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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欢喜楼中忆故人    ...


  •   元曙五年,天下第一除妖师臧有仪领十万除妖大军攻打妖族,以命换命带走妖族三大妖主后力竭,最终自爆与妖主黑蛟同归于尽。而后,人族在收割胜利果实之时,朝中爆出臧有仪勾结妖族,杀死四大妖主只是障眼法,实际上臧有仪的战宠是妖族王庭遗留在外的远古血脉,指控臧有仪是想夺权妖族,成为妖王。

      才上任五年的少年皇帝容景晞在辅政大臣逼迫下宣发追讨臧有仪相关人员的檄文,将臧有仪打入叛臣之列。臧有仪的九岁的养子臧珂一夜之间,从人人吹捧的臧少爷,变成通缉犯。

      “我早就说那是个白眼狼,将军帮了他那么多,如今将军尸骨未寒,他就来这出!”

      “别说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少爷!少爷你快走吧,不然真的来不及了!”

      ……

      臧府大堂中灵堂布置得十分草率,仿佛只是匆忙中为了应付而随意搭建的,几块素净的生绢搭在棺材上方,棺材前的火盆中稀稀拉拉地燃着几张纸钱。

      火盆前跪着一个神情呆滞近乎漠然的少年,他背脊笔直,即便身着简素的丧服也难以挡住他的好颜色,那是未经雕琢的自然之美,亦是未经世事污染的纯净。

      不怪当初臧有仪收养他时会有那么多流言蜚语。

      这个少年就是臧珂,臧有仪唯一的孩子。

      自从臧有仪的死讯传来,臧珂就一直不愿意相信。不相信那么厉害的父亲会战死,更不相信他会自爆。他是多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死得那么惨烈!

      可不论臧珂如何坚持,当时战场上数万人都看着的,看着那个天之骄子般的人物顶着车轮战斩杀三大妖主,最后因力竭,悲壮地自爆当场,与妖主黑蛟同归于尽,自爆的余波更是重伤了剩下的妖主若华。

      这是不容狡辩的事实!

      曾经门庭若市的臧府也因为臧有仪的死而呈现颓势,年近九岁的臧珂根本无法支撑起臧府,短短两三日时间,臧府便走得没几个人了。

      此刻臧珂耳边嗡响一片,全是刚才叔伯们的话。刚刚父亲的旧交上门,说那位少年陛下已经签发追讨臧氏的檄文,禁军马上就要来抄家了,让臧珂赶紧带着要紧的东西跑。

      而现如今他脑子里却全是那位少年皇帝的名字——“容景晞……容景晞……!”

      只见少年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发疯似的赶走了所有人。

      他怎么能在他爹尸骨未寒时发布追讨臧氏的檄文!

      即便他忘了他们儿时的情谊,他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背刺他!

      两日未尽水米的臧珂这时候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他现在只想冲进皇宫,冲到那个狗东西面前质问他!

      杀了他!

      终于他想起了一个地方,就在父亲的书房中,有一条通向皇帝内寝的密道!那也是他幼时常偷溜进宫的密道!

      泪水如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臧珂的世界变得模糊一片,所有的细节都变得不那么重要。因此他并未发现已经被赶走的叔伯们这会又重新进来臧府,甚至还鬼鬼祟祟地跟在他身后向书房而去……

      隐秘昏暗的密道中,臧珂抹了把脸,握紧了手中匕首,然而就在刚冲入光亮之中,还没等臧珂眼睛适应便被一个手刀击中手腕,吃痛之下匕首掉落在地。

      一阵天旋地转,臧珂回过神后发现自己已被人压在身下。

      而那人悠悠地捡起了那把匕首,将其横在臧珂的颈间,“小珂儿啊,你这么笨,怎么对得起臧将军啊?”

      “闭嘴!你没资格提起我爹!”臧珂拼命地挣扎,“容景晞你个白眼狼!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昏暗的烛火下,一张初具俊美的脸庞若隐若现,眉宇间隐隐透出着难以言喻的忧郁,他就是人族这一届的帝王、年仅十二岁的容景晞。

      就是这副温柔忧郁的模样!臧珂愤恨地想,自己怎么瞎了眼会觉得这人可怜弱小又无助!还央求父亲助他登位!

