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月(下)》不耙

45、第四十五章

　　“阿姆山上月儿圆
　　阿哥深山捕狼豺
　　阿妹家中酿新酒
　　只等阿哥还家来
　　……”
　　嘹亮的阿米族情歌穿透在乡野间，混合着浓郁的酒香在阿米族寨落久久回荡。阿米族最盛大的节日闹酒岁开始了。男女老少个个穿上新衣，载着满脸喜庆，庆贺这个最重要的日子。篝火熊熊燃烧，二十几坛烈酒摆放在一旁，阿米族人围坐成一个圈，将村里最大的平坝挤得水泄不通，族长在中间双手端一碗酒高举过头，口子喃喃诵上一段祈福经文，然后大喝一声，几个赤膊壮汉上前，举起手中盛满烈酒的大海碗，对着众人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饮完后，将碗摔在地上，发出霹雳啪啦的声响，闹酒岁就算正式开始。
　　附近三个村子的人都集中在族长家附近的大坝欢庆，只有夏蓝独自呆在家。人们为这个盛大节日喜冲了头脑，根本无人惦记起还有一个她未到。东方漠也去了，当然，他必须去。他是阿米族人的英雄，是大部分阿米族人家的恩人，没有不去之理。夏蓝直到今日清晨才睡着，一直睡到下午酉时，醒来时，东方漠出去了，在桌上给她留了她最爱吃的饭菜，还有一张字条，说他在闹酒岁的大坝等她，夏蓝还没告诉他她不会去。其实说不说也无所谓，没有她，这个酒岁，他仍然是最重要的主角。
　　闹酒岁是要闹一个通宵的，夏蓝不打算留门，很早就回自己屋准备睡觉了。未待上床，阿来却风急火燎地跑了来，大声敲打着夏蓝的门。夏蓝估摸着是族长知道事情真相了，阿来来找她去解释。有些惊疑地打开门，却被阿来一把抓住手腕就往寨子跑。
　　“阿来，你干嘛呀？”
　　“蓝妹儿，不得了了。”阿来焦急地看着愠怒的夏蓝，急急道：“东方大夫惹祸了，我阿爹、大哥、二哥还有村民好生气，要跟他拼命了呀！”
　　夏蓝心咯噔一下，忙问：“怎么回事？”阿来便将刚刚发生的事大致交待了一遍，刚说完，夏蓝已经点脚施轻功掠去了大坝。笨蛋东方，一点规矩都不懂还敢乱接东西，接了就算了，还要当众退回，不知道阿米族人最敬畏酒岁神吗？你得罪他们的神，还要不要命了？

