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18
妙玉这个线路:
妙玉这个人物写出来跟书里的妙玉非常不一样,有人可能感觉不像妙玉了。我想的是,经历塑造性格。
大观园的妙玉是什么性格:傲气到有些骄矜,又冷淡又离经叛道,又远离众人又给宝玉青眼。她说黛玉俗,说宝玉蠢物,被李纨说她可厌,被邢岫烟说她怪诞孤僻,也就黛玉湘云偶尔碰到她有诗性的时候,夸她是个诗仙,她还大半夜把打盹的小丫鬟喊起来烹茶。更别提她对刘姥姥和成窑茶杯的嫌弃了。她还有些拧巴。明明是请宝玉喝茶,偏偏要说是请黛钗。
才华与美貌都无法掩盖她的性格里自视甚高,又洁癖,又孤僻,又拧巴。总而言之,妙玉是个不讨喜的人,让人难以接近。
可是她对贾母不是这样的。她对贾母算得上殷勤周到了。可见妙玉不是不懂礼数,而是在许多事情上,妙玉根本不屑于装一些礼数对待大多数人,大家“你好我好都很好”的敷衍过去。
她就是要表现自己本来的想法,觉得别人反而太装模作样了。这有点像阮籍,也很像她喜欢的老庄。她常常站在一个冷眼旁观的角度,而且是高人一等的冷眼旁观的角度,觉得万人不如她的。这样说起来感觉妙玉很可厌。其实,我们的成长过程中,也或多或少有这样的一面,俗称“中二病”,觉得自我中心,有些狂妄,又觉得自己孤高无人理解,实际上痛苦万分。少男少女,人格发育并不健全,不能很好的认识自我与社会,都是比较正常的。
妙玉的苦,我总结了,有三点:
1.被命运推动不得不出家的苦。
她出家是因为生病,为了活下来。妙玉上京时,是17岁,已经在蟠香寺和邢岫烟当了十年邻居,也就是说她7岁(甚至可能6岁多)就与家人生别离。黛玉也是6岁丧母去京都。她比黛玉强一点,也不多。
2.父母师父三亡的苦。
她若是家乡有父母活着,她师父不会千里迢迢带她和那么多珍贵古玩上京。她若是家乡有人可靠,她不会在师父死后一个人在牟尼院住着。她若是回到家乡可以自保,她师父不会留下遗言让她一个人“北漂”。她自称畸零之人,是因为她在世界上无依无靠。黛玉尚有贾母可以依靠,她没有。
(我猜想她在家乡可能遇到什么事情,无力自保才上京避难,又躲进大观园。因为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对于富贵繁华应该习以为常,而不是“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的一种又拿乔又警惕的反应。这是我一点个人想法,可能大家意见不同,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见。)
黛玉的痛苦有宝玉帮着排解,妙玉的没有。妙玉一个人北漂,躲进大观园是富贵温柔乡,给她的是一片清净地,这似乎已经很好。
3.妙玉思凡的苦。
人在满足自己的安全和饮食需求,就需要满足更高层次的需求,也就是社交需求和被尊重被认可的需求。
妙玉在这两个需求上都是不满足的。
我们都知道,她出家,不是为了礼佛,而是为了活命。她做居士打扮,是为了病好了以后,方便回到尘世间。可惜父母双亡,师父圆寂,她又美又无力自保,栊翠庵是她的避难所,也是她的囚笼。她每一次皈依佛门都是为了保命,因此她只是有“出家人”这个标签与职业,而不是真正的出家人。
虽然贾府污浊不堪,但是仍要打扮得光鲜亮丽。妙玉就是其中的一个装饰。
她在贾府跟龄官那些戏子一样,跟水月庵的那些小尼姑小道姑一样,都是贾府赡养的富贵温柔乡的点缀而已。
她在贾府跟李纨一样,都是贾府需要的活牌坊,软装修。李纨代表贾家家风清正,善待幼儿寡母;妙玉代表贾府乐善好施,富而向善。
所以她要活成世人眼里对出家人的要求,因为贾府赡养她,她被贾府庇护,这是她的职业。
妙玉不能辞职,失去庇护的她无异于小儿持金过闹市。她可能是下一个秦可卿,也可能是下一个尤二姐,甚至可能是下一个迎春,又或者是下一个嫣红。
她十几年的官宦小姐的身份告诉她,她与那些尼姑、道姑、戏子,都是不一样的。
其实哪有什么不一样,迎春是侯府小姐,身份比妙玉更高,不也被孙绍祖糟蹋了吗?
妙玉年轻,看不透,想不明白。她父母,她师父,也想不明白吗?她们也会嘱咐她,教导她。
因此,她的心态不是骄傲,而是恐惧,并且她不肯承认。
她压抑自己的天性,做出一副“我看不起你们,你们都不配跟我玩”的攻击姿态。实际上,她害怕自己被人看不起,看似攻击,实则自保,因此维持自己的高姿态,非常色厉内荏。
她因为恐惧而孤僻,因为孤僻而寂寞。在恐惧的底色上,开满了寂寞的花。
她的青春之花,自由之梦,尚未绽放便已枯萎。略对宝玉友善一些,都被人视作六根不净。妙玉未必是想与宝玉互生情愫,而只是想有一点社交需求,被别人认可的尊重。
这些东西,她的道婆给不了,她的小丫鬟也给不了。邢岫烟跟他学习,曾弥补了一些,宝玉也有天性的温存体贴,黛玉和湘云也愿意称赞她几句。
你看她的诗: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自有自我可以相信,只有自我可以对话,非常寂寞。
她想有社交需求,被认可的需求,可是她被拘束在“出家人”的高台上,她下不来。
如果下来了,她就不雅了,她就俗了。她就可以被人调笑糟蹋的了。她更害怕后一种情况,因此端着,端着又向往,两种感情交错,格外拧巴。
无论是妙玉的性格,还是妙玉的遭遇,谁能不说她是个可怜的女孩子呢?
若是她没有这些苦痛的经历,自然可以柔软温和,诚以待人。
所以我为妙玉治好了病,破除了她出家的命运,让她可以回到父母身边,让她可以回到官宦小姐的命运里去。
她有家人,会哭,会笑,有人关心爱护。她有朋友,可以和朋友一起学诗,书信往来,互相称赞……
她不用成为那个装在“出家人”这个职业套子里的人了。
她不用端着一副高不可攀的姿态,实际上一个人北漂了。
我们都知道的啊,解决了原著里妙玉身上的问题,人生在世,她依然会有新的问题。我希望陈常可以解决自己的问题,走出属于她的人生。
附:关于妙玉的原型,我记得有看过文章,说她的原型出自《玉簪记》的陈妙常,《玉簪记》的《琴挑》也是红楼梦里提过的戏。宝玉的诗也提及“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可见在宝玉眼中,妙玉与嫦娥的形象有几分相似。我不想自己胡乱起名,因此我化用了陈妙常的名字,到书里给妙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