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鸟》西厢记兼职红娘

1、初见

　　“你是孤岛，
　　身上带着，烟雨蒙蒙的希望。”
　　—保罗.策兰
　　四月的北京是柳絮构成的，柳絮漫天飞舞，好像春季的雪，延绵不绝。
　　林远黛从兼职机构往学校赶的时候，吸了好几口柳絮，忍不住打喷嚏，终究还是踩着点从教室后门溜了进去。
　　她正暗自窃喜自己的时间管理，一抬头，和讲台上的年轻男人对视上。
　　林远黛碰了碰给自己占座的室友，低声问，这什么情况，赵老师从四十岁返老还童了？
　　室友比了个嘘，掏出手机打字，这位是赵老师同门师弟，陈妄述，这半个月给赵老师代课，不是咱们学校的老师，是个校外业内牛人。
　　哦，林远黛了然，大概是来替师兄讲课还个人情，说不定过两天就成了学校的外聘导师。这类成功人士，想来不会为难人。
　　下一秒，她就被无情打脸。
　　陈妄述打开学生的期中作业，开始一个个鞭笞，从理论到案例，念到林远黛作业的时候停顿了一刻，“林远黛同学，下课来找我。”
　　室友同情地看着她，林远黛倒是没有那么忐忑，她承认读研期间没有本科的努力，一切事情都变成以钱为核心运转，但远远不至于糊弄或者抄袭。
　　实践派的课堂的确不枯燥，信手拈来的案例分析，一堂课下来收获了满满掌声，学生都陆续离开。
　　林远黛纠结着，慢慢走过去，等待着这位业内翘楚的发落。
　　她这才看清楚陈妄述，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不是传统投行人的西装穿搭，而是一身浅棕色的Burberry 风衣，显得身姿挺拔。
　　不知道，他和老赵怎么会是同门师兄弟。
　　陈妄述等着学生走完，才开口“作业做的不错，投行的案例还不够深入，有考虑过去投行工作吗？”
　　摸不着头脑的问话，他也不是学校老师，更不是她的导师。
　　林远黛拿不准，绕了一圈没有直面回答“金融专业的学生当然都愿意去投行工作，还是很锻炼人的。”
　　她想听他的回答，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妄述听着她稚嫩的太极式回答，了然开口“我和你导师宋菱是朋友，她和我推荐你，你考虑考虑投行工作，晚上邮箱发我一份你的简历。”
　　他没空兜圈子，朋友所托，加上昨晚在一群浑浑噩噩的论文中，难得看到一篇数据翔实、来源准确、分析犀利的论文，足以做出决定。
　　说完，陈妄述拎着电脑包离开，下班让他心情愉悦。
　　林远黛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他的名字。
　　陈妄述，29岁，国内一流学府出身，老赵的同门师弟，芝加哥读研，和她的导师宋菱是同学，华尔街投行厮杀出来的，前不久被国内投行MLH重金邀请出任投资银行部的MD。
　　真是顺风顺水的人生。
　　既然是导师牵的头，林远黛还是手机联系，去了导师宋菱的办公室。
　　她很幸运，遇到宋菱这样的年轻导师，能够体谅学生，对她家的情况也很了解。
　　宋菱一见她来，就笑着让她坐，“怎么样，打算之后去投行实习吗，下学期可就没课了。”
　　“谢谢老师的推荐，我今晚就发简历联系陈老师。”
　　宋菱挥手“我只是推荐，陈妄述是自己看了你的作业才决定给你这个机会的，好好干，争取留用。”
　　林远黛深知投行门槛之高，导师的推荐对她很重要，再次道谢，准备离开。
　　“对了，小黛，之后公司里别叫他陈老师。”
　　宋菱提醒道。
　　“明白的，老师。”
　　陈总。
　　虽然是他推荐的机会，投资银行部这么大，实习生和部门一把手，遇到的机会估计仅限于电梯。
　　林远黛忙完一切，准备回宿舍时，月亮已经升起来，坐在宿舍楼下，看到手机里，小姨发来的短信：小黛，生日快乐。
　　这才陡然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
　　意料之中的，没有父母的祝福，本来就想忘掉这段糟糕的婚姻，更别说她这个婚姻的产物。
　　回复完小姨，林远黛一脚踢掉鞋边的柳絮，去你的。
　　———
　　陈妄述替师兄上完课，开车到了宋菱约的地方，一家典雅的饭店，寸土寸金的地方，还难能可贵种着杏树。
　　走进去，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领他到了包间，恭敬地推开门。
