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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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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黛玉收到陈常的信,黛玉读完一遍,笑吟吟把信拿来给林洄看。陈常自上回找到过敏源以后调整饮食,虽又发病了一两次,找到了新的过敏源,幸而她吃得少,又有林洄赠送的药,几次发病都无惊无险,吃了林洄上次所赠的药就好了。全家人也因此放了心。
今年常姐在家过年,十分称心如意。陈夫人也因为常姐在家过年而兴致勃勃地准备着。大年夜,娘俩不再遥相挂念,而是一家人团聚说说笑笑,这种平凡的幸福已经好几年没有过,甚至娘俩儿已不敢再奢望。
如今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过年,常姐跟着吃了几家宴席,亲友都为她病愈向陈家夫妇贺喜。陈夫人越发感念天恩,刚出了正月,陈夫人就带着常姐去蟠香寺里还愿。
陈夫人母女初八之前去的蟠香寺,正赶上二月初八是释迦摩尼的出家日,寺里活动,香客云聚。这几年被拘在寺里,常姐早已厌烦寺里的生活,觉得处处堵心,十分不耐。此番再去,因心境不同,常姐只觉得天朗气清,佛香缭绕。虽然回家只几个月,但是与前几年在此居住时天天诵经念佛的日子相比,恍如隔世。
因昙慧师父一直挂念常姐儿,陈夫人又感念昙慧师父这几年照顾之情,遂又住了几日,过了二月十五佛的寂灭日,陈夫人才带常姐儿回来。常姐儿因此错过了黛玉的生辰礼,希望黛玉不要责怪她。
这次故地重游,物是人非。早年间因为陈常的病,家里人买了四五个小丫头做她的替身,如今都在蟠香寺里出家。这些小丫头被卖的时候还小,并不知道一生就要诵经礼佛。常姐儿因为自己亲身在寺里住了几年,知道寺里的日子清苦,更知道在寺里的生活虽平和安静,但是对于一些渴望俗世生活的人而言,是无法逃脱的囚笼。
她一一寻访当日的几个替身,其中有两个因师父待她们好,她们已把蟠香寺当了家,甘愿在寺里生活。还有几个有父母亲人的,仍向往寺外生活,愿意还俗回陈家做丫鬟。陈夫人便舍了些香火钱,把几个愿意还俗的小姑娘都带回来,如今便在家里学规矩和技能。
常姐在信的最后说:“我从前以为困住我的是一本又一本的经书,是一面又一面的寺墙,是生来无解苦苦等待洗清的冤孽,是不知何时会发病会死去的躯体。如今我才体会到,书上所说的“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父母师父都对我的恩情实难报答,我再不应怨天尤人的。”
黛玉读了常姐的信,虽然她没有离开过父亲,对于常姐所说的感受并不能十分体会,却也为常姐的喜乐满足而喜悦。常姐送一个如意玉坠作为黛玉的生辰礼,祝愿她事事如意。黛玉见这个玉坠晶莹玲珑,十分喜欢,妥善收好了。
林洄知道陈常的心结已解,也为她欣喜。书里的“妙玉”因为生病,父母师父都不再,又要守着自己的财物,又要依托贾府生活仰人鼻息,她常常拒绝别人,把自己和别人分隔的很远,因此养成孤高又洁癖的性格。俗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如今她不仅病愈,常姐身上的“夙孽”污名也得洗清,她得到的爱令她欢畅,她对于家庭生活的满足,她的幸福感便由内而外地洋溢出来。
常姐性格里的柔软与她推己及人而产生对别人的体谅,促使她改变了那些替身的命运。——当她从前被困于寺庙高墙的时候,她的心里眼里只有自己的不幸遭遇,哪里还能看到别人呢?在“拒绝”与“看见”之间,一个被迫出家,以求生命的保全,一个历经波折,最终得到喜乐平安,就是“妙玉”与“陈常”的不同人生走向。
林洄的心里十分感慨,自己只是看书时生出一点怜惜,不忍看她们被命运折磨,因此在路过“香菱”和“妙玉”的生命时,轻轻拨弄一下,挪走压在她们身上名为“命运”的石块,她们就脱离了书上既定的命运,变成了“英莲”和“陈常”,从此开始新的生活。
话说贾瑜几个在苏州读书,不过离开家一个多月,只觉得身边换了一片天地。贾环、贾琮两个人,从前见客的次数都少,礼仪生疏,又没有人教导。那有些权势的奴仆看人下菜碟,不过见面行礼,并不把他们当成主子来对待。他们又不得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宠爱,每每过年节,见宝玉风度翩翩、进退有度,众人交口称赞宝玉,心里难免羡慕,羡慕里又生几分不可说的嫉妒。
如今来了苏州读书,贾琏对于三个人的关切体贴差不多,林姑父对于每个人都细心教导,耐心考较,再没有贾政动辄“孽畜”、“畜生”的喝骂之声,也没有贾赦一概不闻不问,三个人待遇几乎一样,同饮同食,同出同入,安心做起兄弟来。
就连凤姐,也不像在家的时候只疼爱宝玉,送他们的东西一式三份,都是一样的。如今凤姐事情少,对于他们几个的衣食物品都十分上心。贾环、贾琮两个见凤姐如此,他们虽小,不懂“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可心里愈加舒畅。苏州读书并不辛苦,自己得到的重视与关爱都是之前并没有的,他俩心里恨不能一直跟着林姑父读书,不回荣国府也甘愿的。
