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锦州的秋雨,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谢乐宜的心上。窗牖半开,一丝裹着水汽的凉风钻进来,拂动书案上摊开的账册页角。墨迹淋漓,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爬满了纸页,江南丝价、北地皮货、漕运损耗……一笔笔,皆是谢家庞大产业沉甸甸的骨架,如今都压在她瘦削的肩头。指尖被墨汁染得微黑,她捏着笔,却久久未落下,目光沉沉落在桌角那封拆开的信笺上。

      京城伯父的手书,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这孤女,谢家嫡长女的身份,连同她身后那份令人垂涎的家业,都该是待价而沽的货物。婚事,必须由他“做主”,寻一个“好”买主。

      “好价钱……”谢乐宜低低念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散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烛火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处一抹疲惫,却更清晰地勾勒出那不肯低头的倔强。桌角铜炉里一点安神香早已燃尽,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阿姐?”门口探进一张犹带稚气的脸,是谢尚。他端着托盘进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散发着清甜的气息,小心翼翼放在案角,离那封刺眼的信远了些。“舅舅遣人送来的新莲,熬了羹,趁热喝点吧。”他目光飞快扫过伯父的信纸,眉头立刻厌恶地皱起,“那老匹夫又来信催逼了?哼!凭他也配?”

      谢乐宜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端起瓷碗,温热的触感稍稍熨帖了心头的寒凉。“尚儿,莫要口无遮拦。”她语气平淡,却带着长姐不容置疑的威严。弟弟眼中的崇拜与依赖,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暖意,也是她必须撑下去的全部理由。

      她舀了一勺莲子羹,清甜微苦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舅舅那边……可有回音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尚眼睛一亮,立刻道:“回了!舅舅说,一切依阿姐的主意办。信……已经递出去了,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算算日子,伯父该收到了。”

      谢乐宜指尖微微一滞,勺沿碰在碗壁上,发出极轻脆的一声“叮”。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舅舅的回护是她计划的关键一步。她放下碗,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雨幕,锦州城灰蒙蒙的轮廓在雨中沉浮。她的“主意”,便是那个被她反复推敲过无数次的念头——寻一个“夫婿”,一个名义上的屏障,一个能堵住伯父贪婪之口,又不至于真正困住她手脚的“盟友”。

      人选,在她心中早已清晰。

      锦州知州,沈载。

      翌日清晨,雨歇云散,天光初绽。谢乐宜刚踏出房门,便见回廊下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沈载穿着半旧的青色官服常袍,身上犹带着清早水汽的微凉。他手中托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沾满露水的碧绿莲蓬,饱满的莲子粒粒分明。

      “夫人。”沈载微微躬身,声音是一贯的清正平和,听不出多少情绪,“昨夜雨后,府衙后池的莲蓬正好。下官……摘了些来。”他将碗递前一步,姿态恭敬却疏离。

      “有劳大人。”谢乐宜颔首,示意身后的婢女接过。她目光落在沈载脸上。他并非容色逼人之辈,眉目间带着一种近乎木讷的端正,皮肤是常年案牍劳形留下的微黄。唯有一双眼睛,异常干净澄澈,像被锦州的水洗过,映着晨光,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这便是她选中的人。资质平庸,靠着父母余荫才得这知州之位,却驽马十驾,勤勉爱民,在锦州官声颇佳。更重要的是,他父母双亡,孑然一身,无甚根基,也无复杂亲族掣肘。一个足够安全、也足够可控的“盟友”。

      “大人今日,似乎清减了些。”谢乐宜随口道,目光扫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沈载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关心这个,随即坦然道:“近日勘验几处堤岸,又逢秋汛将临,案头积了些文书,不敢懈怠。”他顿了顿,语气里并无自矜,“分内之事。”

      谢乐宜心中了然。这便是沈载,一块璞玉,朴实无华,唯勤而已。她需要的,正是这份“本分”。她侧身让开一步:“大人请书房叙话。”

