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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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埸族者,血玄青,生利齿,力大若无穷尽,貌若常人,能人语,多食以山林野味;世有传言曰:“边境埸者伤人无故。”上召:“来为边害者,诛之。”众将遂勒兵驻边戕埸,未几,埸族为朝廷夷者过半,余者皆畏伏,隐于山林,四境恂然无举事者。百姓患其余党来犯,终日请以趁殆灭之,呼声缀道,天子回以发兵无由。如是百年,亦未尝有闻埸之来犯者。
——《野史》
那是一年仲夏。
烈日当空,人们在翻滚着热浪的长街上拥挤着,恩铭两手攥着茶叶袋子,小姑娘小小的身躯帮助她在人群中还算顺利地穿行;仿佛哪边传来遥远的喧嚷声,而且越来越近,身后的人群闻声纷纷让向两侧,恩铭顿感周身一片清凉,还来不及反应,猛一回首,便撞进一双黧黑的眼,那双眼映着自己,还未流露任何情绪,便一闪而过,几乎一瞬,那人已甩开恩铭几尺距离。
那是个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青年,唯有一双眼睛暴露在空气中,僵住的恩铭被一侧的人一把拽过,刚刚她站着的地方黑压压地跑过一行人。
“站住!该死的偷药贼!”
“逮到你你必死无疑!”
只见八、九个身着清一色纸棕麻衣的壮汉正朝着刚刚青年路过的方向跑去,那沉重笨拙的步子把街上的石板都踏得颤动。
恩铭鬼使神差地随着看热闹的人流追了上去。
到了拱桥边,人群逐渐熙攘,恩铭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到前面,那青年逆着光,正站在桥中央,桥两头被堵上了那一行伙计,青年迈着略无措的步子,他整个人都在黑色的斗篷下,蒙着面,恩铭看不到他的脸,只见那两道眉毛压着透露着紧张神色的眼。
桥两头伙计逼近中央,人群开始躁动,掀起阵阵热浪。
“诶,那是邢老板药坊的伙计吧?一个个的还都拿着家伙,又欺负人呢?”
“不知道啊,说是那人是个小偷,偷了店里的药材。”
“那么大个坊子,尽是搞垄断瞎抬价儿,不招贼才怪呢!”
“嘘——!”
只言片语传进恩铭的耳朵,她默不作声,把手中的纸袋子捏得鼓鼓直响。
桥上有了情况。
一个红脖子红脸儿的伙计抡着手中的棍子向前一挥,未闻风声,棍子断成两节。“呃啊!”那伙计吓退几步,肥胖的身体摔坐下去;剩下的伙计发了怵,但又叫嚷着,举着家伙,一并冲了上去,寒光几闪,刀棍纷纷离了手,一并掉入桥下的湖中。那青年握着短刀,并未伤人分毫。
“好!”桥下欢呼声四起,喧嚷的看客越来越多。
伙计们发出几声短促的惊呼,努力支撑失去平衡的身子向两侧奔逃;一阵风来,吹下了青年斗篷,露出了凌乱的短发,夜一般黑。
青年眉头锁得更紧了,那双眼却温和,并无杀意,瘦高的身影左右踟蹰,一直在寻找某个出口。
猝不及防,一支箭射来,刺穿了青年的左肩,他短暂地吃痛一声,几乎同时地,恩铭也叫了出来,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交汇处,青年折断了箭头,循着来向,人群中,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
“还愣着作甚?快给我上啊!”人们的视线纷纷转向一个枯瘦佝偻的老头,他刚刚放下弓弩,眯起细眼,死死地盯着桥上。
桥两头的伙计纷纷向中央叫骂着,但只敢在原地踏步,活像几条咬闲的疯狗。
看来那人是邢老板,恩铭盯着他,没有注意到青年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他丢下短刀,在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一并丢到地上,倚栏而笑,旋即跃入湖中。
“啊!”恩铭叫喊着,眼前的光景四分五裂,一睁眼,是铺上了一层月光的天花板。
恩铭揉着起了雾水的眼,平复着呼吸,只觉身边有个人轻轻推着自己:
“恩铭,恩铭,你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
恩铭睁着惊恐的,湿漉漉的眼,一偏头,看到跪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孩,梦境感刚刚消失,小姑娘认出了自己的好友。
“晓义... ”
“嗯嗯,我在。”名为晓义的小姑娘起身将轩窗打开,缕缕微风弥漫,清凉了周身的燥热,床上,恩铭的呼吸渐渐平复。
“恩铭,又做那个噩梦了吗?”晓义轻声问道,拿来毛巾沾去好友额头的汗珠,小姑娘的声音还稚嫩。
“嗯……”恩铭坐起来,靠着床头,晓义循着她旁边坐下,帮她掖好被子。“出汗了,小心着凉。”
恩铭讷讷地点点头,无目的地盯着前方,梦境之所以清晰,是因为那是现实,是发生在一个月前,正当仲夏的现实。
梦境结束了,但回忆还在继续——
“那是谁家的小子啊?”
