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之境求生指南》lived

14、第 14 章

　　云梦的冬天不像北方那般刺骨，但也冷的令人心头发颤。

　　那年云梦冬天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雪花打在小竹楼上，如碎玉落地，清脆悦耳。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官道两旁的枯树上积满了雪，远远望去像是开满了一朵朵雪白的梨花。

　　可凑近了才会发现，那些枯黄的叶片早已被冻得发脆，风稍一吹这叶子便夹杂着雪花簌簌往下掉，落在游人的肩头。

　　…

　　沈修竹今年刚满十岁，身形比寻常孩童略高些，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冷，像是淬了雪的玉。

　　炼魂司弟子下山历练的早，今夜，他跟着炼魂司的长老们紧急护送自己的师尊回司养伤。

　　一张精致的小脸缩在厚厚的白色狐裘中，眉目之间尽是担忧。

　　…

　　三天前，柳清寒带着自己的几个徒弟下山除鬼历练。

　　因为此次在人界作乱的小鬼等级极低，柳清寒便想着带着没什么实操经验的沈修竹下山，这也是沈修竹第一次下山。

　　不过没想到的是，那小鬼在被送走前，竟然拼死反扑之下，朝年纪最小的沈修竹攻击去。柳清寒就是为了护他，硬生生受了那致命一击。

　　萧渊后来想，这可能也是沈修竹喜欢上柳清寒的原因之一。

　　鬼虽然有强弱之分，但那是针对于鬼的智力。

　　任何一只鬼的攻击都一样强悍，一样致命。

　　柳清寒现下便奄奄一息，只能靠炼魂司的族人快马加鞭安放在软轿上送回玉叶山炼魂司，才能有一线生机。

　　“修竹，慢点走，别摔着。”

　　队伍末尾的一个青衣道长回头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后的沈修竹，语气里满是关切。

　　沈修竹一双疏离的双眸在冰天雪地中显得尤为好看，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好…谢谢师叔。”

　　他手中拿着柳清寒的剑，那是他倒下去前落在地上的，此刻在沈修竹的手心中，被渐渐捂暖，可是他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若要上山，前往炼魂司，必定要经过一条人界街道，名为流云街，现下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炼魂司的队伍中的长老说可以将队伍分为两拨人。

　　一拨人连夜冒雪上山，将柳清寒送到山藩那儿去治疗，刻不容缓。

　　另一拨人带着沈修竹等下山除鬼的人在山下的客栈修整，毕竟众人三天没有合眼，疲困的很。

　　不过这个安排倒让沈修竹不满意了，他说他根本不累，要跟着众人上山回炼魂司，但他年纪毕竟还小，被长老拒绝。

　　无奈之下，沈修竹只好跟着另一拨人在山下的客栈里修整。

　　但他心里一直想着柳清寒的事情，到最后也实在忍不住自己想要去找师尊的心，便趁着所有师兄师叔睡着了，拿着柳清寒的剑出了门。

　　…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柳清寒的发梢和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白雪压枝，伴随着东风簌簌而落，闻者心颤。

　　沈修竹便踩着厚厚的积雪，凭借着记忆往玉叶山的方向走去。

　　却在这条流云街上，蓦然停住了脚步。

　　…

　　因为，此时，在他的右侧。

　　一家客栈的小巷子里。

　　好像忽然传来些声响。

　　沈修竹顿时警觉起来，他拿着柳清寒的剑，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

　　那是一阵急促的狗吠声…好像还有人类的嘶吼声，不过那声音听起来有些细，像是个女子的声音，又或者是个孩子，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凶狠。

　　沈修竹的心猛地一紧，但他却面色不改。

　　他向这条幽深的小巷口望去，只见那里面黑漆漆一片，狗吠和嘶吼声不断，一声比一声激烈，一声比一声凄惨。

　　沈修竹感到一丝不对劲，于是秀眉紧皱，几个健步便走了进去。

　　“谁在哪儿！”

　　他大喊一声，在看清眼前的一幕后，竟直接怔愣住…

　　四只恶狗，通体黑色，体型较大，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恶狗嘴里“呜呜”地低吼着，好像与中间那个小身影…

　　在打架？

　　而被它们围着的…

　　好像是一个女孩？

　　沈修竹看到那孩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在一片黑暗之中面容模糊，穿的极少，衣服破烂，连头发都乱糟糟的。

　　在沈修竹出声后，那几只恶狗还有那孩子都忽然停止了动作。

　　齐齐看向沈修竹。

　　…

　　也正是因此，沈修竹又看清了双方在争夺的东西..