      冰冷的刀身拍在臧珂的脸上,只听这位帝王道:“既然你自己送上门,就不要怪我了。”

      说完,一个侍卫过来将臧珂粗暴的堵住嘴拉起来,清洗、喂饭、喂水,好一通折腾,这才将干干净净的臧珂丢到榻上,容景晞欺身上榻,单手按住臧珂,躺在他的身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关系,我不介意。”

      又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现在太小了,等你长大了,来报仇。”

      话音未落,窗户传来一声巨响,一个黑影扑过来,将榻上的臧珂卷了便跑。

      这下犹如捅了马蜂窝,整个内城都惊动了。大量禁军追着黑影而去,然而那黑影带着个人速度依然很快,几乎眨眼间便翻出了内城,不知所踪。

      皇帝内寝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其实你可以跟他一起走的。”

      容景晞躺在破碎的窗棱旁,望着窗外的漫天繁星,温柔地笑道:“不,我还有事情要做。”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没了燥热,流萤在山林中漫舞,月光如银纱般散落在树梢上。

      一棵高大的白?树上,臧珂幽幽转醒,入目便是张雌雄莫辨的脸,眼尾处一道金粉色艳丽眼线在黑暗中熠熠发光,听到动静转向他,“阿珂,你醒了。”

      “魈渊!”臧珂惊喜地发现,这是父亲的战宠魈渊!它在这里,那么父亲……

      察觉到他的想法,魈渊微微摇头,“主人已经死了。”

      即便不是第一次听到父亲的死讯,但从魈渊口中得知,无疑是更加确切的肯定。臧珂再也绷不住了,抱着魈渊号啕大哭。

      然而没等他发泄完,林子边缘传来追兵的呼啸之声,魈渊轻叹、重新背起臧珂,又一次钻进了深山之中,再次开启逃亡之旅。

      十月十五日,南海之中的瑶音岛。

      盛大的水官祭典结束,辛苦了一天的诸葛泠云正准备休息,床头的水观镜忽然荡起涟漪,看镜上显示是有妖兽上岛了。诸葛泠云随手披上一件大氅便往岛上结界处而去,走近了才发现强行登岛的是一只看不出种类的妖兽和一个被它紧紧护在怀中的少年。

      感受光亮的靠近,那妖兽抬起硕大的头颅看过来,眼尾处金粉色的眼线挑起,“诸葛姑娘,我将阿珂交给你了。”一言毕,那头颅便重重地落了下去,再无声息。

      星光弥漫下,唯有它怀中的少年睡得正酣。

      “泠云,这是……”

      “是魈渊,它把臧珂送过来了。”诸葛泠云蹲下身,轻抚妖兽头顶的毛发,像是允诺一般,“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待他的。”

      等她说完这句话,魈渊的身体忽然变得虚幻,渐渐消散化为流光,最终在少年的怀中变成一颗青绿色的妖兽蛋。诸葛泠云环住少年单薄的身躯,将其抱回了洞府。

      从此,瑶音岛上就多了一个整天抱着颗绿蛋的少年阿珂。

      只因诸葛泠云跟他说,这是魈渊留给他的,等到兽蛋孵化的时候,魈渊就会来接他了。

      一开始阿珂会经常问诸葛泠云:“兽蛋什么时候孵化?”

      后来渐渐地,他不问了,只是重新捡起了父亲曾经教导他的打磨体魄的法子,开始学着父亲孵化魈渊的模样、用心地孵化绿蛋,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夜里更是要放在被窝里一起睡。

      起初诸葛泠云以为是他年纪小、忘性大,直到后来某天夜里听到臧珂躲在被窝里抱着绿蛋哭泣,才知道他不是忘了,是将这份情感埋在了心里,埋得深深地,谁也看不出来。

      腊月初九,瑶音岛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初雪,今天,也是臧珂十岁的生辰。

      清晨,睡得迷糊的臧珂被强行从温暖的被窝中拉起来,穿戴一新后,即刻化身为俊俏小郎君。绿蛋往怀中一塞,整个人被打包带了出去,直到寒风吹到脸上,意识才清醒过来。

      望着洞府外洁白的一片雪景,臧珂惊喜地发出一声尖叫,就要冲过去玩雪,不想领子突然被提起来,一张略有些沧桑的俊脸凑过来,不善道:“你云姨才给你做的新衣服,你敢给它弄脏了我弄死你!”

