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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日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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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极响亮的一声碎裂将两个剑拔弩张的人惊的停顿下来。
裴子润目光移到地板上那一抹断玉,猛然后退一步,时间略微顿了几秒,待他再抬起头来时,苏念同便发现他眼里,或者大约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都一并破碎了。
苏念同靠着墙根还举着一只手,她已退无可退,连最后那一巴掌都来不及甩下去,抬手时一猛力便敲到身后墙壁,没打到裴子润,反倒是伤了她自己,连带敲碎了他送的那一只翡翠镯子。
他们一同被落到地上的那一抹碧绿吸引去了目光,回过神的时候,场上气氛急转而下,两人瞬间都没了吵架的兴致,紧张的空气一挥而散,余下的却是满室陌生寂寥。
“你走吧,今晚我也不回去了。”
裴子润疲惫地倒进老板椅里面,不想再说,转身面对落地窗外灯火缤纷的蓝黑夜景。
他说“回去”呢,他有多久没说过“回家”这个词,有多久没提到“家”这个字了呢?苏念同虚弱的笑了一下,看不出是嘲笑别人亦或是自嘲,捡了地上那两截断玉,转身便出了裴子润的办公室。
她想她果然是个傻的,总是做出一些让自己事后懊恼后悔的事情,在她平时胡思乱想时写下的剧本里,她现在应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静地等在家里表演体谅丈夫的贤妻良母,看到新闻时也只是淡淡提过一句:“这个女演员演技不错的,她的那部《XXX》我每晚都在看。”
可她终究不是那种性子。在咖啡馆里翻到娱乐版上醒目的照片和标题时,她早把剧本忘得一干二净,撇下闺蜜和一堆东西就直接杀到裴子润公司去了。
经过裴子润专用电梯的时候苏念同头脚步都没顿一下,毫不犹豫地坐了员工电梯,她和几个年轻的小姑娘挤在一起,略微听到她们的窃窃私语,她尽量昂首挺胸,挂上坚强得体的笑容,她努力做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可终归还是有一些闲言碎语幽幽飘进耳朵里,划过气管,刺痛咽喉,流经食道,击碎心脏。
“这次都闹到公司里来了……”
“那个女演员真漂亮啊,比上次那个什么设计师漂亮多了,是我肯定也有危机感。”
“裴总怎么也不管管那些媒体八卦,你看……多失落啊……”
“唉,果然还是自家好,虽然顶多算得上小康,老公总不至于给自己带一大堆绿帽子……”
“谁知道呢,男人嘛总归花花肠子,吃着嘴里的看着锅里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
苏念同听着她们的唠叨,一直恍惚地微笑,她想,是啊,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他们那些纯粹美好的时光失落到哪里去了呢?
她想起小时候他给她买的棉花糖,买的橘子汽水,买的大大泡泡糖,买的小牛奶冰棒,买的钻石戒指模样的糖果,她从来不喜欢吃甜的,但他以为小女孩总喜欢这些,再后来,她就真的变成爱吃甜食的小姑娘了。
裴子润那时候虽然穷,但苏念同知道他一直是聪明能干有理想有报复的,读书时他一直保持买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送她的习惯,这个习惯延续到现在却变了味,他开始送她价值不菲的东西,进了商场随手一指,那昂贵的奢侈品便进了她包包,就如同当初他自以为她喜欢吃甜食一样,他以为她是渴望那些珠宝名牌的,其实她一点不喜欢,她从来不在乎什么名牌,她只是喜欢他给她买小礼物时候那份宠溺的心思,喜欢他看着她吃棉花糖时候露出的温暖微笑,那个时候,苏念同觉得裴子润的眼睛都是和蜜糖一样甜腻腻的。
再后来,从陪她逛街变成直接丢一张信用卡给她,她可以想花多少就花多少,他又自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奢侈生活,而苏念同握着那张薄薄的卡片,竟觉得有千斤重量。
她早早就预料到他今天的辉煌成就,只是没料到他们的关系会变到今天这般僵硬冷漠。
苏念同回到那个他们所谓的家,鞋子都懒的脱掉,把自己深深埋到沙发里头去,她看着桌子上那两截断玉,破口处碎裂脱离掉了几片翡翠,不知落在了哪里,而这镯子怕是永远拼不完整了。
苏念同想起这还是她大三时,裴子润用他赚到的第一笔工资给她买的镯子,他后来送了许许多多珠宝首饰她却再没带过,唯独这只翡翠手镯跟了她快6年都不曾摘下。
那时候他眼神依然纯净,笑着说:“听说翡翠镯子越绿越好,你看这个够不够绿?”