　　——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发霉的馒头，看起来不太能吃了。

　　沈修竹默默咽了一口口水，那双清冷疏离但又莫名带着平和眸子，又一次看向那浑身脏污的孩子。

　　只一眼。

　　那看起来只有六七八岁样子的小黑孩一时愣了神。

　　…

　　就在此时！一只聪明的恶狗抓住了那孩子怔愣的片刻，猛扑了过去，一口叼住了那块黑乎乎的东西，随后，见东西到手，四只狗顿时狂吠，一同飞快地往小巷外跑去。

　　那黑孩几乎在瞬间便反应了过来，但是那狗太快，力气又太大，那孩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食物被抢走。

　　巷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小孩粗重的喘息声。

　　“呼呼——”

　　他忽然抬起头！双眸赤红，亮的惊人，死死地看向沈修竹…

　　沈修竹看的十分清晰，那眸子里…竟然带着一丝杀意。

　　矛盾的是，面前这孩子虽尚且年幼，但是眸子中的杀意竟能如此明显。

　　这让沈修竹不免心头一震…

　　大雪纷飞，月色映照在这方漆黑的小巷之中。

　　那黑小孩狼一般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沈修竹，他喘息了片刻，从地上狼狈爬起身，缓缓靠近沈修竹…

　　离得近了，沈修竹这才看清他的脸…

　　尽管那上面布满了脏污和伤痕，却依旧能看出那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五官锋利，带着一丝艳丽，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小巧而挺直，嘴唇的轮廓也十分精致。

　　若是洗干净了，定是个极为好看的孩子。

　　…

　　雪从巷口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沈修竹站在那里，和那个小孩对视。

　　那孩子便也看清了沈修竹的模样。

　　一身雪白的狐裘，衣服上一尘不染，眉眼清秀，气质清冷，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童子。

　　那浑身脏污的孩子呆楞了一瞬。

　　…

　　不过也只是一瞬，随后，那孩子的眼神又变得狠厉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刚才和恶狗搏斗时受了不少伤，地上积满了厚雪，但是现在又多了一串带血的脚印

　　是那小男孩身上的血。

　　…

　　沈修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今日看到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鬼魅，阴冷，但却好看，蛊惑人心，又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死死地盯着沈修竹，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怨恨。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刚才好不容易从垃圾堆里找到一块发霉的馒头，却被那群恶狗盯上。

　　他拼了命才保住的食物，就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小白脸而被抢走了。

　　他觉得都是沈修竹的错，如果不是他突然闯进来，他根本不会分心！

　　也不会失去那块馒头。

　　这人简直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

　　他要杀了他!

　　所以阻挡他活下去的人！

　　都该死！

　　那孩子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染红了他的指缝。

　　“喂！你谁啊！”

　　这声音…

　　男孩！

　　沈修竹看着萧渊凶狠的模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抿了抿冻得有些发紫的嘴唇，面色清冷，并没有回复，只是突然看向自己的衣服，然后伸出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

　　面前那个浑身脏污的男孩表情凝重，双眸落在面前这童子一般长相的人手中的剑上，动作迟疑。

　　他以为这人要掏出来什么武器来打自己。

　　不过…

　　沈修竹最后掏出来一只小小的布袋子。

　　那袋子是用白色的棉布做的，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竹花，是柳清寒送给他的。

　　美其名曰，跟沈修竹的气质有些像。

　　顿时，那阴郁的小男孩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死死盯着面前这人的动作。

　　只见他打开袋子，里面…

　　竟然装着…

　　一个雪白的馍馍?

