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月(下)》不耙

43、第四十三章

　　阿米族的酒岁快到了，族人因此特别忙碌，男人女人都下了果园，回家又分堆，哪些上集市贩卖，哪些制成果酱，哪些用来酿酒。这下来夏蓝家的人也少了，东方漠也乐得清闲。夏蓝再不好意思在家做鞋子，清早便去到河边，找了块大岩石坐下，悠悠闲闲地纳鞋底。
　　阳光毒辣辣地照在山脚，夏蓝坐在岩石背阴的地方，赤脚浸在水里，河水漫过腿肚甚是清凉舒服。
　　有人慌慌张张地从山脚跑过来，夏蓝顺着声音偷看，是村里的少女阿巧，绯红的脸蛋在阳光下红得通透，头发有些凌乱，边走边整理着衣服，她的样子太过慌张，以致没有发现坐在岩石后的夏蓝，才过几秒钟，后面又跟上来一个人，白色高大的影子，竟然是东方漠。他很快拉住了阿巧，两人拉拉扯扯说了些什么，就见阿巧捏着辫子慌乱地跑开了，这次东方漠没追上去，对着那个背影看了一阵，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耳旁轰轰的，心口闷得很痛，眼睛也好涨好热，夏蓝低头发狠地刺鞋底，纳线，狠得线全勒进肉里，却挡不住心里那股酸胀，阿来的话历历在目，她夏蓝再傻也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那么多的骨链子，阿巧也只是其中之一吧。
　　“原来你躲在这里。”东方漠不知何时找来了，站在石头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夏蓝，语气调侃。
　　夏蓝继续纳鞋底，头也没抬。东方漠跳下来，坐在她旁边，又道：“不要在水里泡太久，伤身。”
　　夏蓝实在不想搭理他，鞋底也纳得极不耐烦。东方漠在她的脸上盯了一阵，问：“你在生气？”
　　“哼。”夏蓝继续手中的活，线勒得越来越紧，“莫名其妙的，我干什么生气？”
　　“你在生气。”他用的肯定语气。
　　夏蓝不搭腔，将一条线放到牙上用力咬，怎么都咬不断，气急败坏地用手扯，不小心针又扎进食指。
　　“小心。”东方漠拉过她的手指，细细查看扎着的地方。夏蓝闷不做声地收回手，低头赌气般狠劲纳鞋，一双手被线勒出一道道红印。
　　“你若这样，我宁愿不要了。”
　　“谁说是给你做的了？”夏蓝蹭地站起来，压抑的火熊熊燃烧出来，“我给我自己做的行不行？你管我怎么弄！”手下更加用力拉扯鞋线，“噗”一声线被扯断。夏蓝火到了极点，举起鞋子一把扔进河里，“怎么都做不好，不做了！”眼睛越来越热，夏蓝不想他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大力拨开东方漠想离开。
　　“别走，告诉我怎么回事？”东方漠拉住要离开的夏蓝，急切地问。
　　看着他狭长幽深的双眸，夏蓝突然有种扑进他怀里的冲动，她是疯了吗？她有什么资格去介意？怒火瞬间熄灭，酸楚泛上心头，抽走了全身的力量，“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对不起，我可能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蓝儿……”东方漠担忧地盯着她，不肯放手。
　　“东方哥————”阿巧突然又择了回来，后面跟着阿美，两人模样焦急，远远地就叫东方漠，“东方哥———东方哥———”
　　“她们有急事找你，我先回去了。”
　　东方漠直直地盯着夏蓝，又朝赶来的两人望了一眼，手上加大力量，握紧夏蓝的手腕道，“我先去看什么事，在家等我。”
　　“嗯，你先去吧。”
　　东方漠担忧的眼眸在夏蓝脸上流连好一阵才离开。夏蓝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压抑的泪水终是忍不住淌了下来，怎么了？怎么了？…………

　　酉时阿来先来了，给他们扛来一袋面粉一罐酒，说是族长送的。夏蓝笑着迎他进屋，对这位善良的少年心生感激。自那晚后，族长看她的眼神便透着歉意，时不时地就叫阿来阿美送些东西给她，说是感谢东方大夫对族人的贡献，但夏蓝猜测是阿来把退婚的责任都推给了他自己，族长深感歉疚才做这些。这个人情是欠给阿来了，夏蓝暗想，有些怜惜这个单纯孱弱的少年，真希望他可以早日找到属于他的女子。
　　阿来送来东西，又见夏蓝一个人在家，模样有些憔悴，便留下跟她一起做饭。饭做好、吃完，又洗完碗筷，东方漠也未回来。阿来说今日果园有人昏倒才去叫的东方漠，后来又被阿巧请去了，说是她家阿爹突然咳血，情形很严重。夏蓝闷声听着，竭力忽略早上看到的一幕。
　　“蓝妹儿……”阿来突然叫夏蓝，人又局促起来。
　　“你有话要对我说？”
　　阿来顿了一下，仿佛鼓起勇气似的，终于抬头看着夏蓝道：“蓝妹儿，明晚闹酒岁你…就不要来了。因为我阿爹……阿爹他……要我明晚在酒岁神面前对你道歉，还要……向你求亲。”
　　“什么！”夏蓝诧异地盯着已经局促不安的少年，瞪大了眼睛，“你阿爹要逼你求亲？”
　　“嗯，我…撒了个慌……”阿来的脸已经憋成猪肝色，“阿爹说我对不起你，必须在酒岁神面前谢罪求你原谅。蓝妹儿，你明晚就……别来了吧，否则我一定要告诉阿爹真相的，我不能在酒岁神面前撒谎。”
　　“噢。”夏蓝歉疚地盯着阿来，宽慰道：“没关系，我也不是阿米族人啊，不能参加闹酒岁没什么要紧。阿来放心，明天我就不去了。以后你阿爹再难为你，你就告诉他真相吧，我亲自去给族长道歉。”
　　“不要了，不要了。”阿来忙摆手，“阿爹知道不得了的，这事以后蓝妹儿也莫提了。”
　　“哦，好，谢谢你，阿来，这个人情我欠你的，我记下了。”
　　阿来略带忧伤地看着夏蓝，嘴唇嗫嚅了几下没发出声音，磨磨蹭蹭一阵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