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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年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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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快要到来的时候,没良心的罗霜又成功地当选了石门口子的村书记,倒也不是她欺男霸女,纯就是她嫁的老陈家有钱,开了个超市,两间门面,山里的,村里的都得去他那里买东西。诶哟,不选她还能选谁啊,家里就算是吃干白菜梆子不也还得买桶油沾点荤味啊,这里的人纯就是被这家人精神和物质上统治了嘛。没办法,人的吃喝玩乐,她家就占了三,乐就这样被她们剥夺了。
也或许是林老头真去她梦里头骚扰她了,大冬天的,把人家家给拆了,就剩个空壳子,我们横行霸道,满嘴是理的霜书记就给“哑巴”林章子安排了在村里学校食堂打杂的工作,听说包三餐,晚上还能吃到一个新鲜的煮鸡蛋呢,做工一个月待遇也不错。诶哟,换谁不夸一句霜书记慈悲心怀啊。
呸,林章子愤恨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她可不这样想,假仁慈真背德,同样的,和她一起做工的李花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叫李花的女人今年刚二十二,是村里鼎鼎大名的泼皮李平头的女儿,也是去年年底跟林章子一块搬进这地方来的。刚来的时候她可不留情面,在门口就骂上一句“去他妈的狗屁罗霜,安排在这憋屈地方让我伺候起一群大爷,等我当上大老板的,迟早用钱把你给撤了,去他妈的混蛋玩意。”
她啥都继承他爹了,除了男人好色的天性。
李花从小不爱念书,初中还没上完就跟着自己家舅舅跑去北京打工,打了两年工回来就说要在村里搞养鸡场。说是外头现在都吃什么油炸的鸡块,一小坨就能卖好几十,唬得人一愣一愣的。但没过多久,李平头就把自家女儿的心思扼杀在了还未着床的虫卵壳里头。“骗人的,她打生出来,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这混蛋玩意,在外头一点没学好,净搞些花里胡哨的来骗人。”李平头骂起自己崽来得心应手,比他脱裤子拉屎还要顺畅。
李花心里头憋屈得很,又想着往外头跑,结果男人把她身份证藏起来了,锁在大箱柜里,气得她把李平头酿得好几缸子米酒都便宜卖掉了,卖给在这里过身的货车司机,十块钱一缸,卖了二十五,她还搞打折,三缸一起买便宜五块钱呢。诶哟,李平头差点没成了光头,那是给别家办喜酒酿得,又只能重新起火熬了个大夜酿上几缸子新的。打这事起,李平头就把李花算是捆在家里了,任她怎么闹翻了天,也是不准她离开石门口子半步,就连石湾口子赶大集都不准她去凑热闹。村里就把李平头形容成封神里的李靖,用酿酒的缸子死死地罩住了李哪吒,正好本家嘛。
李花也算是沉淀了好几年,从小姑娘长成大女人了,李平头才慢慢放开她的脚步,这差事就是男人买了两条红中华替她从罗霜那里求来的。
“呸,要我说,她这人纯粹就是当代的希特勒,我都不想看我爹那样,还让我见了她就恭恭敬敬地喊她声‘霜姨’。啧,我连看都不想看她。”李花把心里头一肚子的憋屈劲全发在了扫把上,食堂灰没扫起来,倒是能看见人身上飘着的一圈圈的怨气。
林章子本来不想干出卖自己灵魂的事,在她眼中,罗霜现在无异于吃人的狼外婆,偷鸡的黄鼠狼,长了张嘴,吧唧吧唧的,根本不让人说。不过退一步,为了生活,林章子决定还是委曲求全,因为实在是饿了,一点吃的都没有了。