苏念同对颜色有种奇怪的执着,总是对人只说一个字感到不满意,这是她高中时候在外面学画画时的老师教她养成的习惯,她回忆起那位老师说,他觉得世上最难描绘的颜色便是绿色,他讨厌光说一个“蓝”字,或者只一个“绿”字,他喜欢说海洋蓝,苹果绿,天空蓝,橄榄绿,他影响了苏念同,所以她对颜色总是叫的很细。
那时候的裴子润又说:“这个是不是就叫翡翠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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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年前一个极炎热的夏日,闵绘言和往常一样搬了画架坐到院子里葡萄架子底下,他身后是一栋白墙黑瓦的二层小洋楼,样式是乡村里最常见的那种,楼下院子后面却有一汪小潭依山而聚,形状椭圆似聚集成了一滴眼泪,有几道泉水划过青苔,越过岩石,争先恐后地奔进潭里,溅起的水珠又在宽阔漂浮的荷叶上跳跃几下,最后落到岸边闵绘言的衣襟上。
此时他正从葡萄架上探出的凌霄花上收回神,他想到那不过是他去年随手插在墙角下的几株小枝小叶,如今竟已爬的这么高,开的这般艳,橘红色的喇叭形状在阳光底下十分耀眼,像无数盏小灯,和满园的繁花交相辉映,令他恍了神。
闵绘言嘴角不由荡出一抹极淡的微笑,定了定心,便将画笔伸到调色盘上沾了颜料,画起了潭里开的正旺的粉荷。
然而这份安宁并不似以往,闵绘言不怕热,也是个极能静下心来的人,就算坐在嘈杂人堆里,照样能气定神闲地作画,自得其乐。可是今天他心里却莫名烦躁起来,像有不好的预感袭来,潭里泛起的水汽盖不过周身热浪,一连调了几遍颜料也调不准那满眼绿色,汗珠在他鼻尖上冒出来,手中动作随着夏蝉孜孜不倦的嘶叫声而越来越缭乱,他气恼地将几个古怪的颜色搅在一起,最后“啪”地将笔丢进水桶,那污水又溅了他一裤脚。
就在画笔落水的一瞬间,外面忽地响起一阵清脆催促:“有人吗?屋里有人吗?开门开门!”
闵绘言闻声习惯性皱紧了眉,村里人建房都沿着那条新造的公路,只有他一人远远地住在山脚下,这会忽然来了陌生人,听口音像是城里来的,定没有什么好事。
闵绘言不疾不徐地洗净画笔,倒了污水,将画具都收拾好了才缓缓去开门,一打开门他不由一愣,门口竟立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她离得他很近,还保持着抬脚的姿势,只怕他再晚一秒开门,她就要一脚踹进来了吧。
“你是闵绘言?”她微微扬起下巴,一张小脸被晒得通红通红,额间鼻头全是细密汗珠,却仍不忘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来。
闵绘言注视了她很久,是那种直盯入眼的注视,直到她被看的露出心慌神色才做了罢,移开目光淡淡道:“难道没人教过你礼仪?初次见面就这样对人大呼小叫?”
小姑娘气鼓了脸,没想到一照面气势没做足反倒被将了一军,没好气地回答道:“我是从瀚市过来的,我叫苏念同,你就是那个画了《石竹戏蝶》的闵绘言闵先生吧?”
