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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萍末(二) 是桂花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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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阳星前月下,良宵美景,如诗如画。
白鹤振翅之时,祭司独子东方寰正悄然翻过家中角门。
街头巷尾,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帝都广阳快入秋了,盛夏的繁花渐次凋零,而新时节的花尚未绽放,街头巷尾的院落皆显几分萧索。与此相比,东方府的空旷景象倒显得并不突兀——这并非因秋季来临,而是人为所致。
东方寰的父亲东方仪,身为大乾现任祭司,生在广阳长在广阳,却出人意料地是个坚守北原旧俗的老顽固。他运用某种神秘的法术,驱动着一套复杂精细的法阵,于四季分明的大乾都城中,独自营造了一方“北原”天地。府内景致与外界截然不同,处处遵循北地传统,园中更栽满北原特有的树木。八月末的广阳夜晚,外界仍感受着夏末的余热,东方府内却透着丝丝寒意。
东方寰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了出去,他身后,庭院中央的古树无风一颤,幽光乍现,瞬息即逝。
甫一落地,家里那股寒气就被街上的热闹风吹跑了,一缕清浅的花香掠过他的鼻尖,他心里奇道:是桂花吗?今年竟开得这样早。
东方府位于琼林坊,此处紧邻皇城,南接柳岸坊,东南与东市相连,是个极繁华的区域。东方寰拐上正道,向南而行,心情轻快。他表兄今夜约他打牌,地点便在全广阳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烟霞梦”。
先皇所行之“禁绝族类之轻慢偏见”一策,迄今十载,人妖两族关系渐趋和睦,尤以大乾最为显著。妖族精通术法,人族擅长工艺,二者携手,共同创造出诸多巧妙器物。因此,青龙大街华灯通明,灵焰灯映照长夜,流光溢彩,宛如人间仙境。
灵焰灯非寻常照明之器,乃是妖族术法催生的灵灯,以大妖灵力乃至魂魄为燃料。若得妥善维护,此灯可历千万载不熄,且种类繁多,各具奇效。
灵狐心呈淡金色,光芒温暖柔和,多作照明之用。鲛人泪,则湛蓝透亮,燃烧时偶有鲛人婉转歌声传来,闻者无不心驰神往,最是蛊惑人心。
蛇妖毒显幽绿之色,虽经炼制已除其毒性,但仍存强烈致幻之效。初次使用者,仅一滴便可使其沉睡一日,梦中无法分辨虚实。商人别出心裁,将其稀释后兑入酒中,既保留了原有的迷幻效力,又让酒香扑鼻,勾人心魂,使人一饮成瘾。烟霞梦还给起了个大卖的花名——“忆眠柳”。
至于珍品之中的极品,当属北海幽冥所产灵蚌。其灵气注入灯油后,光焰如珍珠般纯白,流转七彩光华,柔和而纯净,有驱邪安神的功效。整个大乾仅此一盏,先帝孝敬给了太后李氏。
烟霞梦就在青龙大街东街中央。每当暮色四合,灵焰灯便准时亮起。绮梦轻拂柳丝,倩影在月光下摇曳生姿,也不知是哪位大妖的记忆洒落,造就了这满城烟霞。
东方寰今夜手气格外好,从他表兄兜里掏出不少钱。瑞王齐昌比东方寰年长一岁,是个芳名远扬的混账。
不过东方寰自觉更胜一筹,毕竟他从小到大走街串巷时被“掷果盈车”的美貌可不是谁都能随便碰瓷儿的。
他虽看着不靠谱,但自律甚严,从不碰那些后果不可估量的东西——牌没打上三局,瑞王已经叫了三杯忆眠柳了。
东方寰扶额心想:这是犯了多大的相思病啊,也不知是哪家姑娘,倒了霉入他的梦。
制成忆眠柳的原料——蛇妖毒,品质分为三六九等。其中,最上乘者乃银鳞蛟之毒。蛟本无毒,故银鳞蛟之毒实为特殊。据传,银鳞蛟曾为天上仙子之坐骑,因触犯重罪被贬至凡尘,化身为妖。下凡后的银鳞蛟因贪嗔痴念作祟,心生怨恨,最终化为身负剧毒的恶妖。
瑞王齐昌不信这些传闻,反而觉得银鳞蛟的毒是个圆梦的法宝。从古至今,多少痴人苦求过一个结果,哪怕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枕南柯。
喝了三杯忆眠柳的瑞王已经说了半天梦话了,他站在桌子上,目光迷离地看着东方寰,哼哼唧唧地叫哥。
东方寰把头一低,额上青筋直跳,心道:我滴个老天爷,大哥你能小点声吗?
