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音记》 七月July

2、第二章 雪花还是

　　雪花还是纷纷扬扬地下着，尽管外面是冰冻天寒之际，屋内却依旧暖意融融。郑老爷子今日难得的高兴，久逢昔日的老友，虽然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叙旧那么简单，不过终究是有点激动的，人老了，即便当年有多大的豪情壮志，到如今，还是抵不过岁月的流逝，开始进入怀旧的记忆。正当两位年岁相当的老人正其乐融融的叙着当年的光景的时光，却听见外面有些响动。
　　“爷爷，我回来了！”伴随着女子婉转适中的音调，湖色夹纱门帘也被掀起，迎面闪入一人，霍老爷子眼睛一亮，放下茶杯，开始打量起眼前女子。
　　她穿得一件月牙黄的绸缎旗袍，外面套了件纯白貂毛大衣，身上并无什么首饰挂件，整个人清爽温婉却不失大气。面容如秋月娇花，精致美丽。双眸生得极为灵气，顾盼之间，尽显女儿家的娇态，本想是一个娇弱弱的女子，却在电光火花间，风轻云淡地回应了霍老爷子极为犀利深沉的探究眼神，含着笑，微微一抬头，极为乖巧女儿态地说道：“这位老先生恐怕就是爷爷时常在孙女耳边念叨的霍爷爷吧，云音来得迟了，还请霍爷爷不要见怪。”
　　一句话，到是把该请的礼节，该说的歉语，来者的身份点清楚了。霍老爷子的犀利眼神渐渐消逝，转而带上了长者的慈善面容，不过柔和的目光仍旧是带有点探究的意味。
　　“庆瑭，你真是比我有福气呀，有这么个如花似玉，乖巧伶俐的丫头伴着你，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整日不见人影，前些年在国外见不得，回来了还是见不到，每每一教训，到是能让我这把老骨头给气爆了。”边说边叹气。
　　郑老爷子哈哈一笑道：“不瞒你说，这个孙女到是极称我心意的，不过女大不中留，早晚还是要离开郑家的，我怕我到时候就舍不得让她嫁了。不过我到听说你那孙子可是个极了不得的人物哪，这几年，你的担子也是轻松不少了吧，我到是羡慕你的福分呀！”说完，也叹了口气。
　　“两位爷爷都是极有福气的人，所以还是不要在这里互相叹气了，这气呀，是叹不饱的，我进来的时候，听王婶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不知两位爷爷现在能否陪云音一同前去吗?”说完，还潇洒地作了个请的动作。
　　两位老者一怔，到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有意思的话来，心里的一点叹息转眼便烟消云散，齐声笑出来。
　　“云音，有客人在，说话不可这么放肆。”不过语气中并无责怪之意。
　　“庆瑭，我到是想有这么一个孙女呀。”顿了顿，然后他颇具深意的笑问道：“这丫头深得我意，不知道你到时候可舍得？”
　　郑老爷子笑而不语，拿起温热的茶水，茗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半开玩笑地慢慢回道：“霍公若是真看中我家这小丫头，也是她的福份了，我是舍不得也要舍呀!不过我说百平呀，你这大雪天特意跑过来，不会是故意跟我来抢孙女的吧？”
　　霍老爷子笑着点头打趣道：“是呀，我现在觉得跟你抢孙女比那件事重要多了，庆瑭，你就做好心理准备吧！”
　　“爷爷们，你们说什么呢，我好心邀请你们去吃饭，你们到好，把我说成物品一样的讨论来去，爷爷，你要是不想看到我了，我离开便是。”说完，半是嗔痴，半是撒娇地转身离去，惹得两位老者又是一笑。
　　特别是霍老爷子，他也算是阅人无数了，今儿这个丫头表面看似天真撒娇如小女儿家般，但偶尔流露出来的自如神情和言语，还是能看出她的狡黠聪慧，若是平常人，怕是要眼拙了。想到这里，他越发觉得有点意思，说不定这次特意之行，还真另有收获。
　　不过这厢云音的心情可不是那么舒服，转身离开书房后，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无隐无踪。刚才的几句话语，隐约可听出霍老爷子的微妙意思。虽说郑家家境已经大不如前了，不过在浙东也算是有一定名望了，然而相比如今的霍家，郑家也算是有点点高攀了，能攀上这么一门亲家，爷爷肯定是非常乐意的。而且那个传闻中长得风度翩翩，温润儒雅的霍少爷，听说不知道有多少名门闺秀要倒送上门去，如今若霍老爷子正式提出的话，自己恐怕连向爷爷说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嫁人这事，云音虽说没有太多的期望，但还是有点烦躁，她虽然自幼学习三从四德这些旧式大家闺秀的美德，不过自小是个有主意的人，内心还是希望自己能够选择自己的生活，哥哥云平曾经这样评价过自己的妹妹，表面温顺恭良，实际骨子里面非常叛逆固执，这也许正是比较精确地描述了云音的性格。