　　王寒生一看见陈妄述，就调侃道“哟，咱高材生舍得从美帝国主义的怀抱挣脱，回到祖国了。”
　　陈妄述挑眉不语，宋菱丈夫也在，还有几个从小到大的朋友，回国总是要好友相聚。
　　几巡酒后，宋菱想起来自己学生的事，好奇到“我前段时间和你推荐学生，你当时不还要考虑考虑，怎么看了份论文作业就定了，我什么时候这么大面子了？”
　　“菱姐的学生写得确实很好，比国内很多行研报告扎实。”陈妄述也不介意卖宋菱这个面子。
　　而且，还是一个回复兜圈子想套话的学生，倒是比他想象的愣头青强。
　　宋菱满意了，当老师的，最爱听人夸自己学生，“有眼光，我还得谢谢你”
　　王寒生不满意了，“咱们这难得相聚，两位精英就不要交流心得了，菱儿已婚不说了，陈妄述，你啥时候带个弟妹出来转转？”
　　“我妈给你钱了？”陈妄述一针见血。
　　“我是那么俗气的人吗？舅妈只是给了那么一点赞助费。”王寒生反驳。
　　“我一直不结婚，她会一直给你赞助费，你这店里还可以种上许多杏花。”
　　陈妄述看着窗外的树，杏花疏影，杨柳新晴，别有一番滋味。
　　王寒生被杏花酒熏上头，思考着陈妄述的逻辑，一时真情流露“当哥哥的，是真挂心你，
　　别太把以前的事放心上，该走出来了。”
　　旁边友人醉着听到这番话立刻清醒，忍不住掐王寒生，然后把话题岔开，扯到宋菱和她老公婚礼上的趣事。
　　谁都知道不能提以前的事，陈妄述也当没听见，笑着喝酒。
　　酒过三巡，众人欢散。
　　喝酒不开车，陈妄述叫了代驾，坐在副驾驶，看着夜晚的北京城，想起王寒生的话，忘记以前。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忘记。当年一走了之，出国多年，觉得无法原谅这个家的一切。 如今回国，没有他想象那样一刀两断，回了老宅，所有人都装作若无其事，他也淡然处之，没有像当年一样把这里砸碎。
　　陈妄述回到家，打开电脑，简历18点就发到了他的邮箱，还附有感谢发言。
　　简历中规中矩，一路兢兢业业，出色的本科，漂亮的实习经历，研究生期间的各项奖励。
　　凭心而论，哪怕是最卷学历的投行，她也不是没可能。
　　还有这番稚嫩但礼貌周到的感谢话语，陈妄述把她的简历和邮箱给了秘书。
　　秘书时刻保持都市丽人的最佳状态，马上get到这位新领导的意思，不过安排在哪个组，她只能请教。
　　陈妄述倒没打算插手这么细致：按照正常实习安排即可。
　　秘书看着这行话思考了半夜，把林远黛履历翻来覆去，还算优秀，在投行实习也说得过去，可是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陈妄述第二天上班听并购组开会，信息冗杂，毫无重点，甚至还有不可考据的二手信息，让他倍感痛苦，毒舌道“你们报告的含金量甚至不如研究生的论文作业。”
　　并购组战战兢兢，内心直呼新上司不好糊弄。秘书小姐倒是如获至宝，据她所知，上司最有可能看过的研究生作业就是昨天那份简历，这次知道安排哪个组了。
　　林远黛是半月后收到offer的，正值结课高峰期，写完一篇又一篇论文后，看到邮箱时，还是呆滞了一会儿。
　　真是该叩谢导师。
　　MLH已经连续几年只收top2研究生和海外top30，她这211研究生能有实习机会，哪怕只是实习，也很添彩了。
　　她顶着黑眼圈，赶完论文，去兼职的补课机构上完这学期最后一堂课。
　　林远黛负责一个高中女孩的数学，偏科偏到极致也是一种天分，女孩语文听说一直是130的水平，经常上着上着课，开始念诗。
　　女孩对她说：老师，你很像一座远离陆地的岛。
　　看起来总是安静疏离又孤独的样子。
　　十六岁正是多愁善感的年纪，听到林远黛说下学期不会负责这门课，她很难过。
　　结束的时候，女孩塞了张卡片给她，说是结课礼物，让她现在不许看。
　　林远黛微笑接纳小女孩的心思，在商场的蛋糕店买了一块巧克力慕斯，许下亏欠自己半个月的生日愿望。
　　永远爱自己，永远别放弃自己。
　　就算不是被期待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她也不要讨厌自己，她还有小姨，好友，还有那么为她考虑的导师。
　　想到女孩给的卡片，她小心拆开，果不其然是一首诗的片段：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真是恰恰好的一天，春季的尾巴，温暖的阳光，最后的柳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