      书房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檀香的气息淡雅宁静。谢乐宜没有迂回,待婢女奉茶退下,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轻轻推至沈载面前的书案上。墨迹已干透,字字清晰。

      “大人请看。”

      沈载的目光落在纸上,扫过一行行端正的楷书。条款分明:三年为期,互不干涉;谢氏产业、幼弟教养,皆由谢乐宜自主;沈载官声所需,谢乐宜会以“知州夫人”身份周全应酬;三年期满,一别两宽,各不相欠。最后一行,是谢乐宜舅舅的大印和一个鲜红的指印。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尘埃在光柱中浮沉的声音。

      沈载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三年为期”那几个字,指腹下的墨痕仿佛带着某种微灼的温度。他抬起头,看向谢乐宜。女子端坐于光影交错处,背脊挺直如修竹,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却凝着远非闺阁女子所有的沉静与锐利。那双眼睛,澄澈如昔,此刻却深不见底,藏着太多他无法勘破的筹谋与重量。她是名动天下的“公子逸”,是太傅张毅口中“气往轹古,辞来切今”的惊才绝艳之人,此刻却要与他这庸碌之辈定下一纸冰冷的契约。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清晰而平稳:“可。”

      谢乐宜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成了。

      婚事办得仓促而低调。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喧嚣宾客。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将谢乐宜从舅舅的别院抬入了锦州知州府的后宅。红烛高烧,映照着满室刺目的红。谢乐宜端坐床沿,凤冠霞帔沉重地压在头上,她抬手,自己掀开了那绣着鸳鸯的盖头。动作利落,毫无新嫁娘的羞涩与期盼。

      沈载站在几步开外,依旧穿着白日里那身官服常袍,只是胸前象征性地系了朵红绸花,显得有些突兀。他看着谢乐宜自行掀开盖头的动作,眼中并无惊讶,只有一种早已明了的平静。

      “委屈夫人了。”他拱手,声音在安静的喜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大人言重。”谢乐宜站起身,珠翠微响,“既为契约,虚礼可免。府中诸事,大人无需费心。”她目光扫过这间布置得喜气洋洋却毫无暖意的屋子,“妾身居于东厢即可,大人自便。”

      沈载点点头,并无异议:“如此甚好。夫人早些安置。”他再次拱手,转身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红烛燃着,哔剥作响。谢乐宜独自站在满室红光里,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心头一片空茫。契约已成,枷锁暂时挣脱。她抬手,慢慢摘下那顶沉重的凤冠。从此,她是谢家孤女谢乐宜,也是锦州知州沈载的“夫人”。前路崎岖,至少暂时,有了一隅喘息之地。

      日子如同知州府门前那缓缓流淌的锦江,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自有其涌动的方向。谢乐宜将东厢辟作自己的天地,白日里,厚重的账册、各地管事报来的信函堆满案头。纤纤素手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清脆利落,取代了闺阁中应有的琴音诗韵。她运筹帷幄,一封封指令从这后宅悄然发出,稳住江南丝庄的波动,化解北地皮货的滞销,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千里之外拨弄着谢家庞大的产业。

      沈载则在前衙忙碌。治水的文书堆积如山,他埋首其中,常常至深夜。谢乐宜有时深夜从账目中抬头,透过半开的窗,能看到对面书房那一点昏黄的灯火,映着窗纸上一个伏案疾书的身影,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泥塑。偶尔,沈载会派人送来一些东西。有时是几枝后衙新开的素馨,有时是一包锦州特产的松子糖。东西都放在东厢门口的石阶上,送东西的小厮也从不打扰。谢乐宜收下,从不言谢,亦无回礼。两人的交集,仅限于府中必要的场合——某个士绅的寿宴,或是上峰巡查时的接风洗尘。

