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往事》溪上青青

1、第一章 同宋平安结

　　同宋平安结婚那天，我设想过的台风、地震、泥石流……一样都没有出现，这不算什么，毕竟在板块结构和地质结构都相对稳定的中部，即使是气候反常的2010年，上述天灾也不能过于匪夷所思的违背自然规律发生在平淡永似一湾死水的雁城。
　　当然也没有人大闹婚礼、抢亲、男人或女人带着小孩哭哭啼啼上门认亲……天灾人祸通通退散，宋平安家二姨妈，从此也是我二姨妈的这个人，推荐得春天百货门前第二棵大树下摆摊的算命先生掐算的黄道吉日很是灵验，我跟宋平安在城中小有名气的“如意轩”摆的十来桌酒席在团结严肃紧张活泼的气氛中顺利的结束了。
　　被宋平安拉着手走进新家的门，我一肚子的胡思乱想加旖旎情怀通通终结，发出一声尖叫：
　　“他们真的这样做了？”
　　宋平安很有先见之明地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捂住了耳朵，清俊的眉毛皱成了一个无奈的弧度：
　　“从他们极力要求包办婚礼和新房的装修我就一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实在不应该惯着他们。”
　　我垮下了双肩，蓦然感到身上披带了一整天的白色婚纱格外沉重。按我跟宋平安的想法，当然是一切从简，两人约好时间一道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就万事大吉。可宋爸宋妈怎么都不同意，我们固去领我们的证，他们自去滋滋地大撒婚帖择吉日大宴远亲近邻。今日像个木偶一般被呼来喝去杯来盏往似服务生似陪酒女笑脸相迎对诸位大叔大妈阿姊阿弟的整个白天原来还不是整个闹剧的高潮，眼前这个被二老秘密占据了三个多月的新房正一派喜庆地迎接我们走向活……
　　没错，真真是一派喜庆，红木柜红木桌红木地板红木门，随处可见的大红“囍”，连沙发和透过虚掩的卧室门隐隐看到的大床也覆盖着一派火红……我转个弯往厕所方向一探，果不其然，红艳艳的一扇门敞开了露出一个红色的马桶。
　　如果说我之前关于婚礼的种种天灾人祸的遐想不过是每个新娘对于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的恐慌和阿Q式的逃避，那么我现在无限追悔的希望它们真的发生的心情绝对是实打实不含一丝水分的。
　　我咬牙切齿：
　　“宋平安，如果有一天我会同你离婚，你一定要告知大家万恶之源正是这个红马桶。”
　　他不置可否，上前掀开马桶盖，从里面拈出一颗桂圆，边剥边：
　　“心月，你紧张过头了，这只是个装饰。”
　　我差点没飙出两挂热泪：
　　“真要感谢爸妈手下留情。”
　　他却没接话，像是楞了楞，只是很短的一瞬，倏而他轻轻地笑了，合身的黑色西装衬得他原本就清俊的眉眼如水墨画一般疏朗，不笑的时候略微有些冷峻的五官霎时在这一抹笑中柔和了，如春水初化。我立即低头合十在心中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本来无一物……”生米尚未煮成熟饭，我可不能自乱阵脚现在就饿虎扑羊，破坏我苦心维持的羞涩小女人形象，万一他发现我的狼女本尊趁未开封时欲要退货那就不妙了。
　　他当然想不到眼前一脸呆滞的小女子在心中的种种天人交战的YY，伸出手来在我头上轻轻的拍了拍，如同多年前我们还是孩提时一般，语气中却有一种藏不住的喜悦：
　　“是啊，是要谢谢爸妈。”
　　他话中的“爸妈”颇有深意，他的手干燥而又温暖，这个纯洁了十余年的举动在此刻也也似带了一丝暧昧的温度。我的脸上有些烧。
　　或许此时我该垂下头无限娇羞以双手摆弄衣摆作不依状，外加著名林氏嗲声“宋哥哥，你说得人家又是害羞又是欢喜”吗？于是乎我低下头，闭紧双眼，对住眼前俊逸疏朗的男子……一扑而上，恶狠狠道：
　　“宋平安，我要扑到你！”

　　我趴在宋爸宋妈家柔软的沙发上百无聊奈地剥着橘皮，作无精打采状。宋妈在厨房里忙乎，宋爸在楼下摸字牌，宋平安在书房，宋家小弟宋平定一脸兴味地搬了个凳子凑到我跟前。
　　“我说心月，你跟我哥昨晚战况很激烈哦！我哥都挂彩了。妈大清早就吃你们这一吓，都捣鼓了一上午她的祖传十全大补汤了。我哥平时挺沉稳一人啊，看不出来挺猛的……”
　　话说昨夜某女显出狼女本尊一把将宋姓男子扑倒，接下来本该是你郎情妾意侬我侬少儿不宜，然而某女推倒前战略定位错误，对地理形势这一重要因素考虑不够周全，导致宋姓男子被推倒后头直接撞上了橱柜边角，顿时鲜血长流，激情片有变社会伦理片的趋势，为此做论可题为“新婚夜恶女弑杀亲夫，白发人送黑发人六旬双亲何其无辜”……幸好市二医院就离家不远，今日与宋平安回宋家时他头上偌大一块纱布血迹斑斑，两人皆是面色惨淡精神疲乏，宋妈遐想吾儿竟如此神勇之余火速熬制祖传十全大补汤云云。
　　幸好橱柜也是红色的。一念及此，我于心中作拈花微笑状，默。
　　“平定小弟毋需妄自菲薄，吾观你天庭饱满，骨骼清奇，双眼贼亮，日后定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成就震古烁今。”我随口瞎扯道，又消灭掉一颗橘子。
　　我二十几年功力几乎都在嘴上，区区一个宋小弟怎会是我对手？当下悻悻地支吾半天，转头去假装看电视。少年人就是这样，总是热衷于用某些隐晦的话题调侃别人，一旦别人反过来调侃他，又要脸红作不胜娇羞，是为一种不懂装懂的扭捏。
　　此时宋妈从厨房出来，腰系围裙，手持锅铲，一脸慈爱，于烹制大补汤的百忙之余谆谆教育我：
　　“小月啊，妈知道你们这会儿正是巴不得白天黑夜都黏住不放的时候，妈看着你们长大的，这会儿有什么好害羞的，快去书房陪着平安吧，在这没精打采地扭捏个什么劲！”
　　对上她宽容理解慈祥关爱的眼神，我落荒而逃，背后传来宋小弟幸灾乐祸的笑声。
　　宋妈大掌一挥，宋小弟头上立即中招，她严肃道：
　　“不要去打扰你哥你嫂！”

