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的花园》山啊善哉

2、二 “应识我。

　　艾莉丝狼狈地伏在椅背上，金色的卷发散落在她脸颊旁，不知被汗还是被泪水浸湿。

　　出生起艾莉丝就被养在远离王都的郊外山庄。

　　他们给她置办的所有东西都按王都贵族小姐该有的规格来，却从来不允许艾莉丝回到王都。

　　小时候的艾莉丝无忧无虑，喜欢赤着脚在庄园的山坡上跑来跑去。即使她总能听到仆人们窃窃私语。

　　“可怜的小姐，她从没见过她的家人。”

　　”哈，你们还有闲心可怜贵族小姐。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谁知道今年的税收又要涨多少！”

　　“贵族嘛，和议会同流合污······都是冷酷无情的坏东西。”

　　艾莉丝躲在旋转楼梯的扶手后面，听那个盘发的女仆昂头教训他们。

　　草很绿，床很软，明明一切都好得很，艾莉丝心想，她才不需要仆人们口中的“家人”。

　　不，艾莉丝突然想起那个梦中模糊的身影。对方教她认字，教她策论，教她别人不教的任何事——她才是她的家人。

　　仆人们的窃窃私语从未停止。

　　随着看的书越来越多，艾莉丝逐渐分辨出这些并不光明正大的聊天中隐藏的含义。

　　年纪渐长，艾莉丝到了必须学习礼仪的年纪。

　　所有的事都开始变坏。

　　穿上束腰、梳上发髻、戴上首饰。

　　她终于窥得一二缘由。

　　当艾莉丝终于被接回王都，站在母亲的床前，而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陌生女人冷冷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母亲该有的温度。

　　艾莉丝毫不畏惧地和她对视。

　　也是在那个夜晚，她第一次看清梦中人的脸。对方含笑看着她震惊的脸，对她说：“我就是你啊。”

　　而现在，艾莉丝再次看着她的母亲，这个曾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女人。

　　根据帝国法律，女人嫁人后必须辞职，直到生下孩子才又可能恢复原本的职位——即使是功臣也不例外。

　　吉尼尔·加西亚，这个曾在战场上势不可挡的将军，却被困在婚姻里，衰败在病床上。

　　年轻的吉尼尔意气风发。无数次战役中，所向披靡的战神举起长枪，锋利的枪头扎穿敌人的手掌。她高傲地笑着，太阳在她背后升起。

　　随着立下的战功越来越多，她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吉尼尔和她的家族也越来越忧心。

　　十四岁上战场，吉尼尔为帝国征战十余年。可面对上位者的猜忌，为了保全家族，她不得不妥协。

　　于是她放下手中的兵权，转而嫁给一个陌生的贵族。

　　可惜吉尼尔学像不会刺绣一样学不会示弱。按照帝国惯例，她要在出嫁前学会极繁琐的礼仪，幸好皇帝念她为帝国征战四方，特许延长这个期限。

　　真的是恩典吗？

　　或许是监视。吉尼尔恨礼仪女官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每天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生活。因为一旦吉尼尔消失在女官们视线中，就会有一群人大张旗鼓地寻找吉尼尔的踪迹，弄得人尽皆知。

　　她实在讨厌时时刻刻被注视的日子，即使她是外人眼中尊贵的贵族夫人，理应遵守上流阶级的规则。

　　早知如此，她该在婚礼之前通过女官的礼仪考核。

　　即使她清楚这不可能。当时她不是没有意识到皇帝的戒备，但前线需要她，她必须一次次奔赴战场。

　　直到婚礼的前一个月，吉尼尔才匆匆从前线下来，赶回王都准备婚礼。

　　昏庸的统治者整日沉溺于皇宫的纸醉金迷，少理政事。一旦有忠臣上谏，皇帝便大怒。

　　于是奸臣当道。

　　帝国的边疆侵扰不断，内乱也时有发生，再加上皇帝不问政事，国家渐渐被大贵族掌握，他们只允许同一阶层的贵族接触权力。向上爬的途径越来越少，再没有新鲜的血液进入帝国的系统。

　　帝国正在衰败，它经不起这样的消耗。十几年来，能上战场的将领屈指可数，只有一茬茬的普通士兵被送上前线，成为消耗品，用数不清的人命填窟窿。

　　吉尼尔无计可施，她只是顶层大贵族垄断权力前最后一批“平民”臣子之一。甚至她被允许留在将军的职位上只是因为前线需要她为帝国抵御外敌。

　　战事稍有缓和，吉尼尔就被迫退下，然后关进宅院。

　　腐烂的制度、昏庸的皇帝，她的前半生被它们压得喘不过气。

　　繁重的礼仪、虚弱的身体，她的后半生被榨干得只剩一张薄薄的皮。

　　可好像所有人都不明白，他们质问她：

　　尊贵的夫人，你为什么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