      在那样的场合,谢乐宜便是无可挑剔的知州夫人。她言谈得体,举止端庄,恰到好处的微笑如同精心描摹的面具,将沈载的官场应酬撑得滴水不漏。沈载只需在一旁配合着颔首或举杯,她便能将场面圆融得无可挑剔。席间众人赞叹沈大人好福气,沈载只是垂眼,默然饮酒。谢乐宜唇角的笑意无懈可击,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雪般的清醒。她清楚,这不过是一场配合默契的戏。

      唯一的不协之音,来自谢尚。少年每次看到沈载,眼神都像淬了冰的小刀子,毫不掩饰地刮过去。沈载教他习字,他故意将墨汁泼在沈载干净的官袍下摆上;沈载考校他功课,他要么沉默以对,要么故意答错,眼神里满是挑衅。

      “阿姐,你何须对他假以辞色?”一次晚膳后,谢尚看着沈载离去的背影,语气尖锐,“不过一匹驽马,靠着祖荫混个官身,哪里配得上你?天下男子,本就无人能及你半分!”少年眼中的崇拜炽热如火,容不得半点他认为的“玷污”。

      谢乐宜放下银箸,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尚儿,慎言。沈大人是锦州父母官,亦是……你名义上的姐夫。礼数不可废。”

      谢尚被她的目光刺得一缩,却仍梗着脖子,眼中全是不服:“礼数?阿姐与他不过是……”

      “够了!”谢乐宜打断他,语气是少有的严厉,“回房去,将《盐铁论》抄三遍。抄不完,不准用晚膳。”

      谢尚愤愤地瞪了一眼沈载消失的方向,终究不敢违拗长姐,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跑了。

      谢乐宜看着弟弟负气而去的背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一室寂静。她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掠过对面书房紧闭的房门。方才谢尚那番刺耳的话,想必已顺着风,一字不漏地钻了进去。门内灯火依旧,一片沉寂,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秋意渐深,锦州连绵的秋雨终于酝酿成一场声势惊人的暴雨。黑沉沉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触手可及。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疯狂抽打着屋顶瓦片、庭院树木,发出骇人的嘶吼。惊雷在头顶炸裂,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整座府邸,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谢乐宜被一声闷雷惊醒。窗外风雨如晦,烛火早已熄灭。她起身摸索着点燃灯烛,昏黄的光晕在疾风骤雨声中摇曳,显得格外微弱。风雨声里,隐隐夹杂着不同寻常的嘈杂——急促的脚步声、压低的呼喝、瓷器碰撞的轻响。方向,似乎来自沈载居住的西厢。

      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披衣起身,推门而出。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立刻扑面而来。她顾不得,疾步穿过被风雨肆虐得一片狼藉的庭院。西厢房外,几个仆役端着水盆,正焦灼地进进出出。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映照着一张张惊慌的脸。

      “怎么回事?”谢乐宜拦住一个端着水出来的小厮,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发紧。

      小厮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声音带着哭腔:“夫人!大人……大人不好了!白日里去城外查看堤防,回来就起了高热,一直不退!方才……方才竟说起胡话来了!”他语无伦次,“灌了药,吐了……浑身烫得吓人……”

      谢乐宜心头猛地一沉。她推开挡在门口的人,径直走了进去。

      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病人特有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室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沈载躺在床榻上,平日里端正的官袍已褪去,只着素白中衣,却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他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痛苦地紧锁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和沉重的喉音。

      “水……水……”他无意识地呓语着,干裂的嘴唇翕动。

      一个老仆慌忙端了水过去,用勺子小心地喂。水刚沾到唇边,沈载便猛地呛咳起来,水洒了满身。

      “娘……”一个模糊的音节在剧烈的咳嗽间隙溢出,破碎而微弱,带着孩童般的无助和深切的依恋,“……冷……载儿冷……”

