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相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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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三十分，下课铃声终于响了。
周宇没有继续跟王磊周旋，他反手扯下挂在桌子外侧的书包，拉上拉锁，说了句“老师再见”之后，便转身离开教室。
他离开后，王磊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学生。等他再抬起头时，学生们已经七七八八地走差不多了。这时候很难不注意到还在整理书包的班长，突然间，他灵光乍现，有了一个主意。
王磊连忙朝林晓摆摆手，示意她整理完去走廊。
林晓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将所有教室灯都关好后，锁上门，发现班主任还在等。
“怎么了老师？”林晓问。
王磊说：“老师找你有点事情。”
两个人先是寒暄着往校门口走，大雪依旧没停，路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厚。
王磊正式进入话题，语重心长地说：“班长啊，今天你也看到了，咱们班周宇同学，他情况太严重。”
林晓点头迎合。
王磊继续说：“老师希望你能作为班长，多帮老师管管他。”
“嗯？”林晓愣了下，没懂老师什么意思，她不解地问道：“那…老师，我能做什么？”
连老师都管不了的大少爷，她一个小破班长又能管什么。
王磊看她这么问认为她默认答应了，显得有些兴奋，然后摩拳擦掌的展开讲述他的方案：“其实很简单，他课上睡觉的问题你不用操心，我会告诉各科老师都盯着他，这样也不会耽误你学习。”
他有重点的提高音量，接着讲：“但最重要的是他逃课的问题，我打听过了，周宇逃课都是去东门的鼎特网咖。他要是再逃课，你就负责在课间的时候给他抓回来。”
“等一下老师。”林晓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抓回来？我？给他，抓回来吗？”
“对啊。 ”王磊再次肯定，并对这个班长报以厚望：“老师相信你。”
很快，两个人走到了校门口都停下了脚步。
“可是我……”林晓的声音很小，小到被一阵刮来的寒风吞噬。
王磊没有听清，转头看了看回家的路，将她打断：“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啊。”
他说完便走，中途还回头跟林晓说了声再见。
“……”
校门口的路灯下，只剩下林晓自己。
班主任走后，林晓来不及为刚才的对话发愁，便赶紧去往公交站，乘坐357路公交车。
车门打开。
司机师傅穿着军大衣，操着正宗的东北口音，嘱咐乘客。
“都慢点上啊，这雪天不好走。”
每上来一位嘱咐一次。
林晓找了个就近的靠窗位置坐下，戴上耳机，随便找了首歌后，闭上眼睛。
雪天人不多，车门很快关闭。
窗外是一片纯净的白色，原本宁静，只是偶尔有几个疯狂的小轿车从旁边高速驶过，掀起一阵雪浪。
林晓刚迷迷糊糊地要睡着，车子猛地一个急刹停了下来，像泄了气。
她只好睁眼，扯下耳机，看向驾驶位置的人。
司机先是活动了下钥匙孔，又调动触控盘，一通操作下来几分钟过去了，车子仍然没有启动。
林晓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见司机裹紧了衣服，打开车门，下车，绕着检查两圈后，回到车上，宣布道：“车出了点问题，走不了了，大家下车吧，早点回家。”
就这样，林晓被扔在了马路边。
她站在冷风中踌躇不前，对这个天气开始有了怨言。
一切发生的太快。还好这里是四坊区，离家不远，她紧了紧书包带，将头顶有些凌乱的狗毛帽子重新带好后，迈开步子。
这里还算热闹，是个夜市，她看见站在雪地里卖糖葫芦的摊主奶奶，站在玻璃车边冻得直搓手，但还是不停地笑着吆喝。旁边还有个卖鸡蛋堡的大爷，正站在摊前烹饪，不太仔细地给蛋堡翻着面，锅里冒着浓郁的热气。
经过夜市，人渐渐开始少起来。
再往前走，是一条巷子。巷子很长，也有许多商铺，但灯几乎都暗着，没什么光亮，看起来阴森森。从这里穿过去的话，能比走正街绕来绕去节省两公里。林晓摸摸要被冻僵的脸蛋，毅然决然的走了进去。
巷子里比她想的要难走，积雪快没过她的小腿，鞋袜全湿，她只好扶着墙边，低头仔细看路，小心翼翼的行走。
突然！
一个撞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立马停下，回头看。
没人啊...
