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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一年后
      漫天雪花纷飞,天地被一片白色笼罩,如同洁尘不染的天界尽头,唯美、凄然、冰晶玉洁…
      苍茫的雪域大地,两个人影艰难地移动着…
      或者说,是挪动着……
      “蓝…儿…走吧…别管…管我……走吧…”俊美的男子勉强从嘴里吐出这些话来,他面色苍白,精致的面孔彷如冰雕,透着不似人间物的绝美。
      “不!你撑住!我们一定可以……活着出去!一定可以!”已经双唇发紫的女子奋力扶住即将落地的男子,一边哆嗦着声音大喊。
      男子嘴角勾出幸福又苦涩的笑,单薄而修长的身子在风雪中颤抖。侧头望着身边的红衣女子,她的声音,他听不见了。也许,下一刻,她的容颜,他也要看不见了…
      体内的冰冷一寸一寸漫过肌肤,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他感到自己生命的气息正一点一点被那冰冷吞噬,残存的温度越来越少,大概是时候到了吧?他从小就活在鬼门关前,死并不是陌生的字眼。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怕死的,他笑,换做五年前、十年前,他或许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是现在…他又侧头望着身边的女子,他怕死,真的很怕,他,舍不得她…
      苍茫的雪地一眼望不到头,天地像一整块凝结的雪块,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希望。两个人似两只蚂蚁,在这茫然的洪荒中挣扎着。冰冷终于浸染遍他的全身,视线愈渐模糊,他再一次侧头凝视身边的女子,眸子锁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是这张脸,让他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脸,以后都要看不到了吧。真希望…真希望…这一刻可以静止,就这样看着她…还可以看着她,原来…原来…也是如此幸福…
      两人再次摔倒在雪地上,落在一片雪坡上,身体的重量压垮了积雪,他便顺着山坡咕噜咕噜地往下滚。红衣女子奋力定住了身形,下一秒就尖叫着朝山坡下追去。
      他滚了好久,只觉得脸上都被雪覆盖住了,他又笑,竟然还有感觉,那么还不会死得那么快了?
      红衣女子连滚带爬地追上了他,扑倒在地上,将他搂在怀里,左手轻轻地拂去他脸上的白雪。他又看见她了,虽然很模糊,但那张脸,哪怕只是一个轮廓,他也能认出来。
      “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他瞧见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吐着这几个字。他不忍她担心,想开口安慰,却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原来这次是失去声音,他还以为是视力呢。他微笑着对女子摇了摇头,就瞧见她的眼里涌出了泪花,他着急地想要去擦掉,又发现自己已经抬不起胳膊,只好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脸上。她低头贴着他的脸,嘴里喃喃地说着话,他看不见她的嘴唇,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不想打扰她,他很喜欢这样贴近她,虽然已经闻不到、听不见、说不出,但他还可以感觉她,他觉得心里好满足,身体变得很轻盈,轻轻的,仿佛在潜龙山山顶飞翔,又仿佛在宁静幽深的红花河底,被一片静谧温柔包围着,河底那更深更温柔的静谧呼唤着他,让他渐渐地下沉…下沉…。他闭上了眼睛,沉浸在那温柔的包裹里面,深深的静谧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他在不停地坠落…坠落…坠落…仿佛已经离世界好远……
      他看到了好多人的脸,他的爹娘、兰姨、师弟、师妹、还有一身白衣的小男孩,转着吱溜溜的桃花眼,讨得人人都夸他。他从小就会讨人喜欢,也许知道自己随时会走的原因,他把每天都当做白捡的过,也总是懂得让大家开心。他救了许多人的命,他有好多稀奇古怪的发明,他以为他的一生就是如此了,某一天突然离开,他还是传说中的玉面神医,他会流芳百世,他的医术也会流传下去,这一生不会有任何遗憾。然后,他遇见了她,遇见她,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从不曾真正快乐过,只有跟她在一起,他才感觉到活着是那么美好,美好到他不想离开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没什么出息了,从遇见她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生命就只剩围着她转了,他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玉面神医,他只是一个想与她相守一生的男人。如果可以,他真不想走啊,就这样…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也好…可是…他终究只是人…人都会死…的吧。
      原来的世界越来越远,那温柔的包裹越来越厚,他恋恋不舍地凝望那张日夜思念的脸庞,慢慢地,她的脸庞模糊了,他终于什么看不见,意识堕入深深的混沌。迷蒙中,他那早已失聪的耳朵仿佛又听见了,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听见她无助地哀求:
      “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十个月前
      “漠儿,真的决定好了?”
      “是。”
      空寂的山谷里,白衣少年安静地注视着夕阳。这个位置,是她过去常待的地方,现在,他也爱上了这里,喜欢上静静地凝视夕阳,只是看这一切的时候,少年的心里只有她,她呢,那时的她在想些什么?