齐昌是个王爷,别人不敢管他,侍卫们只能任凭他指着房梁,一会说自己看见龙了,一会又说自己捞着月亮了。
喝醉的人若是肆无忌惮地耍酒疯,很可能是内心压抑太久了。但清醒的人要面子,东方寰“啧”了一声,伸手一拽齐昌袍角,“就算在你标准,赢钱的就是哥,我也不敢认,你亲哥可是当今圣上。”
他稳稳地坐在椅上,面庞深邃锋利,仿佛能穿透云雾。齐昌被他一拽,失去平衡,踉跄着要倒地。东方寰立时偏身避开,同时一把拦住行大礼的瑞王,将人推回椅子上,并说道:“再说了,我岂敢和醉鬼攀亲戚。”
瑞王乃哀帝赵皇后所生,和当今圣上一母同胞,从小就是受尽宠爱的皇子。他没有大志向,就想当一个闲散王爷,每天吟诗弄月,赏花看雪。
大乾皇室几代人心力交瘁,致力于一统天下,百年来积累的重任几乎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人人都得提心吊胆,唯恐毁坏先祖基业,结果欠下来的风花雪月全进了他脑子里,念书为鉴是一点不会的,揽镜自赏是出类拔萃的。太傅罚他抄书,他也乐得练字,毕竟那个舞文弄墨的文人没有一手好字呢?至于国家大事嘛,做做梦也能活下去。
这不省人事的醉鬼坐下来也不消停,东方寰眼见他指挥小厮备纸墨,说要临时办什么赏诗会,还声称胜者下月可优先进入“云梦”,享受削价待遇。
他本想拦一拦,免得表兄再干出什么荒唐事,结果小厮眼观鼻、鼻观心,装得跟没听见似的,摆明了不想搭理他。想来是觉得他多管闲事,耽误了财神爷撒钱。
命运似乎从未亏待过某些人。瑞王恰逢祖荫庇佑,正好捡到了一大片阴凉福泽。哀帝推行“族类融合”已近二十载,他正赶上了这股好风口,于是创立了一场集会,名曰“云梦之游”,专营文艺器物,如扇面、饰品、刺绣、诗画等等,总之,流行什么便卖什么。
大乾一统天下后,兵戈渐息,日子逐渐好起来,风雅之道盛行,各地文化相交融互鉴,集会亦随之昌盛。
“云梦之游”所延揽者,不止商贩与顾客,还寻有缘之人,市集一月一开,时辰不定,全凭仙人裁夺。然此仙人何人,世上无人知晓。只知每当九霄之上飘落云梦的请柬,世人纵然困惑迷茫,也愿花费重金一探究竟。毕竟,凡人嘛,哪怕只能远远看仙人一眼,不求长生,也足够吹嘘一辈子了。
东方寰只觉得这帮“骚客们”忆眠柳喝多了,天上哪有什么神仙,简直是想长生不老想疯了,活一辈子不够,还想要生生世世活下去。
大乾家家户户求神赐福,祭司更是北原神官 ,可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仙人显灵。就算头顶华盖天上有仙人又怎么样,仙人又不是爱管闲事的三姑六婆家里大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叫他来谈正事的瑞王,大梦三千,此人不知正陷入第几重,又开始毫无形象地破口大骂道,“晦气!”
东方寰也在心里骂:我也晦气!说好的打牌呢?桌上这几个是去梦里单开孤立我吗?下次谁也不许在牌桌上点忆眠柳!
任愉刚踏进见山楼,就被沈陌的“一纸飞刀”强行改了行程,目的地换成了烟霞梦。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怎么偏要去这么晦气的地方。”
东方寰疲惫地揉了揉脸,深觉和醉鬼待一刻钟折寿十年,他转头撒摸一圈,对上了个目光。
懂了,那人的牌友也被忆眠柳荼毒了。
他毫不见外地凑过去,临走前还嘱咐侍卫看着瑞王,省得这位爷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东方寰大喇喇地和人打招呼:“这位公子,您桌上可还缺人?”
许是因纸上署名“沈陌”,而非“主上”,尽管任愉心知这是主上的意思,仍不由得松懈几分。烟霞梦周围法阵高深难辨,若刻意隐匿盯梢,反倒容易暴露行踪。
任愉索性与三个暗影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来,寻了张好桌子,耍起了牌。暗影的挑选何其严苛,任愉玩不过他们,正巧其中一人去醉仙楼打包小菜,他无处安放的目光愈发郁闷。
任愉听声抬头一看,见到来人是谁后心想:不对啊,这瑞王不是个酒囊饭袋吗?竟然懂得派人来试探。
他含糊地回道:“是,我的牌友……”
东方寰打个响指,可谓是知音难寻,忆眠柳受害联盟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拉过一张凳子,大马金刀地一坐,接手了牌局,随口问:“该谁出牌?”