      谢乐宜的脚步顿在离床榻几步之遥的地方。那声“娘”像一根细而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心上那层厚厚的、名为“契约”的坚冰。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勤勉却木讷的知州,不再是那个被她视为安全屏障的盟友。他只是一个在高热中痛苦挣扎、渴望母亲一丝温暖的孩子。这脆弱如此真实,又如此……熟悉。像极了无数个午夜梦回,她独自舔舐失去双亲、孤立无援的伤痛时,心底深处那声无法喊出口的呼唤。

      “都出去。”谢乐宜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上前一步,走到床榻边。

      仆役们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我说,都出去。”她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众人,“药煎好送来,守在门外。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来。”

      她的气势慑住了众人。仆役们如蒙大赦,又带着担忧,纷纷低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她和床上烧得神志不清的沈载。风雨声被隔绝在外,显得遥远了许多,只有沈载粗重痛苦的喘息和破碎的呓语在昏暗中格外清晰。

      “冷……”

      谢乐宜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汗水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滚入颈间。那声“载儿冷”如同魔咒,在她耳边萦绕不去。她看着他在锦被下无意识蜷缩的身体,那微微发颤的肩头,像一片在寒风中飘零的叶子。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缓缓探向锦被下他露出的那只手。

      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肌肤,灼得她指尖一缩。她定了定神,不再犹豫,轻轻地、却又坚定地,将那只因高热而微微痉挛的手,握在了自己微凉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却带着因握笔和劳作留下的薄茧。此刻这手滚烫、虚软、微微颤抖。

      “娘……”沈载似乎感受到了那一点微凉的碰触,呓语声稍顿,紧锁的眉头奇异地舒展了一瞬,身体也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他下意识地,将那只握着他的、微凉的手,往自己滚烫的脸颊边贴了贴,仿佛汲取着唯一能感知到的慰藉。

      谢乐宜没有抽回手。她就这样站着,任由他无意识地依靠着。昏黄的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那份清冷的疏离悄然融化。她看着他那张因高热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看着他紧贴着自己手背的滚烫脸颊,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酸楚、怜悯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在心底弥漫开来。仿佛在凝视着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在风雨飘摇中独自挣扎的灵魂。

      时间在药味、滚烫和微凉的触感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煎好的药送来了。

      谢乐宜想抽出手去接药碗,刚一动,沈载便不安地蹙紧了眉头,含糊地哼了一声,将她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她动作一滞。看着他痛苦依赖的模样,心头那点坚冰彻底碎裂。她放弃了抽手的打算,对着门外吩咐:“端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婢女端着药碗进来,看到床榻边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却不敢多言,只低着头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放下吧。你出去,把门带上。”谢乐宜的声音依旧平静。

      婢女应声退下。

      谢乐宜用另一只空闲的手端起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她试了试温度,尚可入口。她微微俯身,凑近沈载耳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沈载,喝药了。”

      或许是她声音的安抚,或许是药味刺激了神志,沈载紧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而迷茫,毫无焦距地落在谢乐宜脸上,仿佛隔着一层浓雾。他似乎认不出人,只本能地抗拒着那苦味,嘴唇紧抿,微微偏开头。

      谢乐宜耐心地又唤了一声,一手仍被他紧紧攥着,一手稳稳端着药碗。她用瓷勺舀起一点药汁,小心地送到他干裂的唇边,轻轻碰了碰。

      “喝了药,就不冷了。”她的声音很低,像在哄劝一个孩子。

      沈载的目光依旧涣散,似乎在努力辨认着什么。药汁沾湿了唇,苦味刺激下,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微微张开了口。谢乐宜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大部分药汁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浸湿了衣襟,只有少部分被他艰难地咽了下去。

