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猱》薛文旧

2、第二章 黑

　　黑漆漆的壁龛上，是白玉的观音像，滁太妃跪坐在蒲团上，身周是冒着白烟的烛火，她面前铜制火盆里新抄的经书还在烧着。手里檀木珠子转了几圈，方听得门外有个婆子来报，她认出这是女儿身边的一个奶嬷嬷，那嬷嬷满脸高兴：“太妃，太妃大喜呀！”
　　滁太妃在丫鬟红绣胳膊上借了力，缓缓起身：“红绣。”
　　“阿弥陀佛”，她移开看向神龛的目光，不自觉微笑起来：“去从账房支使些银子，今日小姐有喜，你看着打点些。”
　　滁太妃把佛珠供回到观音像下面，仔细吩咐着：“咱们府里几个院做事的，每个人多领三个月月银，再多拿一两金子，眼看着秋粮瓜果进了账了，大伙都辛苦。你叫人拿红纸记好，莫要漏了哪个。”
　　“奴婢省得。”红绣弯了眼睛，捏着手绢招了枫叶、桃花两个小丫头出门去了。
　　“宜春，走，去瞧瞧小姐。”

　　滁太妃皂衣玄裙，胸前三串翡翠玛瑙穿金的珠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几人进了彩云居的外院，大片的梧桐叶子堆在树下，看来是久无人清扫了，滁太妃看见，有些生气：“好啊，底下的丫头小子们成日间躲懒，我前头怎么说的，晚间叫李孝成过来见我。”
　　宜春挨在滁太妃身边：“主子，那李孝成，昨儿一大早王爷叫他去胶东办事去了，现下是于保在管事。”
　　“一个个都有自己的主意，可见是嫌我老了。”
　　滁太妃冷笑一声：“让他回来见我。”
　　滁太妃出身胶东韦氏，做姑娘时候便是刚烈好强的性子，虽在宫里平淡过了将近二十年，内里的棱角却是半点儿没被消磨了去。
　　几人往屋里走，如今已近晚秋，彩云居还没来得及铺上兽皮，白玉的地砖凉的透骨。韦贞穿戴齐整，服侍着滁太妃落了座，伏地而拜：“见过太妃娘娘，韦贞不孝，叫太妃娘娘忧心了。”自韦贞十二岁进王府，她便成了滁太妃名义上的养女。
　　滁太妃扶她起身，握住小女儿那双冰冷的手：“我原先说过的，你是我女儿，见我不必拜来拜去的，怎么病了一场反倒同母亲生分了？”
　　韦贞眼中噙着泪，她还没明白过来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一场梦还是什么情况，她伏在滁太妃膝上，这一刻，她只想她的母亲。
　　“母亲，母亲。”
　　韦贞抽抽噎噎，滁太妃安抚着她，一下下轻拍她的脊背。在十分有节奏的震颤中，韦贞越哭越凶，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真的活了过来。
　　她宁愿相信那一切都是梦，这样，才对她这个被困在噩梦中无法脱身的人少一些残忍。那梦中十几年光景，结局尽是破败萧索，在滁太妃的怀抱里，湖底的黑泥和长着长须的大鱼渐渐远去了。

　　滁太妃把韦贞搂在怀里，仔细拿帕子给她擦脸：“没事了没事了，母亲在这儿。前几日杨家姑娘来看过你，要跟你道歉，我说阿贞身上还不好着，过段时日阿贞好了再邀她来。杨家姑娘伶俐，也不见得就是个心眼实黑的，你不喜欢她咱们不理会她就是了，从前在书院时候每每带伤回来，我给你请了先生在家，如今及笄了，又闹出来约架的事情，还掉到水里去了。要不是费家几个伙计从桥上过，你怕是……”
　　滁太妃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庆幸：“好在遇到好人了。”
　　韦贞搂着滁太妃的腰，两人哭起来，皆是在庆幸失而复得。
　　周妈妈过来劝解：“主子何必啼哭呢，那老道士说了，咱们小姐原是奈仙娘娘身边的小童儿，念着骨肉亲情托生来的，天上不容，定要遭些罪过，过了这个坎儿就越来顺当了。您该高兴才是。嗐，见着小姐掉泪珠子，您呐！”
　　“什么道士？”韦贞心下一惊。
　　“啊，是个老婆子，瞧着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却是个有真本事的。”滁太妃道。
　　韦贞直起身来，面色白了：“是不是一个……缺了指甲盖、穿补丁衣裳的……”
　　“小姐见过？正是她啦！”
　　韦贞只觉得自己满身血液从头凉到了脚，若此人竟然真的存在。为什么自己会“梦”到她？“梦”到她撺掇着赵王杀了尤交？
　　滁太妃瞧着韦贞唇色发白，心疼的拿脸贴了韦贞的额头：“贞儿，别多想了，歇息去吧。”

　　看韦贞躺下，滁太妃出了彩云居，她叹了口气，对宜春道：“梦斩妖狐的法子是管些用处，只是小姐落了水，心里头怕是还有些不好受。你去库房把上回孟旭他们拿的那块翡翠料子找出来，找几个手巧的工匠，叫他们雕尊像出来，供去鸡鸣寺，模样，便仿着小姐来。你去库房里称一百两黄金，当做香火钱，一并送了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