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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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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
淅淅沥沥的雨冲刷着窗户,玻璃上,不断汇成水流又往下滑落。
这座充斥着光污染的钢铁城市矗立在夜幕中。
霓虹被晕染,化成了窗外一团团模糊不清的色彩。
这间房里是杂乱的,口服完的营养液空瓶都没收拾,五六支,乱七八糟摊在桌上,瓶身沾了一点仅剩的绿色液体。
沙发上窝了一团人形。
方蓝随手扯块毯子,闭目休息,光幕还播着家长里短的肥皂剧做背景音,催得人昏昏欲睡。
明明有卧室却懒得去,她爱在哪睡就在哪睡。
忽然听到敲门声。
方蓝终于睁了一点眼,起身开门,路过时不小心踢到了一只义体手臂。
那义体如此仿真,纹理细腻,唯有拟造神经血管的经脉是蓝色。
它被扔在角落里,就像踢了一只落水狗。
她是做义体生意的,说难听点,就是义体倒卖贩子。
这年头人人都想要义体。
可一套正规流程大集团大公司出品的义体有多贵,许多人砸锅卖铁都买不起,就给了她这行钻空子的机会,什么盗版啊二手啊她来者不拒,东货卖西家,只可惜这种辗转几手的货神经上残留精神,容易得赛博精神病。
但是谁管呢,只有有义体才好找工作,才能活下去。
她有钱赚就可以了。
不知道是谁敲门,方蓝推开了一道门缝。
男人的身体靠在门边。
看起来很狼狈,伤口处的血混杂着雨水濡湿了衣服,开门的一瞬间,他便抬眼看过来。
或许是雨水打湿了头发,黑发一绺一绺搭在英俊的眉眼处,弱化了原本的凌厉,那双蓝眼睛无端端湿漉漉。
他嘴唇嗫嚅,虚弱的吐不出音。
方蓝嗤笑一声:“你这家伙对付不是我挺能耐的,怎么搞成这样子?”
他低头:“我被人陷害了。”
方蓝嘲讽:“真值得庆祝,大英雄。”
他咳嗽几声:“我现在不知道该去哪里。”
“所以呢?”
“求你……收留我。”
这条荒谬的请求让方蓝以为她幻听了,几秒后,她凑过去:“既然求人,总要有求人的态度,让我高兴点。”
他蓝眸忽然警惕起来:“你想要什么?”
他们之间的旧怨就说来话长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盗版买卖差点下禁令,走私生产的几个窝点也被捣了,方蓝恨得牙痒痒。
上下打量他一番,几处伤口甚至破在腹部,如果她今晚没有打开这个门,这家伙就要失血而死了。
方蓝伸出手,指尖隔着衣料落在伤口上用力一按,顿时洇出血。
几乎能感受到掌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但还是努力忍住。
男人艰难开口:“你……满意了吗?”
“进来吧。”
方蓝用行动回答,进入房间后翻出急救箱直接扔过去。
男人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房间是最能暴露主人气息的,灯关了,播肥皂剧的光幕还散出淡淡的光线,无一不证明这里的主人上一秒还在睡觉。他不敢看。
这个时代的急救箱,被设计成金属圆球的模样很轻便,按开就启动治疗程序。
砸到身上的时候,他很轻易接住。沉默半晌:“谢谢……”
“毕竟现在也只有我这个死对头愿意收留你了。”
说完这句话,方蓝转身上楼睡觉了。
今夜已经过半。
方蓝侧躺在卧室床上,睁着眼,忍不住想起她和秦归易这家伙并不愉快的第一次见面。
有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像天上掉下来的。
秦归易是警署里的探员,专门负责这座城市滋生的罪恶。
但是谁都知道,警署压根不管这些,他们甚至和稀泥黑白通吃。这家伙格格不入的,像耗子群里混进来的白猫。
对于市民,遇到这种探员算走远。
不过相对而言。
方蓝这些人就倒霉了。
秦归易对义体贩卖赛博精神病的现象尤为上心,经常带队搜查,有次,突击到方蓝一处储存材料的仓库,她自然要想办法掩护阻止。
结果就是一个断了腿,一个摔了手。
这么一照面,秦归易彻底记住了她,那处仓库最后还是没了,但因为方蓝手脚干净查不到她头上。
秦归易只能怀疑她,紧紧盯着她。
那段时间方蓝要被这家伙烦死了。
第二次见面,她租房隔壁的邻居被枪杀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这种地方天天有案子发生,死一个人而已,路过街头都可能随机中头彩被射死。
秦归易竟然想管这件事。
身为邻居的方蓝就被拉过去做笔录了,隔着桌子,两人看清彼此脸庞。
“警官太爱管闲事了。”
对面秦归易掀起眼皮:“一条人命也算是闲事?”
方蓝笑起来:“不,我是在忠告,你这样会让某些人觉得你太烦了,碍着他们清闲。”
“比如你。”秦归易反唇相讥,“那晚你在什么地方?”