      喂完一碗药,谢乐宜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放下碗,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帕子,动作生疏却细致地替他擦拭嘴角和颈间的药渍。沈载似乎舒服了些,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攥着她的手也略微放松了力道,呼吸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那么急促痛苦。他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那只手,依旧固执地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谢乐宜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他沉睡中略显安宁的侧脸。烛火跳跃,在她眼中映出明明灭灭的光。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疲惫席卷了她。就在她微微出神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屏风一侧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谢尚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那里。少年瘦削的身影几乎融入屏风的暗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星子,死死地盯着床榻边姐姐那被沈载紧握的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和……刻骨的轻蔑。

      那眼神,比窗外呼啸的冷雨更刺骨。

      谢乐宜心头猛地一凛,方才那点因同病相怜而生出的、连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暖意,瞬间被这冰冷的视线冻结。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沈载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再次握紧。

      谢尚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无声地,用口型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阿姐,这种驽马,也配?”

      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从敞开的窗棂外灌入,扑在谢乐宜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她猛地从案前堆积如山的账册中抬起头,指尖还捏着一封刚刚拆开的、来自京城的急信。薄薄的信纸在她手中簌簌抖动,映着窗外灰蒙蒙的雪天,那上面的字迹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眼底。

      “《清源论》遭禁……诬为离经叛道、惑乱人心……伯父谢宏,联名御史台数人,弹劾公子逸妖言惑众……奏请严查其‘不臣之心’……”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得她眼前发黑。

      公子逸……那个被她深埋心底、曾以文字搅动天下的化名。那篇《清源论》,是她年少意气时,针砭时弊、剖析积弊的肺腑之言,是太傅张毅赞为“气往轹古,辞来切今”的惊采绝艳!如今,竟成了“妖言惑众”?成了伯父谢宏用来构陷她、图谋谢家产业的绝佳利刃!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她攥紧了信纸,指节用力到泛白,薄薄的纸张几乎要被撕裂。伯父……终究还是来了!而且选了一条最狠毒、最致命的路!文字狱!一旦坐实“不臣之心”,不仅她谢乐宜万劫不复,整个谢家都将被连根拔起,年幼的谢尚更是在劫难逃!

      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甚,瞬间浸透了骨髓。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隐隐从前院传来,夹杂着门房惊慌失措的阻拦声和一种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那声音,带着金戈铁马的冰冷气息,绝非寻常!

      谢乐宜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她猛地起身,顾不得披上外氅,疾步冲出书房。刚踏入通往前院的回廊,刺骨的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刮得她脸颊生疼。

      只见前院空地上,肃立着一队黑衣玄甲的禁卫军!铠甲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腰间佩刀森然,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将满庭的风雪都压得凝滞了几分。为首一人,面白无须,身着内侍服色,手中高举一卷明黄帛书,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闻声赶来的府中仆役,最终,落在了疾步而来的谢乐宜身上。

      “圣旨到——”那内侍尖利的声音划破风雪的呼啸,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锦州知州沈载,及其家眷谢氏,跪听宣旨!”

      府中下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扑簌簌跪倒一片。谢乐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头顶,手脚冰凉。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稳住几乎要踉跄的身形,缓缓提起裙裾,在冰冷的、积着薄雪的石阶前跪下。膝盖触及地面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直抵心脉。

      内侍展开明黄圣旨,尖利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查有妖文《清源论》,假托公子逸名,妄议朝政,蛊惑人心,语涉悖逆,其心可诛!……据查,此文或与锦州知州沈载之妻谢氏有所牵连……着即锁拿谢氏,押解进京,交有司严加勘问!……”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棱的重锤,狠狠砸在谢乐宜的心上。锁拿!押解进京!严加勘问!伯父的网,终于彻底收紧,要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甚至能想象到,一旦落入京中那些酷吏之手,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严刑拷打和构陷污蔑!谢家……谢尚……舅舅……所有与她相关的人,都将被这张网无情吞噬!

      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风雪灌入衣领,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头绝望的万分之一。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仓惶地扫过庭院,想寻找一丝渺茫的依靠,却在下一刻,猛地定格——

      就在前院通往后宅的月洞门旁,一道青色的身影静静地跪在铺满薄雪的青石地上。

      是沈载!