两个女人此刻因为某种念头成了同一战壕里的大头兵,只不过是搞伙夫的那种,还是不会颠勺打下手的低等伙头兵。不过每当林章子幻想着吃上一顿全猪宴的时候,李花就会从家里偷一小壶米酒出来,然后告诉她喝醉了做梦的时候就能吃到了,嘎嘣嘎嘣香。的确,林章子有次就尝到了猪肘的味道,酱油炖的,有点老了,但不影响口感,香喷喷的,油滋滋地直冒花,一口两口地咽下去,整个肚皮都鼓起来了。再睁开眼看才发现啃得是擦炉灶的抹布,那上头可都是陈年老油垢,能不香嘛。李花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姑娘家家的,脱了上衣就往床上一躺,抱着林章子直喊娘。得亏两人没忘记锁门,不然让人撞见了再传出去,李平头不得气得头脑发麻。
李花很讨厌李平头,她从李平头的种种行为分析出他是一个多么喜欢儿子的人,再向林章子进行添油加醋地思想灌输,诉说着自己作为女子身的束缚,聊到嘴巴抽筋,尽管林章子没有一句回应。哑巴不会说话,只会听,听着就好了。
可同样二十岁的林章子却认为这是李平头对李花的爱,因为男人起码没有把女孩当作鸡鸭牛羊一类标好价格的商品。
“但是,我爹也挺好的,我娘也挺好的,记不清了,可能挺好的吧,比起村里头另外那些个好吃懒做的汉子好多了,哦哟,他还没打过我呢,想起那回……”
当林章子躺在床上,听着上铺传来的声音慢慢进入沉思,思绪里她是某对城里夫妇扔下的小孩,或许她的亲生父母正在发疯似的寻找她,找到她然后当着村里人的面并认下她,甚至还要在罗霜面前狠狠地警告她,最后把她带去城里头的大餐馆吃顿好的。不过当她因为硬床板硌得慌翻身的时候,思绪也就告一段落,回过头来一想,当林平子的孙女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起码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鱼,再仔细想想,现在过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差的,有吃有喝的,就连叽叽喳喳的李花也不是坏心眼,实心的,甚至有点多余。她翘起二郎腿,对着窗外的月亮许愿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到她三十岁,因为她曾在十岁许愿二十年后要去西藏的山里放牦牛,这是林平子三十岁时的想法,林章子决定三十岁的时候替他去完成,虽然她连西藏在中国哪个位置都弄不清。
如果每本书里都有反派的话,那罗霜就是最大的反派。她带着一堆的男人闯进食堂的情景和当初闯进林老汉家并无两样,只不过她是低头弯腰的请着后面几个戴着眼镜,皮肤发白的男人,而彼时的李花正和林章子在大刀阔斧的展示她的商业梦想,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捡起了被扔在一旁的扫帚,眼神慌乱,手脚也开始并用,对着同一片地方就是一阵软绵绵的攻击。
罗霜早已看出两人脸上的慌乱,可她此时的重点在身后那群“文化人”身上,一群大男人个子还没有这个胖女人高,这是给林章子的第一感受,但事后李花却觉得戴眼镜的男人好帅,她还特地强调不是那群人,而是单指这个群体,白白净净地,要是她有一个这样的弟弟就好了。林章子写在纸上问她为什么不嫁一个这样的男人的时候,花儿沉默了一会,然后在纸上认真地写下“男人不是用来喜欢的,女人也不是用来嫁的。”林章子在下面画了一条很长的勾以示赞同,可李花吐槽她的勾是李平头倒着的草帽头,丑。
林章子和李花成了罗霜作为石门口子村书记的政绩,这是李花先意识到的,在她看到罗霜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时,她就明白自己和章鱼为啥被安排到这里了,汇报的主题可能就是拯救失足少女和扶持落魄女孩。哦,章鱼是李花给她取得爱称,因为章鱼烧是她在广东吃过得最好吃的,虽然两者并没有什么联系,但李花让她在两个名字里二选一的时候,林章子选择了前者,章鱼烧在花洋土并行的口中读出来像章鱼骚。