闵绘言又习惯性皱了眉道:“我是闵绘言。但我不认识你,你如何知道我的住处?”
苏念同得意地扬了扬手中一张纸条:“你不记得苏念绪了?那是我哥,我从他通讯簿里找到的!”
闵绘言一听苏念绪的名字眉头才稍稍舒展开来,接过纸条一看真是苏念绪工整的小楷,和他人一样严谨认真。纸条大约是从通讯簿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写着别人的地址。他低头重新打量起面前的苏念同,她的面容与印象中的苏念绪有六七分像,身材和大部分南方女孩子一般娇小玲珑,皮肤雪白透着因炎热而泛起的潮红,她眼睛不大却细长妩媚,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坏笑,整个人不安份的动来动去,一瞧便知正打着什么鬼主意。
苏念同见他望了自己半响,终于不耐道:“大叔,先让我进去好不好,快热死我啦!”
闵绘言瞬间眯了眼:“你到底是谁?”
“喂!你明明已经知道我是谁!怎么还问!”苏念同气急。
“你走吧,苏念绪的妹妹不可能是你这副没教养的样子。”
苏念同咬着唇看着对面那个一脸清高淡然的男子,心想这家伙简直就是个魔鬼!这么不友好!这么斤斤计较!翻脸和翻书一样快!但转念一想自己来的目的,顿时又笑颜如花起来:“啊哈哈哈,闵先生,我们先进屋谈可以吗?”
娘的!为了革命胜利她豁出去了!不就是忍气吞声装淑女吗,有什么能难倒她的?
闵绘言的客厅一点不像是用来招待人的,只不过是在一堆画具模型中间硬生生腾出一小块空地,摆上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苏念同想,大约在这闵绘言眼里,什么东西都没有那些画具来的重要呢。
“说吧,你来有什么事?”
闵绘言在沙发对面一张小椅上坐下,神态淡然悠闲,却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清高样子,让苏念同一看就不爽。
“叔叔,我好渴啊,有水吗?”
答非所问让闵绘言额头爆出青筋,他耐着性子去厨房倒了水,想了想只怕这小祖宗一会又要求多多,便将水倒进窗台花盆,又去冰箱取了一瓶茉莉蜜茶丢到苏念同怀里。
苏念同稍稍惊讶了一下,将凉丝丝的瓶子贴在脸上,眉开眼笑地说:“叔叔你真好,谢谢!”
一听“叔叔”两字闵绘言就嘴角抽搐,他直觉这丫头是故意的,下意识问:“你多大?”
“嘿嘿,过了月底生日就十七了!”
喝着茉莉蜜,茶苏念同乐的眼睛都眯成缝了,心里直叨叨:气死你气死你!我年轻!我青春!
闵绘言瞟了她一眼,这丫头心里想什么就写在脸上,又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苏念同咬着瓶口眼珠咕噜噜往上转,看着天花板模糊道:“呃……来——拜师学艺!”
闵绘言皱眉:“拜谁?我不收学生!”
苏念同也学他皱起一张脸:“呜呜呜……人家坐了一夜火车从瀚城过来,大太阳的又在村里转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儿,就想拜你为师,人家多崇拜你,人家多仰慕你,人家……”
闵绘言无语凝噎,这一串“人家”听的他头晕,之前不好预感果然成真。这小祖宗是苏念绪妹妹,可不好随便打发,便问:“你哥哥让你来的?你家里人都同意了?”
苏念同早知他会问起,只是稍稍不安了一下,便淡定的说:“是啊,他们当然同意啦,我明年就要联考,在你这里学他们最放心不过了!”
闵绘言又看了她半响,这孩子一看便是不安分的性子,之前就一直动来动去东张西望,这会镇定起来了,反倒让闵绘言感觉有丝丝阴谋味道。
他站起身对苏念同说:“我去给你哥打个电话,让他过来接你。”
苏念同撇嘴:“他来也没用,我死都不回去。”