“不认识,好像之前在药坊见过呢,打过工?”
“这会儿应该沉到湖底去了!”
“怎么着也不能寻死路啊,大不了一顿打的事儿。”
“咱愣是想不明白!”
恩铭记着,那湖面渐渐恢复平静,邢老板亲自到桥上拾起那一小包药,朝湖面啐了一口:“算你还有点儿良心!”扬长而去,看热闹的人唏嘘几句,渐渐散去,继续各自的生活;她,与他们,都不知道,那湖面上黑色斗篷下,掩盖住的泊泊血液,也不知道,那藏匿在人群中的一闪星泪。
恩铭不明白,为了一小包药材,怎么就可以逼死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明白世间为何那么多冷漠的看客,也不明白收留自己的先生对此的评价:恩铭,这就是世道。
好在后来来了晓义,与自己年龄相仿,浓眉杏眼的小姑娘,她们一起在茶楼干活,一起去集市闲逛,一起去枫林捉萤火虫,一起半夜偷偷跑到屋顶看星星,一起笑,一起闹,一起想方设法地捉弄先生,恩铭总是做噩梦,也好在有晓义一直陪着。恩铭,恩情当被永远铭记,这是算命先生为她取的名字,说,这辈子,有人于她有恩,会是谁呢?一定有茶楼的李先生,也一定有晓义!恩铭坚信。
“晓义。”
“嗯嗯,我在。”
“我不明白。”
……
“恩铭,这就是世道。”
恩铭趴在了晓义的肚子上,搂住小姑娘尚未成型的腰,埋着脸,不太清晰的嘀咕声传来:“你也这么说,真像个大人!”
晓义用被子把恩铭裹成了一只小元宵。
“没关系,好好睡一觉,以后理解了,就不会再做噩梦了。”月光笼罩着晓义,让小姑娘脸上的线条更加柔和,那一双黧黑的眸子里灌入了月光,覆盖住了一闪而过的忧伤,歌声轻轻袅袅,柔如月光,怀中的小姑娘呼吸均匀,已然进入梦乡。
丝丝缕缕的阳光自轩窗到访。
“先生早——”恩铭披散着蓬乱的发,边打哈欠,边问好,揉着惺忪的睡眼。
“不早啦,晓义已经起床去集市了。”李掌柜无奈地看着摇摇晃晃,从楼梯上蹭下来的小人儿。“把桌上的包子吃了,茶盏在柜台。”李掌柜埋头收拾着东西。
“今天先生也要去读书吗?”包子的温度正好,恩铭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是,谨遵夫人的教诲。”李掌柜正儿八经的,逗笑了恩铭,“得了,您就是怕老婆!”
“诶,这怎么能是怕呢?这是尊重!”李掌柜总是一副正经的模样,惹得两个小姑娘和在朝任官,不常到访的李夫人总拿他取笑。
“走了。”在孩童清脆的笑声中,李掌柜小跑着出了门。
恩铭吃过早饭,发现活儿都被晓义干完了,不禁感慨其行动力,遂出发去集市与好友汇合。
集市上人依旧熙攘,夏意阑珊,天气没有那么热了,恩铭在长街上四处张望,却哪里都找不到晓义,于是她辗转到了平时不愿接近的,邢老板药坊的周边。
零星几个粗布麻衣的伙计先后从药坊后门出来,神色有种恩铭说不上来的诡异,其中一人将一条麻绳迅速塞进怀里。
他们想做什么?凭着从前对这药坊的印象,恩铭萌生了许多不好的猜测,犹豫片刻,她决定跟上去看看。
出了集市,穿过城区,进入郊区,行人渐渐少了,恩铭愈发紧张,因为马上他们也要出郊区了,眼看前方是一片杂树丛生的林子,再深处到达山脚,循山向上可看见那片熟悉的枫林,一想到那里有熟知的茶楼,恩铭稍安心了些。
只见前面那几个人,熟练地在丛林中穿梭,恩铭的胳膊,裤脚上都被划开几个口子,才勉强跟上。这帮人,指定不是来干什么好事!正想着,前面一伙人竟然消失了,恩铭心一沉,明明是夏日,却感受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她弯下小小的身躯,让自己没入草丛,心一横,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