　　大坝上乱哄哄一片，愤怒的骂声夹带着嗡嗡的诵经声交织一起，夏蓝赶到时，东方漠被族长和他的两个儿子围拢在最中间，对面站着阿美和她的母亲还有两个邻村的阿麼，阿美泪光莹莹，幽怨的眸子瞪着东方漠，所有人都是一副愤慨不已的模样，除了正中间淡漠的东方漠。“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能娶她。”东方漠冷淡的声音在群情激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掷地有声。
　　“东方大夫，平日里我敬重你是我阿米族人的英雄，但在酒岁神面前，接下我幺女的裙纱，就是在酒岁神面前许了誓要了我幺女。你要在神明面前违誓，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今天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阿爹，跟他说那么多做啥子？老二，一起捉了他，老子还不信村子这么多汉子，捉不住一个汉人小子。”
　　“对！捉住他！捉住他！”
　　群情再次激愤，夏蓝被四周震耳欲聋的高喊声震得耳膜发烫，拥挤的人群将她几乎夹在了里面，前进不得、后退不了。她勉强垫脚往坝子中间瞄，看见一个赤膊壮汉扑上去，东方漠一甩衣摆，后退一步，神情冰冷如同遇见明阳死士那次。还未看清动作，就见那个壮汉被掀翻倒在了地上，四周的喊声更响了，有人开始高声喊杀，而不是捉住他。
　　夏蓝急了，在人堆里拼命往前挤。已完全看不见中间的情况，人群汹涌的情绪持续高涨，族长苍老的声音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阿美的哭声乍响，族长的大儿子突然大喝一声：“老子砍了你——”然后人群再次汹涌起来，愤慨的情绪比之前更甚。
　　夏蓝的头皮一阵阵发麻，熟悉的场景浮上心头，蓝月谷里那把劈向胸膛的刀，又仿佛在塘柏镇里，唐天香举起长剑对准他的后背插下去的那一瞬间，心仓皇地紧缩在一起，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再一次。
　　“啊———”
　　刺耳的尖叫猛然打断人群，四周倏地安静下来，人们纷纷朝尖叫传来的方向望来，就看见一个娇小的声影利剑般穿过呆愣的人湖，径直冲到圆圈中心。
　　“他不能娶阿美！”
　　“蓝姐姐……”阿美望着夏蓝，委屈的小脸写满不理解。
　　夏蓝走到阿美面前道：“对不起，阿美。蓝姐姐骗了你，没跟你说实话，其实东方他不止是我的师兄，他也是我的——丈夫，所以他真的不能娶你。”
　　一石激起千层浪，夏蓝一句话说完，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愣愣地盯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夏蓝又走到族长面前，低头行了一个礼道：“今晚的事很抱歉，族长，我夫妇二人初来没有解释清楚，才造成这么多误会。我丈夫他是汉人，不懂你们阿米族的规矩，何况你们套裙纱的规矩也只是针对未婚男儿，我想我丈夫东方漠也不在这其中。刚才的事我们道歉，请族长能够谅解。”
　　族长神色复杂地盯着夏蓝，又朝刚刚赶来的阿来望了望，眼中露出一抹深深的愧色，刚硬的脸终于柔和下来。
　　“你们汉人都是弯弯肠子，哪个晓得你说的是真的假的？莫不是要推脱责任，在我们酒岁神面前羞辱我家阿妹！”族长儿子一席话又引得众人附和的挑衅。
　　夏蓝侧头看东方漠，他的眸子直直锁在她的脸上，有几分担忧，但那毫不掩饰的却是浓浓的惊喜，璀璨的眸子仿佛天上星辰，突然就觉得心里亮了。
　　族长大儿子还在愤怒的讨伐和鼓动人群，众人却陡然间没了声音，夜空静谧得只听得见木材燃烧的声音在噼噼啪啪。
　　吻。
　　圆圈中间，众目睽睽之下，夏蓝踮起脚尖吻在东方漠的唇上，如同他曾经做过的一样。众人愣了，东方漠呆了，唇上温润的触感那么真实，香甜的气息那么熟悉，一切一切让他恍如做梦般不敢相信。
　　夏蓝退回，唇上带着暧昧的湿意，鲜红欲滴，看了眼被惊喜打晕的东方漠，走到了酒坛边，扬手满上一大海碗烈酒，走到族长面前举起碗。
　　“各位，这一碗是我们夫妇不懂规矩，坏了大家的兴致赔罪，请各位见谅！”说完，夏蓝仰头饮尽，周围响起倒抽气的声音。
　　“这一碗祝我如花似玉的阿美妹妹找到酒岁神为她钦点的如意郎君！”夏蓝说完，手中一空，东方漠夺过酒碗，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看着阿美道：“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好事多磨，今日套裙纱闹出这样的误会，必是酒岁神为阿美妹妹预备了最好的男儿在后面。这碗酒就算我们夫妇的祝福。”
　　阿美有些不甘心地望了望东方漠，又望了望夏蓝，刚才的一幕早已把她羞得满面桃花。阿来走了过来，眸子闪烁着不看夏蓝，低头站到了族长身边。族长愠怒地瞪了阿来一眼，再看向东方漠时，已经面目柔和，愧色难堪。
　　“套裙纱的规矩确实是只针对未婚男儿，东方大夫既然是有妻子的，那刚才的就不算。”族长威严的声音响起，几个不服的人咧了咧嘴，还是不敢反抗半步。
　　族长对着东方漠意味深长地做了一个道歉礼，不言一语，但阿来的面色却已经羞愧至极，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夏蓝心中惶惑，知道这个人情欠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