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巫·当归》掌灯立影

2、第二章 神罚芜秽

　　街道绵延的屋舍里，数道秽暗的视线紧紧跟随两人移动的步伐，各种猜想纷至沓来最终统一浮现至他们脑海——外来人！
　　路口前，两道人影停下。
　　左前方有一家客栈。牌匾上写着“东篱下”三字，忘忧抒怀十分雅致，可城中此景与此意相背，家家落锁闭门，沉闷诡异。
　　客栈中灰浊的眼，躲在门后，肃白胜寒走近，里头的人惊得摔倒，撞倒了桌椅。接着便听到两声敲门声。
　　“客家，请开开门，我们没有恶意。”
　　短须白发身材瘦小的中年人此刻躲到柜台后，浑身颤抖，好似外面的两人是索命恶鬼，企图逃避。
　　肃白与胜寒对视一眼，推开挂着“歇业”木牌的门。
　　听着柜台后窸窣的声响，胜寒敲了下柜台，“咚咚”两声吓得中年人一个激灵差点窜身而起。
　　“客家，黑夜将近，我们只为投宿。”肃白把银两放在桌上。
　　良久，一只苍白又瘦骨嶙峋的手探出，放上两把钥匙，又立即缩回去，柜台后的老板从始至终躲在后面没有露面。
　　山野噬进最后一丝天光，“东篱下”相连的两间房接连燃起灯火，纵观整座城，只有这一处有火光。
　　肃白侧身看向窗外，太古怪了，还是出去探查一番为好。
　　肃白幻化出一身夜行衣，吹灭蜡烛，窗外夜风苦吹空荡街面上散落的枯叶，肃白走窗，不出一刻踏过房梁在城门处落脚，城门高大而厚重，他伸手，空若无物，再探，竟是封印！肃白心中一惊，一股强大的力量把肃白弹开。
　　肃白登上城墙，封印向上延伸，闭目掐诀，用神识探知，透明光膜蔓延笼罩住整个宣城。
　　肃白神色凝重，“四象封印阵”，会是何人，有何目的？
　　与此同时，东篱下一层至二层的木梯传出“哒哒”脚步点地声，楼下隐约有动物啮齿的桀桀声，烛火晃动，映在墙上的影子一滞，昏黄烛光往楼下移动，胜寒走下楼梯。
　　转进拐角，胜寒手掩着烛光，后厨里桀然的声音清晰入耳，里面的东西被惊动，似恐惧似兴奋，猛地破门而出，胜寒反应不及被冲倒在地，木料划破胜寒细嫩的肌肤，蜡烛掉在地上瞬间熄灭，客栈里黑漆一团。
　　胜寒一点一点起身，生怕惊动眼前的“人”，身形枯槁，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看来他无法夜视，胜寒缓慢移动，双眼紧紧盯着，他是客栈的老板，胜寒认得他如死人般的手。
　　他的眼通体灰白，找不到猎物让他十分暴躁，四处攻击，他的速度很快，胜寒躲避着他的攻击，伺机出手。
　　忽然，他停下来，仔细嗅着，好像在辨别什么气味。
　　胜寒运转灵力，寒冷的气流在指尖流转，突然，他的头以极其诡异的方式扭转，他找到了，灰白的瞳孔变成血瞳，闪烁着嗜血的光。
　　术法没有打偏，他直接撞上，却毫发无损。
　　胜寒闪避着，却不及他的速度。他锁住胜寒的颈项，手脚用力踢动，试图扯开紧锁住她的枯瘦身体。
　　血红目光盯得胜寒心底发颤，鼻中充斥着腐肉的腥苦味，看似嶙峋的双手死死掐住胜寒脖颈，黑长的尖甲刺入血肉，疼痛、粗喘，眼中噙满泪水，她想活！
　　冰冷的血液流淌过他的手指，鲜红的血化作尖锐的冰晶，扎破客店老板薄脆的皮层，寒冷的气息渗入他早已死亡的身体，不出半刻，他坚硬如石，周身散发寒气，比北国的冰还要冷，施虐的双手分裂成无数碎冰，散落在胜寒颈旁。
　　劫后余生，大厅中回荡着胜寒颤抖的喘息，她躺在冰冻的碎肉中，无神的望向房顶，眼中泪滑落，不知在想什么。
　　胜寒重新点燃翻倒的烛火，一个、一个，光芒于无声中闪烁。
　　月亮逃出黑云，浓墨的夜色在它的高傲姿态下稍稍退后，皎洁的月光洒下，洒在宣城，洒在肃白奔跑的黑衣上。
　　屋外的门牌与门一声碰撞，肃白合上门，胜寒坐在食凳上，脖子上的瘀伤昭示方才的混乱，肃白缓缓上前，灵力凝结，胜寒的伤痕逐渐消失，克制着颤抖的声音：“方，方才发生了什么？”
　　肃白攥紧，不应该留胜寒一个人。
　　胜寒冷冷答：“不清楚，今日那个老板突然发了疯，入魔一样。”
　　冻死的冷色，这之下是被吞噬的瞳孔、黑色狰狞的身躯、皮层下腐烂的血肉，客栈老板僵硬地趴倒。
　　肃白目光凌冽，“怎么会？”
　　“什么？”
　　肃白神色凝重，“芜秽。”
　　胜寒听到“秽”之一字时眸光一转，问：“是什么？”
　　“一种无法医治的病，至于为什么说是“病”，因为千年来无人证明这不是“病”，同样，也从未有人痊愈。得此疾者，经脉阻塞，气血尽失。前三日行为木讷，第四日眼眸消失化为白瞳，第五日血肉腐烂只余枯骨，且这五日中以活人为食。至第六日，再无任何生机，肉身溃爆而亡。
　　芜秽一人，千人陪葬。”
　　“如此可怕？”胜寒惊起。
　　“可怕的不是它，而是它带来的瘟疫。”肃白摸着冰层。
　　“……自神罚降世，无一例得芜秽者逃过灵山的卜算，此人竟躲过了天算，宣城怕是岌岌可危。”
　　言罢，肃白念动术诀“以天地为鼎炉，日月为水火，阴阳为化机，念为真种……含光固济，身心意合，三昧真火，出。”
　　紫光从尸体上迸发，转为黑火，青焰，阴阳三色火，谓民火、臣火、君火。
　　尸体于炽热的青焰中灰飞烟灭，蓝色冰晶残留火中，与真火分庭抗礼。
　　胜寒眼眸里火舞明灭，肃白拾起地板上的冰晶，触之冰冷刺骨，摊开手交予胜寒。
　　“夜深了，早些休息吧，你的伤尚未好全。”
　　胜寒拉住肃白的手臂，一言不发，似乎在表达她的无措。
　　沉默片刻，微微仰头，眼睛直盯着他，问：“你刚才去哪了？”
　　肃白本无意让胜寒恐慌，但既问起，也断不会有所隐瞒，“城门口。”
　　肃白斟酌着，“整座城被阵法笼罩，我们闯进了四象封印阵。”
　　“为何是闯进？”胜寒有些慌张。
　　“此阵不会对进入的生灵进行阻拦，而其它法阵则需要特定通道。”肃白解释道。
　　屋外风吹落叶，轩榥烛摇，人影剪落。
　　“我们能出去吗？”胜寒紧紧攥住桌下放着冰晶的手，心中无比厌恶此刻自己的无能，眼前之人也许并不全知，却成为危境里她唯一可以依赖的对象，而这份悄悄滋生起的依恋连胜寒本人也未曾察觉。
　　“很难，但可以。”
　　“四象封印阵中的‘四象’对应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四个符阵，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阴阳……”肃白言语抬眸间，她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太累了吧。”
　　肃白把动作放的极轻，抱起胜寒上楼，黑影走过墙，从墙上消失，而楼下倏地吹起的风熄灭了烛火。
　　肃白阖上门，轻言：“好好休息。”转身回到自己房中。
　　浓黑的墨沉压于纸，如同裹挟着少女的静谧的黑夜。
　　从手心滚落床边的冰晶，黑暗中空气里漂浮的微尘被淡淡的圣洁的光照拂，黑紫色的浊光试图冲破冰晶的禁锢，冰晶里发出几不可闻的铮铮声，在晶体内雕刻出一朵妖异的菟葵花，邪恶诡丽。光尘依旧，浊光却偃旗息鼓，隐没在晶体内，却没有消失。
　　收歇的曦光轻柔地拂过胜寒脸颊，似母亲哄睡孩儿的哼吟，在等待着她成长。
　　胜寒房内的厮杀没有惊动隔壁未入睡的肃白，异变，往往不显于世。
　　这里发生了什么？肃白立于窗边，眺望黑夜，乌云盖住了万千星辰。