      他不知何时已闻讯赶来,竟未在宣旨时上前,而是独自一人,远远地跪在了风雪交加的角落。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官袍常服,没有披风,没有暖帽。雪花落满了他的发顶、肩头,在乌黑的发间积起一层刺眼的白。他跪得笔直,双手平举于额前,捧着一份奏疏。风雪狂舞,吹得他衣袂翻飞,单薄的身形在寒风中显得异常渺小,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与倔强。

      那内侍宣读完圣旨,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谢乐宜,手一挥:“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卫军立刻上前,冰冷的铁链哗啦作响,便要向谢乐宜颈间套去!

      “大人且慢——!”

      一声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嘶喊,猛地从月洞门旁炸响!

      只见跪在风雪中的沈载,忽然动了!他并未起身,而是以膝为足,在冰冷的雪地上,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又无比坚定地,朝着内侍和禁卫军的方向跪行而来!

      膝盖重重地碾过坚硬冰冷的青石和薄雪,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他双手依旧高高举着那份奏疏,如同托着千钧重担。风雪无情地抽打在他身上,单薄的衣袍早已湿透,紧贴着身躯,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他的脸色在风雪中冻得青白,嘴唇发紫,每一次膝行挪动都带着剧烈的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冻僵、被压垮。

      “沈载!你意欲何为?!”内侍厉声喝道,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沈载充耳不闻。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着雪水从鬓角滚落。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只有那双高举着奏疏的手,稳如磐石。

      一步!又一步!

      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拖曳的痕迹,如同两道刺目的伤疤。

      终于,他跪行到了内侍马前,距离谢乐宜跪伏的地方不过几步之遥。他停下,身体因为极度的寒冷和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摇摇欲坠,却用尽全身力气,将高举的奏疏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内侍的袍角。

      “臣……沈载……”他的声音嘶哑破碎,被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冒死……上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

      “臣妻谢氏……出身诗礼簪缨之族,贞静柔嘉,恪守闺训!其于闺阁之中,唯知相夫教子,料理中馈……从未……从未敢有片言只字……妄议朝政!更遑论……悖逆不臣之心!”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激荡,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悲怆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陛下明鉴!《清源论》……乃妖人伪托公子逸之名,行构陷忠良之实!臣沈载……愿以性命、以阖族前程担保!臣妻谢氏……清白无辜!绝无不臣之心!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高举的双手终于支撑不住,颓然落下,那份奏疏“啪”地一声掉落在冰冷的雪地上。而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猛地向前一倾,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雪地里,溅起一片细碎的雪沫。青色的身影伏在雪中,一动不动,只有单薄的肩背在风雪中微微起伏,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整个庭院,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呜咽,雪片纷扬。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惨烈至极的一幕震住了。禁卫军伸向谢乐宜的铁链僵在半空。内侍那张阴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谢乐宜跪在冰冷的石阶前,怔怔地看着几步之外,那个伏在雪地里、为她喊出“清白无辜”、愿以性命阖族前程担保的男人。风雪模糊了她的视线,脸上冰凉一片,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开,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一声声嘶哑的“臣妻谢氏……清白无辜!”,如同滚烫的烙铁,在她冰封的心湖上烫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契约?盟友?驽马?

      所有的定义,在这一刻,被风雪中那道卑微却顶天立地的青色身影,彻底击得粉碎。

      风雪呼啸着灌满了庭院,寒意砭骨。沈载伏在雪地里,青色的身影一动不动,如同被冰雪瞬间封冻。那声泣血般的嘶喊余音仿佛还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震得人心头发麻。

      “大人!”短暂的死寂被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沈载的老仆连滚带爬地从跪着的人群里冲出来,扑到沈载身边,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谢乐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冲过去,膝盖却因寒冷和恐惧而僵硬麻木,动弹不得。

      “哼!”内侍尖利的冷哼打破了凝滞,他阴鸷的目光扫过伏地的沈载,又像毒蛇般缠上谢乐宜苍白失血的脸,“沈知州倒是情深义重!可惜……”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圣旨煌煌,岂是区区一个地方官的血肉之躯、几句空口白话就能违逆的?来人!锁了谢氏,即刻押走!”

