觉。
程桉简直被他蹭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也不想这小孩能不能听懂,抖了抖手臂:“你干嘛呢,要睡躺那去别靠我身上。”
秦亦就随着他的手臂抖了抖,十几秒没过就“呼呼”地睡着了,又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来,躺在他大腿上睡死了。
程桉:“……”
倒霉催的。
不过他也懒得把他叫醒继续哭了,拉了条毯子把这蠢蛋盖上,抱臂往床靠背上一倚也睡着了。
再之后把他吵醒的是男人暴躁的声音,伴着叮叮咚咚的做菜锅铲声,“出来出来,程桉让你给他喂个奶你死里边了是吧,给老子买包烟来。”
程桉头疼地揉着眉心,感觉大腿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散发着热烘烘的气息。
他皱了皱眉,睁开眼睛低下头一看。
“……?”
秦亦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愣是一动不动就搁哪躺着,睁着一双傻不愣登的眼睛看着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的以为还以为在拍什么灵异片,大半夜能吓死个人。
俩人大眼瞪小眼,秦亦突然伸出小短手往他脸上摸了一把,咯吱笑了。
程桉被他吓得下意识就捏着他后衣领,把他一拎,一跨就下了床:“……你到底什么毛病。”
沉默无言,八岁的小程桉或许终于意识到了对着个一岁小孩自言自语到底有多蠢,自讨没趣地把他往床上一放,接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你亲儿子给你放床上了啊,我出去了。”
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没过两秒,程桉又从大门缝里探出头,撇撇嘴摊出手道:“烟钱呢。”
听了这话,男人才终于从花花绿绿的电视屏幕里抬起头,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不满意道:“我是你老子!我让你买个烟你还管我要钱?上个月不是给你200,一天不就三顿啊,你吃什么玩意全吃完了!”说着说着,程桉还顿在那没反应,他倒把自己说得满脸通红,像占了天大的理,吼道,“懂不懂体谅你老子!”
“哦,所以烟钱。”程桉不耐烦地抖了抖摊开的手。
跟个上蹿下跳的猴子一样,他想。
男人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二人僵持几秒,男人从桌上的钱包里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十块,往程桉手里面一拍:“滚滚滚!”
程桉拿了钱也没心思再跟他说一个字,转头就下了楼梯。
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把老小区门口小超市里最便宜的烟往他桌上一甩:“喏。”
男人眼睛扫都没扫他,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根烟就大口吸了起来。
程桉见状转头去把卧室门关了起来,回来往沙发空着的地方一坐,忍着满屋子烟味看了男人半天,看得男人终于没法忽视他,浑身不舒服,总感觉这小畜/生随时能掏出把刀跟他同归于尽。
“走的时候为什么带秦亦走。”程桉抢在他骂人前一秒冷不丁开口。
他实在是有点搞不懂,像他爸这种人难道不该是自己偷摸灰溜溜地跑了吗,他妈先不提,能带着小的一起跑,没在半路丢下,那只能说明是他爸默许的。
男人一听这话就放歪了重点,以为程桉是在指责他没带他走,一瞬间脑子就闪现过当时的场景。
那会儿跑路路上,女人急问:“小桉怎么办呀?他那么小!”
“你管他作啥东西,少带一个是一个懂不懂死娘们!”
女人见他这态度,支支吾吾地也也没再说什么。
男人回过神来,有点心虚地躲闪目光不敢看他,又突然理直气壮道:“你管我!”
程桉一下反应过来他在想什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起身进了卧室,“哐”的一下砸上了门。
听着外面愣了一下后不间断的咒骂声,混杂着女人小声悲泣的劝阻,程桉“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地靠着门缓缓坐下。
他又抬头看了看床上又睡得人事不省的脑残弟弟,抿紧了嘴,头一次产生了这么浓烈的离开这里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