罗霜让她两排排站,手里拿着扫帚,随后便开始向为首的小个子男人介绍。
“陈秘书,则就是我刚和你在路上提到过得林章子,她爷爷林平子同志还是我们党的一员呢,唉,这么好的老党员就这样去世了,真的是我们作为村干部的失职。”听到这话,林章子脸上明显不对劲,心里暗暗地向女人吐了无数口唾沫,呸,伪善。
矮个子男人扶了扶他的眼镜,那眼镜光直透到女孩身上来,盯得人瘆,林章子腰上头的跳蚤也跟着她的心一直跳个没完,不能去挠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扫帚把,指甲缝里头都是高粱杆子屑。
“这娃娃看着着还挺小的,怎么不读书了呢,既然是老党员的后代,我们就一定要好好扶持她,可不要寒了村里那些老党员的心。”男人边说还得侧过头对着后面的那些拿着本子拿着笔的几个年轻男人颔首点头。
罗霜立马接过话茬,回道“诶哟,是个哑巴姑娘,爷爷去世,还疯了一阵子,家里头也遭了贼,安顿到这块,有宿舍,还有工钱,闲了还让她去听听课,学习学习。”女人顿了口气,咽下一大口口水,笑得鼻子嘴巴都连在一起得说“领导请放心,我们基层干部一定把老党员的后代安顿好,多谢领导的关心和慰问。”
矮个子男人哄得开心,右手往前一指,就问“那这是谁家的娃娃,怎么也在这块干活,一身子好力气,是个好娃娃。”
男人指得是花,李花随了李平头长得高,配上一张圆呼的脸,自然是石门口子数一数二的“仙女”。“这是我们村里李宗勇的女娃娃,他爹年轻那会犯过事,混混一个,杀了人,在牢里头待了好几年,可怜人哦,出来的时候爹都被他给气死了,就一个老婆带着个十好几岁的娃娃,现在改头换面了,在村里头酿酒,单就一天能酿好几缸子米酒,诶哟,领导,到时候可一定要去尝尝,吃得好了就带就带上几坛子回去尝尝”
当林章子听到罗霜口中李平头的事情时,她下意识得看向了花,正好碰撞上花眼神当中的慌乱,她脸上的红晕也伴随着心虚慢慢散开,由乌墨上的一点红到朱砂坛子里的一张脸。在思想落后且保守农村,坐了牢的人即使出了那扇门,手上还是带着镣铐,同样也包括他的孩子。
骄傲的李花就站在旁边耷拉着头,听着罗霜把她的软肋扒得一干二净的,林章子想如果要是有一辆长着翅膀的蹦蹦就好了,她就能带着李花逃离这个由无数张嘴巴组成的世界,顺便还要撞飞这个世界目前的统治者。但在绝对的权利压制面前,她的幻想成了虚无的泡沫,然后被某个过路人一脚踩爆。
花的头一直低着,低到那群人都散开了。
她告诉林章子,她并不是不敢承认关于李平头曾经做过的事,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一个这样的爹丢脸,只是不想那行人喝着李平头酿的酒还要对他指指点点的。“我不喜欢李平头,可我也不想任何人说我爹!”李花在纸上写下这句话,爹字不会写,还用的是拼音“dei”。
林章子写在纸上告诉她:“换个方向想,说不准他们喝得是你爹的汗水,咸不滋啦的。”爹字忘记怎么写了,写成了父父多。
“你好恶心,不过我觉得也是。”
天色渐暗,屋外头的麻瓜开始叫了,缓过劲来的花想的第一件事情是今晚两人吃什么。林章子说吃中午剩下的白馍馍就点辣酱,可李花说她想就点菜吃,于是林章子在冒着明天被老刘头发现的风险偷走了食堂的一个鸡蛋以及好几滴香油。在某种意义上,这个鸡蛋成了两人的“定情信物”。因为李花就着一个鸡蛋吃了四个馍馍,把林章子的那两个也吃掉了。至此,花成了章鱼在发疯变傻后的第一个好朋友,是她在石门口子的第三个好朋友。
“不是,那你前两个是谁?不是,我就吃你两馍馍我就排第三啦?不是,那两给你吃馍馍啦?不是,那我现在吐出来还给你,我能成第一不?”李花纳闷得很,恨不得从牙齿缝里抠出点馍渣渣来,结果被她一口口水又咽下去了。
是林平子和林果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