贾瑜身边带的是李贵和茗烟两个人。贾环身边带的是赵国基和钱槐。贾琮身边带的是贾赦给的两个小厮孝儿、顺儿。往常茗烟借着宝玉的势力,总是看不上贾环和贾琮,更别提他们身边的人。如今他见贾瑜、贾环、贾琮三人交好,再不敢仗势欺人,常常与他们谈笑,也常跟着夸贾环、贾琮如今有出息,大老爷和老爷必然喜欢的,听得众人都满心欢喜。
李贵见茗烟如此行事,心里暗暗满意。琏二爷和琏二奶奶照顾不到学堂里,更顾不上底下的人。贾政既然让他来,让他暗中管好这几个跟着小爷们读书的人。若他们兄弟阋墙,起了纷争,李贵头一个难辞其咎。
贾瑜也跟在家时不同。原本他想:弟兄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因此他在家只和姐妹们好,兄弟们却生疏了。如今林海教导他们兄弟要和睦,他又离了家里的姐妹们,因此也改了性子,耐心教导他们礼仪。
从前贾瑜读书不过应个景,回去讨贾母、王夫人的喜悦,心里并不知道为什么读书,也不知道读书的好处。如今看苏州的学堂里,到处都是读书人,就连上学路上的买卖小贩也都是认字的。他早已惊异,向林海求解。
林海跟他讲,“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又跟他讲“人生代代无穷已”,每一代人遇到的事情都是差不多,读书可以看看别人遇到事情如何解决,自己也可以跟着前人的智慧学为人处世的方法。贾瑜亲眼见贾环、贾琮两个人读书后,两个人都变得活泼舒展,与在家的时候完全不同,已察觉了几分读书的好处。
贾瑜在学堂里也有许多同窗,早已立下读书报国的志向,他们说:“我家如今虽富贵,可天底下没有永远的富贵基业,我家如今靠我父亲叔伯挣得富贵,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职责,过个一二十年就看我和我兄弟了。”
贾瑜与他们同学,看他们如此说,觉得有几分道理,他想到家人对于他的关心爱护,也希望他能继承家业,再焕家族荣光。因此收了原来轻慢之心,安心求学。
凤姐在林家待了一些时日,觉得林家的风气与自家不同。听贾琏说林海对待三个子侄一视同仁,她十分诧异。凤姐是个聪明人,她素日眼里也只看得上聪明人。贾环长得不丑,只是他娘哄了二老爷,贾环自小就养在赵姨娘那儿,王夫人对他不过是面子情。贾环平日跟着赵姨娘混,学了一身奴才气息,娘俩儿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贾琮是在贾赦后院混吃混喝长大的,公婆从来不关注他,贾琏也想不起来这个异母弟弟,存在感似有若无。他们两个完全不像大家公子,不过是两个投胎好,托生在公府的幸运儿。
她如今见林海对子侄一视同仁,她与贾琏便照着林海做。如今天高皇帝远,没有老太太、王夫人暗中贴补,三人用品按例一样。虽然凤姐看贾环、贾琮两个并不喜欢,也藏在心里,每天见了,变着法儿夸他们一两句。谁知道这俩孩子来了半个月,被林姑父教导一番,整个人都脱胎换骨般舒展起来了,虽没有宝玉落落大方,也去了许多畏缩之气,让人顺眼许多。
凤姐又见黛玉房里的几个丫鬟,无论大小,个个读书写字。尤其是一个叫英莲的小丫鬟,长得标致不说,人也好学,不做事时,整日抱着一本《正字通》不撒手,竟然是天性如此。除了学习,她们几个做事也利落。林姑妈给黛玉弄得许多新鲜有趣东西,比如拼图、布偶,她们都看了玩了,视作平常,并不夸口炫耀,也不求主子疼爱赏赐一些拿出去显摆。
凤姐见了这几个人,再对比自家多是爱炫耀夸口,喜欢争权夺利的仆人,深感不同。她细心留意,黛玉的住处是温馨舒适为主,衣物饮食亦不夸张,却十分妥帖。俗话说,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林家的家风清正平和,不像王家崇尚排场,也不像贾家虚张声势。
她看林家的仆从并不多,却处处妥当,深感贾家的仆从太多了,深有尾大不掉之苦。仆从既多,对主子又不上心。每每都有小心思雁过拔毛,损公肥私,与她们打交道,比跟贾母和王夫人打交道更费劲。这些人都是积年的家生子,各家联络有亲,势力强大,自己辈分低,又不能做主都放出去的,到底要想个法子处理了这些人。
她虽然年轻不知事,幸而林家不仅学写字,还常讲些历史故事,黛玉说这个叫学“典故”。这些故事初听简单,回想起来让人深思,越想越有味道。比如“尾大不掉”,就是凤姐最新学会的。她从前受这些管家婆子的软刀子,并不知道怎么描述。如今听了“尾大不掉”的典故,那些婆子是积年旧仆,她是新媳妇,这个词语说的正是她遭遇的景况。
凤姐如今心里常常回想林洄的那一句“你如何看待他们,上面就如何看待你家,都是一样的”,越想越觉得是至理名言。因此行事想法不比从前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她常常从上到下都想几遍,要试图逃过抄家之祸,宁可多费心,也要仔细稳妥。
凤姐的这般变化,落在贾琏眼里,贾琏也十分欢喜。凤姐信守誓言,没有跟他讲贾家未来有抄家之祸。他只当凤姐是去林家读书学习,从书上学了一些夫妻相处之道,如今不再习惯性拿着王家的出身来压制自己。
无论多漂亮的美人,如果身上带了骄娇二气,夫妻间总是想分个高低,说些扫兴的话,就像玫瑰花上长满了刺,实在叫人难受。贾琏自己身上也有些纨绔之气,新婚时肯让着凤姐。如今相处了两三年,凤姐的脾气一如既往的骄傲,长辈们又护着她,贾琏也深受其苦。
如今凤姐把刺都藏了起来,也不拿这个对付自己,他便十分满足,觉得还是林家的会教导人,暗地里感慨林家姑姑好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