      “不——!”谢尚的嘶吼带着少年变声期的破音,他猛地从地上跳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双眼赤红地张开双臂挡在谢乐宜身前,“谁敢动我阿姐!我跟他拼了!”少年的身体在风雪中单薄得可怜,却迸发出不顾一切的决绝。

      两名禁卫军面无表情,如同冰冷的铁铸傀儡,径直上前。一人轻易地拨开谢尚,另一人手中沉重的铁链已经带着风声,朝谢乐宜的脖颈套落!

      冰冷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谢乐宜闭上眼,牙关紧咬,准备迎接那刺骨的寒意和屈辱的枷锁。

      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沉稳却隐含雷霆之威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庭院入口!

      众人皆惊,循声望去。只见风雪弥漫的府门外,数盏气死风灯撕开昏暗,映照出一行人马。为首者一身紫袍玉带,身披玄色貂裘大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电,通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正是谢乐宜的舅舅,锦州首屈一指的豪族家主,崔琰!

      他翻身下马,步履沉稳,靴子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他身后跟着数名孔武有力的家将,眼神冷厉地扫视着院中的禁卫军。

      “崔公?!”内侍显然认得来人,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崔公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只是咱家奉旨办差,捉拿要犯,还请崔公行个方便,莫要……”

      “要犯?”崔琰径直走到内侍面前,目光如刀,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的力量,“我崔琰的外甥女,宁国公嫡长女,自幼养在深闺,恪守妇德,何时成了要犯?公公方才宣读的圣旨,只言片语‘或有所牵连’,‘据查’?证据何在?勘问文书何在?仅凭风闻奏事,就要锁拿诰命夫人?这大胤朝的律法,几时变得如此儿戏了?!”

      一连串的质问,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内侍被他气势所慑,一时语塞,脸色阵青阵白。

      崔琰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雪的谢乐宜,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又化为坚冰般的冷硬。他抬手,指向伏在雪地中生死不知的沈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锦州知州沈载!朝廷命官!为护其妻,甘冒奇险,以血肉之躯跪谏风雪之中,愿以性命阖族担保其妻清白!此等忠义刚烈之举,天地可昭!尔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知奉一纸‘或有所牵连’的捕风捉影之令,便要行锁拿之事?!这难道就是圣上派尔等来锦州宣示的天威吗?!”

      他猛地转身,逼视着内侍,那目光几乎要将其洞穿:“公公!沈知州今日若因尔等一意孤行、枉顾人命而有三长两短,这‘戕害忠良、逼死朝廷命官’的滔天大罪,你区区一个内侍,可担待得起?!”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内侍心头。他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冷汗。沈载方才那惨烈的一幕犹在眼前,若真死在当场,加上崔琰的施压和即将回京的弹劾……他一个小小的传旨内侍,绝对吃罪不起!

      “这……”内侍眼神闪烁,气势已泄了大半,强撑着道,“崔公言重了!只是……圣命在身,咱家也是奉命行事……”

      “圣命?”崔琰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当众展开,“巧了!本官亦有密折上达天听!已将锦州之事,连同某些人构陷忠良、罗织罪名的行径,详陈陛下!圣上已有明断!”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卷绢帛末尾鲜红的朱批印记,声音陡然转厉,“陛下口谕:谢氏一案,疑点重重,着令暂押锦州,由崔琰协同府衙看管,待查明真相,再行定夺!公公,你手中那旨意,是即刻锁拿,还是要等等陛下的新旨意?”