      少年侧身背对两人,他们知道他不想再说话,两人无奈地叹气离开。山坡上,只余下白衣少年高挑挺拔的身姿稳稳地落在夕阳中,翩翩少年、绝美、萧瑟……
      他的名字叫做东方漠,据说他的爹娘是在大漠中相识,因此给他取名为“漠”,只为纪念那个翩若惊鸿的片段。他并不那么喜欢这个字,因为太萧瑟,透着与生俱来的孤寂、飘渺,如同他的人生。
      他是真正的爱的结晶,他相信,这世上再难找到像他爹娘如此相爱的人。当然,任何完美的事物之下,必然有不完美的附带物,他便算是其中之一吧。自他有记忆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他是带着毒来到这个世界的。木殇——顾名思义,中它的人最终都会变成一具毫无知觉的躯壳,如殇之木。
      这是爹的师妹专为他调制的毒,真是煞费苦心啊。他从未见过那个女人,但他猜测,她一定是很爱他父亲的,爱之深,才能恨之切。同时,她一定是个异常聪慧的女人,她知道如何才能真正地折磨他的父亲。因为这个毒,爹娘一辈子都活在内疚和担忧之中,爹的功力也在一次次的诊治中,消耗殆尽。如今,爹早已不是那个名动天下的东方侠士,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想到这,白衣少年苦涩地摇了摇头。
      六岁开始,他便跟着爹娘出谷游医。他的医学天分是有目共睹的,十岁便在江湖小有名迹,十四岁,已经是一位翩翩少年,许多与他同龄或是比他大的女子都或明或暗地对他暗许芳心。他明白,爹娘是希望他早日成亲的,或者说希望他早日与心爱的女子洞房。
      还是因为木殇,这所谓的奇毒,实则有一个极其简单的解毒方法——只要与他心爱的女子行房,阴阳调和之后,再将彼此的血过渡至对方身上,他便可以摆脱木殇,只是¬——那女子,就要承继木殇的毒而殒命,即使侥幸不死,也必然武功尽失,生育断绝。
      他也曾试过这个方法,他深知自己对女子的魅力,勾一勾手,便有许多天真的少女心甘情愿做他的解毒剂。他在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知晓何谓情欲,有许多女子爬上过他的床榻,他吻她们的脸颊,脖子,抚摸她们尚未开发的身体,他看着她们那娇羞又渴望的眼神,身体能感觉到原始的欲望蠢蠢欲动,但他总是无法继续,他不爱她们,无效亦不忍。
      曾经,他对自己解开这个毒是充满希望的,只要遇到心爱的女子便好。直到真的遇见,他才明白,为何木殇会是天下第一奇毒?那是一个死扣,解不开,散不掉。原来一旦爱上一个人,是宁愿自己死,也不舍得她受一点伤害。他再一次地佩服那个下毒的女人,一次小小的诡计,就左右了一群人的命运,论城府、论远见,她必是佼佼者。
      少年叹口气,将那银色吊坠握在手心,细细地摩挲,眸中温柔缱绻,仿佛他正抚摸的是恋人的脸庞。
      “蓝儿,你就快成为师兄的娘子,也就是我的…呵…嫂子。嫂子……我是不是不应该再去找你…嫂子?”
      白衣少年苦涩地品味着这两个字眼,深邃的双眸直直,思绪仿佛飞到了遥远的地方。
      他又想起了那个介绍自己“夏天的夏,蓝天的蓝”的女子,她说她是几百年之后的人,也许是吧,他也想不出来如今的女子会有谁像她,或许真的只有异时空才有她那样特别的女子。她比自己大两岁,总爱在他面前扮大姐样,她喜欢就由她吧,他也就顺水推舟地做了个调皮捣蛋的“小弟”。她有点泼辣,聪明甚至有些狡猾,她爱唱歌,爱晒太阳,爱看日落,她有话就要说出来,甚至也不管那话是不是讨人喜欢。她还是个懒骨头,不管练功抑或做事,能偷懒的时候就要偷懒,仿佛天塌下来,也没她晒太阳来得重要。她真的不是一个标准的“好女子”。
      给她美人果的那次,他是有私心的,有了美人果,即使换过血,她也不会被木殇反噬,可是…少年再次苦笑,他是一个大夫,太了解女子无法生育的痛苦,他不能想象那样的痛苦会发生在她身上,只要想一下,都足以令他心痛万分。
      她离开无忧谷的那天,他一直躲在山上看她,他知道她在等他出现,可他不能。她是那么聪明的女子,但她见不得人可怜,哪怕只是装可怜,一看到别人可怜兮兮就会变得糊涂,糊涂得简直太好欺骗,他曾用这招要她做许多事,甚至强吻了她,冰冷的师兄也能看出她的毛病,用那期期艾艾的眼神逼她就范,即便如五岁的丫头都知道用这招一次次要她做吃的给她。所以,他怕,怕自己会求她,更怕她会答应,她真的是个很好哄骗的女子。
      也是那一天,他失去了味觉,两个月后,失去了嗅觉,现在,他连声音也听不见了。真的快成为殇之木了吧,他已经时日无多。
      少年微笑着抬头,目光再次锁定遥远的天际,那里,落日缓缓消失在山脊线上,天空被一片灰蓝笼罩,萧萧瑟瑟,慕慕清清…
      “蓝儿…让我再见你一次吧…就一次…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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