      这是诸葛泠云的好友方宗弼,与臧珂的父亲也是故交,乃瑶音岛常客。

      “方叔你回来了!”臧珂又是一声尖叫,一把搂住来人的脖子,兴奋得嗷嗷叫。

      方宗弼虽满脸嫌弃,手却依然托住了少年的臀部防止他掉下来,待少年的兴奋劲过了,一巴掌打在其屁股上,“快下来吧,泠云还在欢喜楼等你呢。”

      臧珂闻言,抱着绿蛋从他身上滑下来,捏着鼻子道:“方叔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啊,这么邋遢,云姨会嫌弃你的。”

      “臭小子,滚蛋!还不是因为……”正笑骂着,方宗弼忽然闻了闻自己衣领,“好像味道是有点大,啧,不行,今儿可是个大日子,不能……”眼角余光看见臧珂笑得贼兮兮的,正色道,“你先去欢喜楼,我去去就来。”说罢,也不等回应便匆匆走了。

      臧珂嘿嘿一笑,学着记忆中那人的模样,抱着绿蛋一步三晃头,“唉,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一路踏雪而上,盏茶时分,一间草庐近在咫尺。

      草庐外一个清丽的背影转过身,诸葛泠云眼中含笑,“阿珂,生辰快乐。”臧珂谢过后,诸葛泠云牵起他的手,推开了草庐的门,“这欢喜楼,你来过吗?”

      臧珂摇头,“云姨,这里明明就是一个茅屋,为什么叫欢喜楼呀?”

      诸葛泠云微微一笑,拉着他坐在暖阁中,“阿珂现在开心吗?”

      “开心的。”

      “那好,你去推开那扇门。”

      臧珂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推开了那扇来时的门。

      只是一刹那,屋内的陈设便焕然一新,一如皇都中的臧府。

      只一眼,臧珂便落下泪。这里不是他离开时的臧府,这里是父亲还在时的臧府。

      这是他无数次魂牵梦绕的地方,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家。

      多宝格上每一件玩具都是父亲亲手打造,连边角都细心地打磨光滑;衣柜里的破了洞的衣服也是父亲用蹩脚的针线一点点地补起来的;洗浴间的小躺椅是父亲为了让他洗头时不怕水,特意找木匠打的……

      虽然臧珂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但他从没有怀疑过父亲对他的爱。

      “好孩子,不哭。”诸葛泠云细致地为他擦去眼泪,“这个欢喜楼是你父亲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只有当你站在这里,开心地打开这扇门,才会触发机关。”

      臧珂擦掉眼泪,目光贪婪地抚过房间里的家具、窗纱,这里每一寸都有他成长的影子,这是他和父亲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啊!

      不知过了多久,连方宗弼也来到他身边。

      “怂小子,哭什么!过生辰就是要开心啊!”方宗弼拿出一个尚有余温的土块丢给他,“这是你方叔给的生辰礼,看看喜不喜欢!”

      臧珂用袖子包着这个脏兮兮的礼物,来到一旁。土块又厚又重,凑近了却意外地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臧珂的眼泪又出来了——这分明是儿时父亲最爱给他做的叫花鸡啊!

      “啧,这小子今天怎么哭唧唧的!”

      方宗弼看不下去,过来一个拳头锤开泥壳,顿时满屋飘香,令人食指大动。

      “快吃,看看我改良过的叫花鸡和你那老父亲做的哪个更好!”

      臧珂一边嘀咕着“我爹才不老呢”,一边撕开荷叶露出了里头色泽枣红明亮,芳香扑鼻的鸡肉。撕下一片肉放进嘴里,鸡肉酥嫩,让人舍不得下咽。

      虽然臧珂觉得父亲的手艺没的说,但现在吃到的改良版明显更胜一筹,可他不愿否定,只好闷头苦吃并不回话。方宗弼见他这样,也并不介意,反手掏出酒壶和酒杯,与一旁的诸葛泠云对饮起来。

      待臧珂吃得差不多,诸葛泠云才道:“阿珂今日十岁,有些事情,也该叫你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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