“当然在家里,太累了,我直接睡了。”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有吧,争吵声,具体听不清。”
询问到这里,秦归易盯着记录下来的资料,突然话锋一转:“听说你是做那种淘一些旧物的中古店?”
“还好还好,有些人喜欢这种情怀。”
“货源不太好找吧,赚的钱能经得起开销吗。”
方蓝顿了顿:“这是有弦外之音啊?”
“这座城市每天都会诞生无数赛博精神病患者,他们被逼疯,紫砂,浑浑噩噩的活,要么去公共场合伤害其他无辜的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父母就是得赛博精神病死的。”
秦归易脸上像被打了一拳。
方蓝问:“那你呢,警官,为什么不讲讲你的故事?”
秦归易抿唇,沉默片刻:“我只是个被拾荒者收养的孤儿,那年冬天,她发现了被遗弃在雪地里的我,把我捡回去,之后不管捡到什么东西她都会留给我一半,一半食物,一块破毛毯一人挤一半,她说我是奇迹能够熬过那么寒冷的冬天等到她救。”
“我不想辜负那份善意……”
“就算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救一个是一个。”
方蓝也沉默了。
之后,拾荒者辛苦拉扯秦归易送他上学,秦归易也争气,凭借顶尖的成绩申请助学贷,长大后以贫民之身挤入警署,想要改变这座城市。
但对方却在黎明前夕倒下了。
带着这些回忆,方蓝迷迷糊糊睡过去。
一觉睡到自然醒。
她趿着拖鞋,打了个哈欠走下楼,看到男人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这一幕让人感到意外。
方蓝愣了愣。
经过一夜的休息和医疗金属球的治愈,秦归易的状态好转不少,反正能摆弄她的锅具了。方蓝凑过去,探头,语气自然而然地问:“吃啥?”
几百年没用过的锅滋滋冒出烟火气。
秦归易有些僵了僵,随后道:“煎蛋。我看见你冰箱里只有一盒鸡蛋。”
家里的冰箱可以说是摆设。
方蓝十天半个月才想起来补一次货。
秦警官难得洗手作羹汤。
煎出来的蛋卖相不错,被营养剂荼毒许久的方蓝非常捧场,连连称赞。
两人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工作台上享用早餐,与此同时,方蓝调出电视台光幕,这是她的日常习惯,虽说贩子关注新闻听起来挺奇怪的。
但其实,只有了解动向与时俱进,才不容易栽进去。
新闻主持字正腔圆的声调,充作餐间背景音。
这时一条紧急新闻插播“帮派分子争地盘火拼,误伤许多无辜市民,死伤惨重”。正吃饭的秦归易皱起眉头,神情有些凝重。
方蓝看在眼里,开口:“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别人?”
秦归易沉默。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你希望我难过吗?”方蓝问。
“……不希望。”
“也是,我们是对立方,哪配为你难过。”
方蓝端着盘子,起身去楼上了,整整一天都没再下来。
她觉得自己这样怪莫名其妙的,也确实挺莫名其妙的,秦归易或许会疑惑,但当时方蓝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有点牙酸,不想待在那里。
辗转反侧,闹钟都显示一两点了,方蓝还是睡不着。
夜色似纱笼罩着房间里的家具。
方蓝又翻了一个身,听到被敲响的敲门声。
秦归易站在门口。
里面的女人一副要入睡了的样子走出来,头发披下来,披落在肩,不太听话的从耳后溜出来,又被她捋回去,脸色暴躁:“如果说不出有什么重要的事,必须打扰我睡觉,你就死定了。”
“抱歉。”
秦归易抿了抿唇道:“那个……谢谢你救了我。”
这话收留那天就说过了,再突兀上门道谢无疑是重复的行为。
显然重点是前半句。
敲门声就像敲在心跳上,方蓝被烫了一下,可能是这夜乱七八糟没睡好扰乱了她的思绪,她忽然生出股冲动。
方蓝不是爱委屈自己的人。
想到什么,就放纵,从小她便明白霓虹城市有白夜没明天。
只有切掉良心,沉沦欲望。她踮起脚,忽然上前攀住脖子,狠狠咬了一口秦归易的喉结,挑眉道:“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吗,看来是这两天的行为让你产生误解,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懂吗?”
喉结上下滚动。
“我知道了。”秦归易僵住,红了脸色。
他深呼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以后不要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了。”
方蓝没说话。
在这种沉默中,秦归易低声道:“你是想报复我吗?”
朦胧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脸,半响,只听方蓝轻轻道:“对呀。”
秦归易沉默:“那就来吧。”
他闭上眼,等待着预想的疼痛,等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发生。
眼前房门猛地关上,砰地一声,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呵斥声:“想得美,我要睡觉了!”
秦归易愣在原地,夜色吞没了他喃喃留下来的一句话。
原来她只是捉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