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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谎言 但我愿意被 ...

  •   那只手心朝上的手停在池珉膝前,没有落下。

      然后它开始抖。像有第二个人从骨头内侧往外掰这条胳膊。陆望的表情僵了一瞬,右脸那道从额角裂到下颌的口子又豁开一指宽,青光从里头汩汩地涌出来,把整座废庙浇成一片惨白。

      "唔——"

      陆望捂住自己的脸,手指抠进裂口边缘的皮肉里,试图把那道缝重新按合。可这一次不管用了。碎裂声从他全身各处密集地爆开,像一整面墙的瓷砖在同一秒钟往下掉。

      池珉往柱子那边退。

      崩坏的躯壳垂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当它再抬起来时,右半边脸上的裂缝已经彻底张开,从那道深不见底的口子里,露出了另一只眼睛。

      深黑色的,圆润的,属于人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见池珉的时候,整个身体的挣扎都停了。

      "……您没走。"陆衔的声音从裂口里挤出来,含混,被覆在外头的皮肉扯得断断续续,可那份急切一个字都没漏,"我以为……这一次您又会先……"

      他的左手撑住地面,指头在碎石上抠出五道白痕,硬生生把这具正在解体的身体往前拖了半尺。另半张还是陆望的脸在无声地扭曲、反抗,青光和黑瞳在同一颗脑袋里死死地绞在一起。

      "听我说,"陆衔喘着气,说得极快,像知道自己借来的时间只有一炷香的一角,"这个界,这具身体,这六年——我都记得。我记得您在祠堂里吊过一次,在官道上被石头砸过一次,被人灌药灌到七窍流血过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是您先走的。我把您埋了六回。"

      废庙里静得能听见枯槐的枝子在风里刮。

      "所以我不让您宿东厢房。所以我烫您后颈,给您留个记号,这样他找您的时候我能先一步找到您。"陆衔的黑眼睛里蓄满了水光,那水光在青白的光里晃,"我不是他。他要吞了这地底下的东西续命,续下去这村子还得死人,您还得死。我拦不住他,我只能……只能在他动手之前,让您先跑。"

      他的右脸又开始往回合拢。陆望在夺。

      "割断的地方我给您接过血。"陆衔的语速更急了,字句连成一团,"法阵认的是活人心头血,只要那个秃驴的分坛断了供养,铜钉一松,阵自己会散。您让外乡人去陆宅正堂,掀开正当中那块地砖,底下的铜钉——拔了它。拔了它我们两个都能……"

      裂口合上了大半。黑眼睛被一寸寸地往皮肉底下拖。

      "您别信他伸出来的手。"陆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这具身体的头扭向枯槐的方向,冲着盛家乐藏身的暗处,也冲着池珉,喉咙里滚出最后半句,"我记得您……会死……所以这一次,您活着走。"

      青光"啪"地一声收拢。

      竖瞳重新填满了那颗脑袋。陆望缓缓抬起头,右脸的裂缝已经严丝合缝,仿佛刚才那个人从未来过。他盯着池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贪婪、疼惜和一点被打断的恼怒又重新聚拢起来,浓稠得发黑。

      "他跟你说了什么。"陆望哑声问。

      他把那只手心朝上的手,又往池珉面前推了推。
      池珉没有回答他。

      短刀横在膝上,刀刃映着从他脸上裂缝中渗出的最后一丝青光,那光已经暗下去了,像油灯将尽时抖动的尾焰。他的后颈在发烫,布巾底下那圈被割开又被止住的伤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外推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柱慢慢淌进盛家乐裹在池珉身上的褂子里,在后腰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

      "他说他记得我死过。"

      陆望的竖瞳收缩了一下。

      "他没说错。"他蹲下来,蹲在池珉面前,那只摊开的手掌依然悬在他膝盖前方半寸的位置,掌心里有一道长长的裂纹贯穿整个生命线的位置,裂纹边缘的皮肉微微翻起,露出底下隐隐发光的青色筋脉,"你在祠堂的横梁上吊过,绳子是麻的,勒进脖子里,我赶到的时候你的脚还在晃。"

      他的语速慢得不像在对话,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记忆里往外拣。但他蹲着的膝盖在轻微地抖。