“还不知公子名讳,”任愉按住牌堆,“不如重新开一局,好好认识一下?”
东方寰微微一愣,这人看着眼生,估摸着是外地来的。他抱拳道:“是我唐突了,我姓东方,名寰。公子如何称呼?”
东方寰这名字在广阳城里也算响当当,任愉心里咂摸了一下——元昭大长公主与北原祭司之子,此人素来放浪无状,还是离远点好。他心念电转,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姓于,名仁。久闻东方公子大名,今日幸会。”
“于仁兄客气了。”东方寰不怎么在意地说:“不过是些虚名。”
任愉不紧不慢地洗着牌,不动声色地问:“公子对这里挺熟?常来玩吗?”
东方寰“嗐”了一声,装起来了:“平日里忙得很,难得有空出来放松,哪想到牌友一个两个都迷上了时兴玩意,倒是把我晾在这儿了。”
“哦?那你平日里做些什么?”任愉趁机问。
怎么不问那“时兴玩意”是什么?东方寰心里嘀咕,又无处可诉。这日日高就青龙大街的闲人随口胡诌:“嘿,我就是个游手好闲的,谈不上正经差事,平日里靠着‘云梦游’给人画画扇面,勉强能混口饭吃。”
“云梦游啊,”任愉一拍大腿,顺口拍马屁:“瑞王殿下办的雅集?你在那里,哎呀,公子谦虚了!”
东方寰笑了笑,摆摆手:“哪里哪里,我不过是画些简单的东西,哪能在那样的场合出风头。多亏瑞王殿下眼光好,赏识我,才给了我这个机会。”
说完,他一脸天真无邪地碰了一个暗影的牌,亮在桌上。
混不下去?随口搪塞罢了。出发前沈陌特意提醒他让他这次机灵点,任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眼神滴溜乱转,一看就一堆鬼心眼,说话只能当听了个屁响。
若东方寰与瑞王的关系真只是寻常表亲,倒也无妨。主上只是让他留意瑞王动向,并未命他深究,更未曾提及“云梦游”,眼下还是静观其变吧。
他这么想着,随手打出一张牌。
一堆鬼心眼的公子目光灼灼,期待地盯着任愉打出来的牌。他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摩挲牌堆,心里暗自祈祷:五条五条五条五条五条……
牌落在桌面上,果然是五条!
东方寰心里一松,瞬间露出笑容,爽快地宣布:“胡了!”他亮出自己的牌,只见他桌上,牌面排列得整整齐齐,完美的清一色。
不知是东方寰出老千了,还是今日牌友心思都不在牌局之上,总之东方寰又在这桌这儿赢了个盆满钵满。他得意地扬了扬头,棕色卷发在灵焰灯的照耀下泛着光泽,显得神气极了,一点也看不出离开家时翻墙钻洞的狼狈样子。
此人赢钱见好就收,东方寰搬出严父,礼貌告辞道:“今日真是运气好得不行,多谢于兄的慷慨解囊。家里老爹管得严,我得先回去了,改日再聚。”
任愉只好咬着后槽牙跟他客套,“东方公子牌技高超,我得好好学学,改天找个机会再打一局。”
偷鸡不成蚀把米,上次输得那么惨,还是因为桌上有沈如璋。盘算了一晚上的任愉,心里别提多难受,感觉像吃了坏鱼罐头一样难受,心道:这人的牌能“出窍”吗?
东方寰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瑞王,见他仍在喋喋不休,家丁在旁盯着,似乎没什么大碍,便悄然转身,往对面醉仙楼去了。
被坑惨了的任愉突破血脉限制,长了心眼,他迅速在桌下画了个符,符咒一完成,立刻化作一缕白烟,融入烟霞梦的大雾中,直扑东方寰的后脑。没人注意到,那符咒又被弹了出去,悄无声息地散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大乾文化风俗各异,饮食上也是五花八门。较大的餐馆酒楼除了乾菜,还会提供一些其他地方的特色美食,而在这些酒楼中,醉仙楼以其身高和占地面积尤为出名。
东方仪的口味比较偏向北原,临走前,东方寰上醉仙楼买了份新出炉的枣糕,打算带回家孝敬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