走这条路本就有些害怕，因此格外警惕。
“废物！”
一个男人的吼叫声再次传来。
这下声音太大，仿佛就在耳边，林晓听得真切。
愣了几秒后，她缓过神，这才注意到身边的商铺。这家店很小，门头破旧，连名字都没有，店铺的水泥墙上留有一个窗户，上面拉的碎花窗帘，只漏出两条缝。
林晓注意到有昏黄的灯光从缝隙中透出，应该是有人住在这里。
她鬼使神差的向店铺靠近，想对这声音一探究竟。
于是，弓着身子走到窗边，趴在玻璃上瞧。
店铺面积不大，总共有两间小屋，外面的屋子里摆放了一些桌椅，显然是白天招待客人用的，里屋有两张床，靠近床边的地面上堆放了几个酒瓶，再旁边是一个衣柜，老旧的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两个屋子的中间还留出了可以供人走路的口子，剩下的地方用一块蓝色的磨砂玻璃板隔离。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窗户站立，衬衫西裤，袖口挽起，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对面男生的脸，大声咆哮道：“……你个废物！我生你到底有什么用！除了给我丢脸！”
男生站在他对面，看不见脸。但林晓瞥见了他身上的校服，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男生哽咽了一阵才发出声音：“我没让你生我。”
声线颤抖，有着年轻人独有的倔强和青涩。
林晓觉得这声音该是柠檬味，不能细细咀嚼，否则消化掉后会让人有些酸楚。
话音刚落地，紧接着，“啪！”的一声，男人直接抽了他一巴掌，叫骂道：“你他妈还敢顶嘴！”随后不解气般，抬手，照着男生的脸，又是一巴掌：“你和你妈都是废物！活着多余！”
霎时间，男生嘴角边有少许红色液体流出，应该是牙齿在重击下将嘴唇和舌头划破。
男生抬手将血迹擦掉，他本来沉默不语，听见男人怒骂母亲后，再也紧绷不住：“你说我可以，别说我妈。”
对面的男人死盯着他，五官扭曲成一团，紧接着在四周寻找东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看我他妈今天不打死你。”
他熟练地抄起一块木板，用力拉拽着男生的衣服，推攘间，外套和书包掉落一地，露出里面单薄的灰色毛衣，随后，发泄式的打在男生身上，一下又一下。
林晓看的触目惊心，仿佛心在都在跟着那块板子的击打声跳动。可无论男人怎么打，男生都只是咬牙倔强的站着，没有喊，没有反抗。
看他拒不认错的样子，男人更恼火了，将木板对准男生的手：“你不是喜欢打游戏不务正业吗？老子现在就把你的手打断！”
男生的脸色骤变，猛地将手背到身后，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一个女人冲了上来，与男人争抢着那块板子，哭着喊道：“别打了，别打了。”
她的身高不够高，仅到男人的胸口，踮起脚才勉强可以摸到木板，过程中抢空了几次，但她依旧没停下来。
林晓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拼命阻止，歇斯底里地求男人放过儿子，可男人却失心疯一般，用力甩开她的手，趁她没有站稳时，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咣”的一声之后，女人的头磕在了床角，瘫倒在地。
男人走上前，毫不留情的补了一脚，那一脚重重地落在女人的小腹上，痛感袭卷，她捂着肚子蜷缩在地。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怕。
林晓胆战心惊，把着窗框边的手用力一缩，手心冒汗，腿都有些软了。
从她有记忆起，父母一直相敬如宾，就连当着她面吵架的时候都很少，她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
怎么办！
她暗暗想着。
然而下一秒，男人不经意的一个转身，林晓看见了他的长相。
瞬间，瞳孔放大。
这是...
语文老师？姜超伟？
林晓不敢相信的看向那张脸，再次确认后，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
他...姜超伟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家暴男？
姜超伟平日在学校里彬彬有礼，非常斯文，学生们都觉着他很温柔，甚至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生气发火。
难道在学校里老实温柔的样子都是装的吗？
“靠！”林晓忍不住骂了句。
姜超伟蹲下身，抓起女人衣领：“我当初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没文化的东西？让你带孩子你给他教育成这样！学校里没有一个老师家孩子是他这样的！逃课！旷课！还去网吧？！他们班班主任骑在我脸上骂我！这就是你管出来的好儿子！”
说着说着，他再次高挥手。
林晓赶紧合上眼睛。
别……
再睁眼时，看见姜超伟身后的男生，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堆破玻璃酒瓶走过去，然后，随手拎起一个。
男生的动作决绝，仿佛心底里那头被困住很久的野兽终于得到释放，只想在此刻嘶吼。
林晓脸色煞白，瞬间懂了他想干什么。
她完全理解男生此时的行为，如果换做是她，她或许也想不出其他更好地解决办法。但作为旁观者，理智告诉她，不行，她的心里只有这两个字，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意外发生，但也必须让这个男人停下来。
一股冲动上头，她直接冲着店铺门口跑去，用力拽了两下后，发现门没落锁。
她又着急又害怕。
下一秒。
直接推开门，冲了进去。
...
