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宴听晚》林梦生

1、第 1 章

　　裴厌从小就长得好看，只可惜他出生在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母亲总是妆容华丽，珠光宝气，热衷于当宴会上的花蝴蝶，最后揽着父亲的手臂出现在人群的正中心，仿若胜利者的姿态。

　　当时的裴厌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周围的人都很喜欢自己，渐渐地，他也有一点自己生母的影子。

　　然而偶尔也会有家中仆人的流言让他感觉困扰，那就是父亲在迎娶母亲之前，似乎还有一位妻子。

　　不过年少不知愁，儿时的裴厌也过了一段锦衣玉食的小少爷生活，好景不长，裴家却突然破产了。

　　身家上亿的父亲因为还不起债款，在金碧辉煌如同宫殿的家里自尽，流光溢彩的琉璃吊灯质量很好，连父亲那胖胖的身子都支撑得住。

　　第一目击者，是小裴厌。

　　做了好几天噩梦的裴厌，想要找到自己的生母，然而却又在还未遣散的家仆口中得知，他的母亲已经自己带着存款逃去了国外。

　　父亲的葬礼上，小裴厌像是一个晦气的皮球，被所谓的亲戚踢来踢去。

　　一开始他还会哭，哭到声嘶力竭，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进眼前的小溪里。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只是他苦痛的人生展卷的第一页。

　　裴厌最终的归宿是被送去了孤儿院，一开始的生活还算平静，可是他身上的气质过于与众不同，也不知道是谁先传开的流言。

　　“这家伙以前是个富家少爷，后来破产了…”

　　“他爸爸是有名的富豪，是在家里自尽的！我看过电视里的新闻都是这么说的！”

　　“说不定就是因为他，他家里才出这样的事情。”

　　小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他们总喜欢给所有事情找一个自以为合理的原因，然后抱团在一起，维持自己热衷的正义。

　　“……”

　　诸如此类的流言，成了孤儿院孩子们的大热门话题。

　　裴厌刚到孤儿院的时候，本来就不怎么讲话。对于流言，他也没有什么情绪。

　　他总是一个人吃着午餐，所谓午餐，就是一碗稀粥。直到这样的流言传开后，一碗稀粥都会被人故意打翻，或者是夺走。

　　裴厌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他愣愣地注视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里面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晴朗的阳光下，是孤儿院孩子们集体放松的时间，裴厌一个人站在树荫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和煦的风，摇晃的绿叶，跑来跑去的小孩子，扬起的尘土四溢。

　　裴厌不明白，同样是无家可归的人，为什么只对他投以最大的恶意，为什么会这么恨他。

　　小裴厌不明白，长大了之后也不明白。

　　终于脱离了孤儿院，令人压抑的，周围人的嘲弄与调笑。

　　他早早地出了社会，四处找兼职做，甚至高中也没有读完，时常会有催债的人来和他讨债，根本就不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从小到大，他像是一块海绵，一直在汲取别人的恶意。

　　在某一天竟然有人和他表白，对方是一个腼腆的女生，一起工作的同事，裴厌有点无措，不过他对爱情没有什么概念，甚至更多的是厌恶。

　　他总是想到自己的母亲，逃到国外的母亲。

　　但被人喜欢总归是一件好事，起码是他二十年来的人生里，第一次被别人表达了善意，只可惜这善意原来也是虚假的。

　　被他拒绝的女生，第二天就眉飞色舞地和其他人宣称，裴厌是做鸭子的，只要给钱谁都能上。

　　裴厌握紧了正要门上的把手，推门而入，像是没听见一般，从那个女生的前面走过去。

　　女生默默地噤了声，没再说什么。

　　裴厌面色如常，他想，他早就习惯了。

　　又是被人催债的一天，乌泱泱的一群人堵在他家门口，为首的中年男子凶神恶煞的，身上的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有一种夏天窒息的臭味。

　　那人短短的肥手指在裴厌脸上摸来摸去，他心想，妈的，这皮肤滑得和女人一样。

　　在用他小小的绿豆眼在裴厌脸上打量，嘴里嘀咕着，一个男的，还留长头发。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也许是裴厌太过秀气的长相，他感觉有一团火从喉咙烧上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裴厌往后一躲，猥琐的男子又凑上去，想要摸他的手，终于是忍无可忍，裴厌关上门，也不顾那暴怒的敲门声，踢门声。

　　他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眼前是一片黑色的景象，有点眩晕，他心想，要是这门被弄坏了，房东一定会把他赶出去的。

　　冷风呼呼地从窗口灌进来，刚才忘记关窗了吗？

　　裴厌直直地走过去，每一步都那么沉重，真的好累…

　　他不怀念任何事物，没有什么快乐的回忆，连剩余的情感都是如此的寡淡。

　　死吧，死吧…

　　裴厌死死地盯着眼前敞开的窗户，从黑暗走向光明，就好像是即将要重获新生一样。

　　他低头向下望去，好高…

　　裴厌，裴厌，连名字都这么可悲啊…。

　　他愣愣地踩上了窗台，闭上了眼睛向下倒去，就像躺到了绵软的云层里。

　　然而下面恰巧路过的江听晚，她刚好吃完心心念念已久的限定抹茶大福，只感觉有一阵黑影从头上掠过，然后，被重重地砸到了。

　　血腥味灌满鼻腔，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是高空抛物的量刑有待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