　　特别是后来跟着哥哥云平学习了一些西洋的文化，有段时间，她着迷似的喜欢上了西洋小说里面的女性，坚强的性格，自由独立的生活，深深吸引了她。甚至为了看得原版真谛，特意跑去宁城姑姑家住了好长一段日子，每天缠着外滩天主教堂的彼得神父学习英语，她本是聪慧，记性也好，没想到，这么一学，到能跟神父流利对话，乐得神父极力热情邀请她加入教会，只是她不喜欢这些繁琐的规矩，便婉拒了神父的好意。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喜欢教堂的环境和气氛，不妨碍她跟彼得神父的畅谈文学，辩论思想。
　　也许是视野广了，心也就不那么安分了，即便自小知道，在他们这种旧式家族，婚姻是无法自主掌控的，但骨子里面的那点叛逆还是让她忍不住的反感，可是更多的还是那种无力感，慢慢的会从心底里面一点一滴层层渗透出来，游离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冰冷透侧，却毫无还击之力。
　　生活总是有太多的责任，太多的无奈，也不清楚自己这种性格会不会压抑到最后反弹出来，然后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想到这里，云音心底轻笑了开来，随即摇了摇头，散去心中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想。
　　霍老在郑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便离去了，自从那日开始，郑老太爷便开始精神抖擞起来了，首先让云音做的便是连续几封加急信，催云平回来。接着几天，便开始让云音准备一下，亲自前往宁城三女儿家，与三姑爷林师长密谈了很久才离去。
　　生活依旧还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然而云音却明显感觉到了，自从那日后，爷爷的日程又开始忙碌起来，偶尔，账目看不过来的时候，也会让云音去处理。渐渐地，她也看出了些门道，总之郑家的生意开始好转了，账目上的收入明显比支出多了，不过让云音纳闷的是，有一笔不小的收入，根本就是莫名其妙的，并无实物出入，但是却总会不定时地入账。她总归有点担心，清楚应该是跟霍家有关，却不知道内幕实情。
　　那一日，收到哥哥云平的信，信中表示自己已经买好船票，不久即将返回。趁爷爷开心之际，云音把心中的疑惑提了出来。老爷子本来也没想过特意瞒住云音，毕竟这个孙女的才智，做事的稳重，自己心底还是清楚地，这两年由于自己身体的原因，身边又没有一个合适的搭手，便把她带在身边历练了下，没想到，很多事情，她处理地比自己想得要好很多，这才晓得自己这个孙女很是有蕃本事，却也让他更加也止不住遗憾云音只是个女娃家。不然他们郑家的未来肯定有一番希望的。
　　老爷子走进书房，让云音关了门，然后从倒数第二个格子里的书架上，拿出一个看似比较普通的盒子，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份薄薄纸张递给云音。
　　经国之年，军阀混战，物资其乏，然商贾各战，难为气候。为使物资流通顺利，现如今我们霍郑两家联手，共同渡其难关，振兴家业，确保家族昌盛。
　　然为使分工明确，各司所职，条约如下：
　　一．郑家有需求物资，霍家必当先供之，反之，同理。
　　二．郑家在南方的的市场，霍家可同等地位进入，霍家在北方的的市场，郑家也可顺利进入，如当中发生政府阻碍，当事方必须出面为其解除危机。
　　三．霍家有暗货可供，郑家需为霍家穿针引线，助其能够为闵军部队所用。买卖事成后，郑家也有三分红利可得。
　　今日特写文书，以作契约。
　　短短简单一篇契文，却看得云音越来越心惊。
　　“爷爷，前面两条，到是对我们家极有利的，不过最后一条，有利却更有险呀，时局虽然混乱，但商家私自□□，风险还是很大，一旦发现，便要诛杀。除非是以军队名义购买，莫非，莫非您那日去姑父家，谈得便是此事？”云音微微一思索，便问道。
　　郑老太爷见她面不改色，说话仍旧沉着冷静，条理清楚，心里甚是欣慰，恐怕自己当日也未必是这么淡定。
　　“当日我跟芮章已经谈好了，闵军那里他会帮我们安排好的，不过这人情费的支出是少不了，幸好霍家愿意承担这一笔费用。不然”郑老太爷叹了口气道：“云音呀，我们郑家已是大不如当年了，如果不做一些改变的话，终究是要败落的，我只是遗憾你不是个男儿身，不然爷爷也就能放下心来了，我让你哥哥回来，也是希望他能早日担当起重振家业的担子，不过他毕竟没有经验，到时候，你要多帮衬帮衬他。”
　　“爷爷，您放心，哥哥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到时候，您就可以在家逗逗鸟，养养花，散散步嘞！”云音清楚爷爷的担忧，不过不忍心让他老人家再忧心下去，便故意逗他开心道。
　　“臭丫头，你当我是你那个不成器的大伯呀！整天逗鸟养花没事干。”郑老太爷知道她是故意的，便也假意板着脸回道。
　　“爷爷，你说错了，逗鸟养花是叫有事情干，没事干就是什么也不干，我才没让您什么事都不干呢！”云音假装一本正经地回驳道。
　　郑老太爷被说得没话可回，轻斥了句贫嘴，自己也乐开了。
　　屋外的雪已经停了，几日阴霾的天气也渐渐消散，空气沁凉，略带着梅花的清香阵阵入心脾，暖暖的阳光，照耀着整个大地洁白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