　　这是沈修竹一路上剩下的干粮，虽然有些干了，但是依旧雪白，甚至比那阴郁小男孩脚下的染血的雪还干净。

　　男孩愣住了…

　　沈修竹把馍馍拿出来，递到那男孩面前，嗓音发冷，眼神更是清冷，但是说出的话却不冷：

　　“你是不是饿了，我这儿有个馒头，你吃吧。”

　　那男孩看着沈修竹递过来的馍馍，又看了看沈修竹那双好看的眸子，狠狠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年纪不大，可他并不是一个蠢货。

　　他每日都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每天都在跟各种人，各种生灵做着你死我活的斗争，他看到那块白色的馒头，眼神冷了下来，甚至有种杀了面前的这人，将馒头夺走的冲动。

　　…

　　雪又下大了些，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群人便冲进这个小巷子。

　　沈修竹不明所以，眉头皱了起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花布衣裳的妇人，她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她一眼就看到了萧渊，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揪住了这男孩的头发。

　　声音尖锐刺耳！

　　“萧渊！你这个小畜生！又偷我们客栈里的东西！”妇人手上的力气极大，拧的萧渊的脸都扭曲了起来。

　　混乱又微弱的灯火照亮了这群人的脸，沈修竹彻底看清了面前这个叫萧渊的小孩的模样，也看清了，他因为疼痛而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沈修竹顿时觉得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剑，急忙道：

　　“等等！别打他！”

　　妇人揪着萧渊的头发，听到这话，这才发现了一直站在一旁的沈修竹，眼睛亮了起来。

　　“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啊，长得可真俊，跟个小神仙似的。”

　　沈修竹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个妇人的眼神。

　　便往后退了一步，表情很难看，看向被按在地上的萧渊，语气有些急促地说：“你快放开他！”

　　萧渊疼的面容扭曲，仿佛所有的知觉都消失了。

　　…

　　那妇人听到沈修竹的话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她表情变得奇妙起来，拍了拍沈修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小公子，你可别跟这个小畜生玩。”

　　老板娘回头看向萧渊，面容扭曲，冲萧渊稚嫩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就是一个婊子！他妈是婊子！他更是！！这死东西恐怕连他生父都不知道是谁！连他妈那种婊子都不要他！不仅经常来我们客栈偷东西吃，还直接把包子铺的老板推进了水里！他连他妈都敢杀！简直是丧心病狂，是个冷血的畜生！”

　　客栈老板娘骂人的话很脏，萧渊半张脸被打肿还流了血。

　　但他那双眼却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个不知从哪儿来的漂亮男孩，勾起嘴角。

　　面前这人眉眼色若春晓，眼神却疏朗澄澈，是萧渊没见过的眼神。

　　特别是这其中的干净与冷静…

　　他那种旁观者好像是同情的目光，让萧渊很想笑。

　　果不其然，他笑了起来，口中全是猩红的血，狠厉道：

　　“她就该死！”

　　说罢，“啪！”又是一巴掌！

　　萧渊被打到意识模糊…

　　沈修竹听着老板娘的话，却下意识反驳道：

　　“才不是呢！人之初，性本善，他现在还这么小，好好管教，定是可以改邪归正！”

　　那老板娘听到这话，勾唇一笑：

　　“哦？你是没见过他想要杀人的鬼样子，又怎可说我们从未管教过他？他父母早就死了，我们被偷了这么多东西还没报官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一边玩去吧，小孩，别耽误我们做事。”

　　沈修竹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妇人就已招呼身后的人：“来，把这个小畜生给我带回去，好好管教管教！”

　　两个人上前，架起萧渊的胳膊，就往外拖。

　　萧渊挣扎着，面上的痛苦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沈修竹想要上前阻止，却又被妇人拦住了，她意味深长地说道：

　　“小公子，你长得这般好看，可别管闲事，小心被他缠上。”

　　说罢，萧渊就被那群人拖出了小巷。

　　小巷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沈修竹一个人站在那里，他清眉皱起，手里还拿着那个雪白的馍馍。

　　虽然这老板娘说这男孩是个杀人狂，是个冷血的人，但是沈修竹方才明显看到了…

　　这男孩在提到他妈妈的时候，浑浊的眼中…

　　竟然泛起了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