老旧的锁芯掉落在地，发出一阵清脆的响音，空气里弥漫着酒味，屋里安静的可怕。
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
林晓的脸急的有些涨红，眼眶湿润。她焦急的看向里屋，紧接着，与姜录四目相对。
...
姜录是杏仁眼，棕色的瞳仁，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屋里微弱的灯光从未偏向他，他置身黑暗处，脸色却仍然发白，惨白惨白。
两个人对望，林晓只觉得心里有股暗流，正一阵一阵的往喉咙处涌。
直到屋里有细微的鞋底摩擦声传来，林晓回过神，目光下移，发现他手里的玻璃瓶完好无损后，松了口气。
很快她便意识到，就这么闯进屋子，或许，要给主人一个交代。
她别过头，不再看姜录，脑袋里正进行着一场头脑风暴，此时既不能当面戳破施暴者的嘴脸，又要缓解眼前的僵局。
思考过后，她磕磕巴巴的张口：“老板，还营业吗？”
装作来吃饭的客人是她能想到最好的借口。
屋里还是很安静，没有人回答，林晓用余光瞥向姜录，发现他依旧站在那，身体僵直，目光灼灼，盯着林晓的位置，没有挪步。
林晓也不知道为什么，姜录的存在始终影响着她的心。
姜超伟听见女生的声音，隔着那层玻璃打量她，很快就认出了林晓。他立马收起狠戾的表情，捡起那副银色眼镜挂在脸上，整理两下衣服后，越过姜录，笑着走出里屋：“林晓？你怎么在这？”
动作一气呵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样子真的会给人错觉，若不是林晓刚刚亲眼目睹发生的事，还真觉着是个师者在亲切问候自己的学生。
这个笑容。
林晓打心眼里厌恶。
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挤出一个微笑，故作惊讶地说：“姜老师？这是您的店吗？”
姜超伟愣了一下，又赶紧低头将自己的表情藏好，顺势看了眼姜录和里屋的女人，发现他们识趣地没出声后，他放松了些，摊开手说：“啊，是啊，这是你师母的店，白天营业，晚上我们一家住在这儿。”
说着说着好像又想起什么，他盯着林晓，狐疑的问：“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吃早餐？”
此时林晓只觉得他那副厚重的玻璃镜片上，隐约泛着阴森冰凉的冷光。她赶紧别了下头，目光躲闪着说：“不好意思老师，我不知道这里是早餐店，打扰您一家休息了。”
回答真诚且礼貌，很难不让人相信。
她继续补充：“我回家经过这儿，外面太冷了，就想着先找家店吃点东西。”
理由合理，面面俱到。
这下，姜超伟终于顺理成章的相信了。
“今天恐怕不行了，你师母都睡了，改天你白天来，让你师母给你做。”他说。
林晓应付道：“好的老师，那我改天再来。”
“好好好。”
两人交谈时，姜录走出里屋，将手里的酒瓶立在桌子上，他骨骼分明的手指上，有明显的青筋鼓起。
林晓的目光越过姜超伟，再次被男生吸引过去。她明显感觉到，男生在放下酒瓶的一瞬间，看了她一眼。
姜超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扭过头，立马介绍：“这是我儿子，姜录，你们是同学。”说完，还在男生的身上拍了一下。他力度控制的刚刚好，是只有姜录能感觉到疼痛的重力。
姜录抬眼，与姜超伟对视，眼中平静的犹如一潭死水。
姜超伟继续说：“要不让他送你回家吧，这么晚了，路上不好走。”
林晓连忙摆手拒绝：“不麻烦了，我家离这儿很近。”
屋子里闷得让人窒息，林晓实在不想久留；“老师，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她半鞠了下身子后，转身离开。
林晓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后，姜录的眼神便一直留在她身上，直至她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巷子里，少女扶着墙，正大口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再次抬头望向天空时，雪停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