　　我轻轻转动圆黄的门把手推开门走进去，又轻轻把门关好。不过还是不免发出一些小声响。书桌前正对着电脑的背影回过头来，后脑勺上一闪而过血迹斑斑的白色纱布，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由于失血有些苍白，清冷的面孔对着我时又浮上一脸宠溺的笑。
　　“过来。”
　　他拍了拍身下的椅子，往旁边挪过去一些，示意我坐到他身边。
　　我乖乖地走到他旁边坐下，宋家老式的椅子比较大，但两个人坐上去还是有些挤。他腾出一只手搂住我，双眼又转回去紧盯着电脑，另一只手操纵着鼠标，拖动着屏幕上纵横交错的我看不懂的工程图。我瞟了一眼后将头靠在他肩上，无聊地把玩他灰色衬衫上一粒粒的扣子。
　　时间像是流逝的十分快，又像是停滞了不前。隔着薄薄的衬衫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干净气息。我将头贴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心跳稳定而有力，让人觉得很安全。
　　他停了下来，轻轻地问我;
　　“心月，你幸福吗？”
　　“嗯，”我头也不抬，把脸伏在他怀里闷声应道，“我很幸福，你、爸妈还有小弟都很爱我，我怎么可能不幸福。”
　　他的声音里于是有了些叹息的意味，我抬头看他，他望住我，眼神复杂，最后仍然只是伸出手在我头上轻轻地拍了拍，
　　“你幸福就好，心月，你知道，我只是希望你幸福。”
　　我突然间不敢看他的眼睛，调过头躲开他的视线，故意恶声恶气地道：
　　“好啦好啦，宋婆妈，你刚刚在看的不是工程图吗？怎么突然跟被琼瑶剧荼毒了似地，这么煽情？出去喝你的大补汤啦，妈都熬了一上午了，早该好了！”
　　他闻言有些稚气的皱眉抱怨：
　　“妈太大惊小怪了，一早就告诉她不用多是，我可不想流鼻血。”
　　难得他有这样类似于小P孩撒娇使气的举动，我顿时龙心大悦，
　　“嘿嘿，妈看来是对某人的能力有些怀疑哦！”
　　“哦？”他挑眉，“为了避免你产生同样的想法不利于我们以后婚姻稳定，我看来是要为你好好展示一下我的‘能力’了！”作势欲扑……
　　吓！我连忙服输，昨天医生翻着眼白叮嘱说最近都不能有“剧烈运动”，因为这一下撞破头可能有些轻微的脑震荡，等脑后的伤口愈合后再去照照X光什么的复查一下先……宋平安认真起来不得了，我还没饥渴到生吞一个打破了头的病人。
　　“乖，乖，”我拍拍他的脸，“要谨遵医嘱哦！”
　　好笑地看着他一脸的郁闷，
　　“我还是先出去看电视好了，”一溜烟跑到门口，又坏笑着回头逗他，“赶快出来喝十全汤啊！”
　　不等他反应，我迅速逃离案发现场。

　　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我坐着两个人，正有说有笑地聊天。我侧着身子，一手在门把上拉着门，脸上还挂着捉弄完宋平安后得意的笑。
　　宋小弟这时回头来看到了我，笑着说：
　　“我说心月，跟我哥在书房躲那么久，做什么坏事呢？妈不让我打扰你们，小海哥都来了好一会儿了……”
　　他的嘴一张一合，我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那个背影熟悉得像是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长出来的。宋平定说话间，他也慢慢回过头来，对我露出一个和气的笑，眼神却尖锐得像十二月间结在屋檐下的冰棱。这张面孔熟悉又陌生，我闭上眼，一时间是少年笑意盈盈地唤我名字，一时间是它扭曲了对我大声地嘶吼，一时间是疼爱了我十余年的爸妈淌着血的脸……
　　我僵直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发着抖，连多嘴的宋小弟也渐渐觉察出不对劲来，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煞白的脸，迟疑地问：
　　“怎么你，心月……”
　　一只手忽然拉住了我色色发抖的冰凉的手，熟悉的温度瞬间拯救了我，心里忽然就平静了，没事，宋平安在这里。他就像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根深蒂固，外面再狂风骤雨，只要藏在他的怀里，就全都不用怕。
　　他低下头来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抬头笑道：
　　“你回来了，成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