      "第三次是官道,"他继续说,琥珀竖瞳一直盯着池珉的脸,"保长带了七个人,你跑到这条路上,被石头砸倒了,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你的眼睛,你还在爬。"他停了一下。"你爬了很远。"

      池珉握刀的指尖发白。他不知道那些死亡里哪一个属于池珉,哪一个属于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但陆望的描述和他在昏迷中看到的记忆碎片一模一样,雨夜的官道,石块,以及那句无声的"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所以你设了枣木界圈。"池珉抬起头看他。

      "你每次都往外跑。"陆望的回答里裹着一层很薄的委屈,这种情绪出现在一个右脸布满裂缝、浑身渗着青光的怨灵身上,荒诞到了令人牙根发酸的程度,"跑出去就会死。留在我身边就不会。界圈认的是你后颈的记号,只要记号在,你就走不出那个圈。"

      他伸出手,指尖要碰到池珉的脸颊,在距离皮肤一层纸的地方停住了。

      "你把它割了。"他说。

      池珉的后颈因为这句话又烫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隔空拧了一把。

      "我割了,"他点头,"因为你让我留下等你,我留了。你让我别跑,我没跑。但你回来之后我依然会死,法阵在吸我的命。"

      陆望的竖瞳猛地扩张开。他抬起手想去按住那片纹路的前端,指尖刚触到池珉皮肤的瞬间,池珉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层接触,冰冷的、坚硬的、像是触碰到了一块正在从内部碎裂的陶器。

      "你想留住我,"池珉看着他,让自己的呼吸尽量稳,"但你留不住一个正在被你身上的东西杀死的人。"

      废庙外面传来了风声。风声里夹着一种很远的、断断续续的嘈杂,人声,脚步声,还有火把燃烧时油脂崩裂的噼啪。村子的方向。池珉在心里默数:盛家乐大约已经走出去两百步了。

      他低下头,额头要贴到池珉的肩膀上,整个人的姿态从居高临下的审问变成了一种笨拙的、过分用力的靠近。他的右脸又开始有细小的裂缝从眼角往下延伸,像干涸的河床在日头下慢慢龟裂。

      "告诉我怎么救。"他说。

      他的指头在池珉的皮肤上用了一点力,按住那条正在蔓延的青纹,仿佛用手就能挡住一场瘟疫。你感觉到那片被他按住的地方变得更冷了,冷意从他的指尖倒灌进池珉的血管里,但同时那条青纹确实停顿了一瞬,好像它也怕他。

      "放我走。"池珉说。"活人离开这片地界,法阵就断了根,它吸不到东西,自己会枯。"池珉在说谎。陆衔告诉你的破解法是拔铜钉,不是离开。但池珉需要时间,需要陆望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放在“留"和"放"的选择上,而不是去想他身体里那个正在计划拆毁他根基的声音到底还说了什么。

      陆望抬起头看他。他的竖瞳在残余的青光里一胀一缩,瞳孔边缘的琥珀色纹理碎成了不规则的放射状。

      "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他说。"你从来不会回来。"

      远处的嘈杂声更清晰了。火光在矮墙的缺口处投下了一片摇动的橘红色。村民们正在往陆宅的方向去。池珉不知道盛家乐能不能在他们到达之前找到正堂的那块地砖,但他知道他必须让陆望的眼睛一直留在你脸上,留在他正在变冷的、青纹蔓延的、随时可能停止呼吸的脸上。

      "那这次不一样。"池珉把短刀翻了个面,刀背朝上,刀刃朝下,缓慢地放在了他还悬在他膝前的那只手掌心里。金属碰到他掌心裂纹的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帮你正名。"池珉说,"你不是杀人的那个。方道士是,保长是,你不是。让我活着走出去,我替你说。"

      陆望握住了那把短刀。他的手指合拢的动作极慢,一根一根地收,像是在握住一样会碎的东西。他看着池珉,竖瞳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歪了歪,露出一个扭曲的、介于笑和哭之间的表情。

      "你在骗我。"他说。

      他把短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缓慢地插进身前的碎石地面里。

      "但我想听你继续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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