      内侍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死死盯着崔琰手中的密折,看着那刺眼的朱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崔琰在朝中根基深厚,能直达天听,他毫不怀疑这密折的真实性。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而且捏住了他最大的软肋——沈载若死,他难辞其咎!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庭院里只剩下风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禁卫军们的手僵在半空,目光都投向了脸色灰败的内侍。

      许久,内侍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充满了不甘和怨毒:“好……好一个崔公!好一个沈知州!咱家……记下了!”他猛地一甩袖子,对着禁卫军喝道,“撤!”

      黑衣玄甲的队伍如同退潮般,迅速而沉默地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府门外。那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甲摩擦声远去,庭院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一松。

      “阿姐!”谢尚第一个扑到谢乐宜身边,带着哭腔。

      谢乐宜却仿佛没有听见。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石阶上爬起,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依旧伏在雪地里的青色身影。

      “沈载!沈载!”她跪倒在他身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慌。老仆正费力地试图将他翻过身。谢乐宜伸手帮忙,指尖触到他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脸颊,心猛地一沉。

      “快!抬进去!请大夫!把府里最好的参汤吊命!快——!”崔琰沉声下令,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家将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冻僵的沈载抬起。

      谢乐宜跟着跑进西厢,看着沈载被安置在床榻上。他脸色青紫,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如同冰雕。大夫匆匆赶来,诊脉、施针,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谢乐宜就站在床边,死死地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方才他在风雪中跪行、嘶喊、重重伏倒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回放。那声嘶力竭的“清白无辜”,那以血肉之躯为她筑起的屏障……一股混杂着恐惧、悔恨和某种剧烈到让她心口发疼的情绪,疯狂地冲击着她。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被她视为“契约盟友”、被弟弟鄙夷为“驽马”的男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用他笨拙而滚烫的方式,在她冰封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裂痕,并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填了进去!

      “沈载……”她无意识地喃喃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一种灭顶般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不能失去他!绝不能!

      她猛地转身,冲回自己的东厢。脚步踉跄,撞到了门框也浑然不觉。她冲到那个存放着最紧要物品的紫檀木大柜前,手指颤抖着打开铜锁,在里面一阵翻找。压在最底层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包着深蓝布套的木匣。

      她颤抖着取出木匣,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份折叠整齐的素笺——正是当年那份“三年为期”的婚契!冰冷的墨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眼。

      够了!都结束了!这冰冷的契约,这虚假的婚姻,这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藩篱!她不要了!她只要他活着!只要他醒来!

      一股决绝的力量涌遍全身。她抓起那份婚契,几步冲到桌案边,拿起火折子。

      “嚓!”火苗腾起,带着吞噬一切的温度。

      谢乐宜毫不犹豫地将那承载着过往所有算计和疏离的纸张一角,凑近了跳跃的火焰!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上素白的纸页,瞬间将“三年为期”那四个冰冷的墨字吞噬、卷曲、化为焦黑。一股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纸张焚烧特有的气味,弥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火光映照着谢乐宜苍白的脸,也映照出她眼中滚烫的决绝。就在那火焰即将彻底吞噬契约的瞬间,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本沈载昨夜批阅河道文书时遗忘在此的公文簿册。

      火焰的余光,恰好照亮了从公文簿册边缘露出的、折叠整齐的一角纸。

      那纸张的质地……竟与她手中的婚契一模一样!

      一股莫名的悸动攫住了谢乐宜的心。她鬼使神差地,暂时移开了即将被火焰吞没的婚契,另一只手伸向了那公文簿册。指尖带着灼热的颤抖,轻轻抽出了那叠在其中的纸张。

      展开。

      墨迹映入眼帘。

      “休书”二字,力透纸背!

      谢乐宜的呼吸骤然停止。她难以置信地往下看去,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落款的日期上——

      “……立书人沈载……兹因……情谊已绝……立此休书为照……”

      而那个日期……

      赫然是——她和沈载假成亲后的第二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