　　“呵，愚蠢！他们不敢做的我来做，胜寒，猜一猜，我如何知晓？”男人语气癫狂，神情无比狂妄。
　　她目光躲闪，想藏起恐惧。
　　“神罚？”他嗤笑着，“糊弄愚人的借口的罢了。”
　　胜寒醒来，挥散糟糕的记忆。

　　楼下。
　　“醒了，吃饭吧，我简单做了些。”
　　桌上摆放碗箸，南瓜粥香甜软糯。
　　蓝色冰晶系在随意辫扎的发尾，垂在肩侧，与主人相得益彰。
　　“冰晶碎花，很漂亮。”肃白出言，却不知是指冰晶莹泠，还是意指眼前的女子。
　　胜寒不禁莞尔。
　　寡淡的白日，胜寒肃白踱步街巷，寻找阵眼——日晷。
　　“四象阴阳对应着四个方位，即四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合于日晷，劈开日晷破除四象，进入两仪，两仪归位，阵即破。”
　　午时，厚厚的纱藏住太阳，灰蒙的天如人压抑疯狂的眼神。
　　不知走到哪里，腐败的气息愈来愈浓，转过高楼壁影，一座庞大的宅院落进眼里，匾额被发泄似地丢在墙下，尚未完全消融的裹着泥点的冰雪挡住了字，积雪化去的半角露出一个“府”字，脱漆的红柱上一块与之格格不入的木板上写着“疠人坊”三字。
　　肃白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笼罩于颓朽下的院落。
　　肃白的脚步似乎有些沉重，他走近，胜寒不知所以，却紧紧跟随他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